第一一八章 輕度抑鬱
2025-01-07 21:51:17
作者: 水羽白函
「小語,你又頑皮,讓爸爸知道你玩水,看你怎麼辦?」一個漂亮的年輕女人,三十出頭的年紀,穿一件樸素的短袖t衫,齊肩的發綁成了一個馬尾,正一面給我換衣服一面嘟噥。
我眨巴著眼睛問她:「你是誰?」
「小玩皮,你又來這套。電視劇里可不是這麼演的。淹了水就一定會失憶。」她把我濕答答的衣服換下去,穿上乾淨舒爽的衣服。
可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誰,只是覺得她很親切。
「把頭髮擦一擦,去叫奶奶來吃飯。」她把毛巾丟過來,一面轉身進了廚房。
我茫然的看著眼前,牆壁才刷過,很新很漂亮。
「小語?」另一道聲音傳統來,五十來歲的婦人,提著一籃子青菜,一面進屋,一面對廚房裡的人說:「艷紅啊,我聽說這孩子跟著村裡的幾個小孩子下水去了?」
「媽,我已經教訓過她了,」廚房裡的女人把菜端出來,一面對我說:「再玩水,寒假的時候就不帶你去見爸爸。」
她提到兩次爸爸,一次奶奶。那麼這裡是我家嗎?眼前這個用著寵溺語氣「威脅」我的女人,是……媽媽?
「媽……媽……」我叫她,就見她雙手在圍裙里擦了一下,過來抱我:「你今天是玩水玩傻了?啊?這樣呆呆傻傻的。來,過來吃飯。媽,你也來吃飯了。」
我乖乖的坐在桌前,很簡單的飯菜,顏色卻很好看,我側頭看著她,媽媽,原來這就是我媽媽,真好看。還有奶奶,很慈祥的樣子。
我這是來了哪裡?為什麼我坐在桌上的身子這麼短小,剛剛媽媽抱我的時候,也是輕而易舉就抱起來了。
「你才八歲,得多攝入一些蛋白質。」媽媽給我夾了個煎蛋,又配了些青菜道:「不能挑食,要膳食均衡。」
我才八歲?!
「媽……」我喊著這個單音節詞,手被握緊,我身旁的女人笑意盈盈,像一陣霧一樣,緩緩散去,竟然就消逝在我的眼前。
我伸手去抓她:「媽……」可是抓不住,對面坐著的五十多歲的女人,也一下子飄走了。
我手扶在桌子上,手卻扶了個空。
手心裡有溫熱傳過來,我睜開雙眼,床前正坐著一個人,眼裡的焦急與沉痛一下子扎得我心裡好痛。
我與他對視,眼眸緩緩閉上。現在,我不想看到他。一眼都不想看到。
我要回到夢裡去找媽媽!我要回到八年前,擁有我簡單卻快樂的生活。我從沒遇見他,岑野瞳也還在我不認識的空間裡生活得好好兒的。
我試圖把手抽出來,他卻握得極緊,仿佛只要這一次由得我抽離,以後便再也不會進入他的生命。
幾個腳步聲靠近,有人低低的問:「不語醒了嗎?」是駱雲她們來了。
握住我的手鬆開了些,沉沉的腳步聲離開了病房。
駱雲坐在我的身旁,替我拉好被子道:「不語,你嚇死我們了。你掉到湖裡,我們找了人,好容易把你弄上來。擔心你有什麼閃失,我自作主張給你小叔打了電話,他立馬就趕來了,在這裡照顧了你一天一夜。」
「你還好吧?來,先吃點東西,就是真有什麼事,也得吃飽了才有力氣去思考。」孟琴說。
王歡歡接話道:「是呀,我給你帶了校門口張老三家的清粥小菜,你每次一感冒就相吃他家的,快來,溫度剛剛好。」
我緩緩睜開眼睛,眼前的三個女孩子一臉誠摯,可她們也曾騙我,說我看見的那些照片只是一個夢!
岑野瞳,他們都不肯告訴我你離去的真相,你說,我是不是還要理她們?
野瞳?我的目光落在窗戶邊,我看見了那個清瘦的身影,他朝我點頭,酷酷的臉依然清俊,卻消瘦了許多。
那好,我不理她們了,你能不能帶我走?
清瘦的大男孩點了點頭,自窗邊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我一手撐床,坐了起來,下地,穿鞋子,微仰著頭看他。
仍然一表人才,臉色微酷,眼神卻很暖和清明。
他曾說,我的笑很暖和,那我就多笑給他看吧。這麼難得見到的機會。
我笑著和他走出病房,然後走進住院部的電梯。
我記得我和他曾經在電梯裡面擁吻,那是他第三次吻我。第一次,是偷親,第二次,是強吻,只有這次,是我踮著腳尖,送上的唇。
我抱著他站著,微仰著頭。他有點彆扭的笑,臉上還帶著紅暈。
我全然不顧電梯裡還有人,踮起腳尖,雙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不知是電梯晃動了一下,還是怎麼了,我勾不住,整個人向前撲過去,差點撞在電梯的牆壁上。
剛剛抱住我的人嵌在牆壁里,目光仍舊暖暖的看著我。我抬手去撫他的臉,一片冰冷。
離開住院大樓,我們手牽著手走在大街上,我想起他在夜裡牽著我一路狂奔,我跟他說:「岑野瞳,不跑了,你給岑夫人打電話,我們馬上回去,我們,訂婚。」
馬路上是有陽光的,可是地上只有我一個人的影子,岑野瞳就站在我的身旁,我的手指勾著他的手指,可是為什麼他沒有影子呢?
身後有一道影子一直不緊不慢的跟著,有時會和我的重迭,我聞見那股淡淡的梔子清香,可是這會兒只讓我覺得頭暈,心裡堵得慌,呼吸都快被堵住喘不了氣。
我們走了很遠,也走了很久,我側頭看他,問他累不累。我都覺得累,他戴著假肢走這麼遠的路,一定更累吧?
他仍然帶著微笑,手在我的頭上輕撫了一下。
我們在路邊的休息椅上坐下來,有風吹過,黃昏的陽光像血一樣紅。
腦海里出現一大灘的血漬,像映山紅遍布山野……
我握緊了岑野瞳的手,可是他卻緩緩的掙開,朝著遠處走去。他的一隻鞋子留在我的腳邊,他沒有走,他是飄著的,我坐的長椅下,一截假肢和一灘血漬……
我想起身去追,可是頭好暈,我扶著扶手想要站起來,卻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病人受的刺激太大,現在已有輕度抑鬱,家屬要千萬小心。」有人這麼叮囑,是說誰有抑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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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長謙問:「要注意什麼?」
「注意不要讓她受更大的刺激!身體上已經沒有什麼大礙了,回去細心調養,找心理輔導師來給她開導,試試效果。」
「幾位同學,麻煩你們先替我照顧一下不語。」腳步聲漸漸遠去,我仍然閉著眼睛,仿佛已然存在於一個異樣的時空之中。
有人敲門進來,駱雲喊了一聲學長,便有人坐到了我的床邊。
「不語?不語?」我聽見輕輕的呼喚,這個聲音讓我有一種安定的感覺。緩緩睜開眼,李陽溪一臉緊張,小心翼翼的叫我。
我認識的人裡面,只有他,從來沒有騙過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是焦急和擔憂。我拉了拉唇角,試圖安慰他。就見歡歡拉住了孟琴的衣袖,一臉欣慰的看著我。
李陽溪跟我講話,說今天剛回q大,找了導師,對他之前的案子做評價。他不停的說,我都聽著。他的話語裡面不骨提及岑野瞳,也沒有提及君長謙,甚至連s市都沒有提及。大多數是他在陸律師身邊的所見所聞。
我的注意力被漸漸的轉移開去,不知道講了多久,也不知道駱雲她們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只知道眼角的餘光被一道身影給吸引,君長謙長身玉立,把整個病房門都擋住了。
溫潤的眉眼緊緊的鎖著我,透著蒙蒙的霧氣,這個距離並不遠,但我看不真切。
李陽溪順著我的目光,看見了君長謙,起身道:「君先生。」
打過招呼,轉來對我說:「不語,你先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君長謙走進來,修長的雙腿在我的床前站定道:「我要接她出院了。有空的話,歡迎來s市。」
除了剛剛醒來時看見他眼裡的沉痛之外,君長謙此刻已然恢復了正常。他既然可以一直瞞著我,把一切都瞞得嚴嚴實實,就可以想見他是一個多麼冷血無情的人。
李陽溪點著頭說,有空去看我,一面跟我告別。我死死的攥住他的袖子,乞求的看著他。
我不想和君長謙獨處,他會時不時的提醒我岑野瞳離去的事實,會時不時的提醒我,他和紀敏恩訂婚的事實。
「學長,你方便麼?帶我回學校。」我聽見自己在醒來之後說的第一句話,或許是有一陣子沒有說過了,喉嚨有點啞,也有點嗆水之後的疼澀。
李陽溪看向君長謙,後者微微皺眉。
我只掃了他一眼,然後懇求李陽溪道:「只有你不曾騙過我。」我把「騙」這個字咬得極重,眼有餘光看見君長謙的拳已然握緊了些。
連解釋都懶得解釋了。原本就是他騙了我!!!再怎麼解釋,也是徒勞。
他握住的拳頭緩緩鬆開,對李陽溪道:「不語不想回s市,那就有勞你照顧她一段時間了。」
他把李陽溪叫到外面一通叮囑,最後隔著病房門,一瞬不瞬的看了我半晌,才轉身離開。
他在這裡,我心裡堵得慌,看見他,便會想起岑野瞳出事那刻,我和他正在纏綿,這是一種煎熬和折磨,難以忍受。
可他離去,便又會覺得心都被掏空了,整個軀殼沒有著落,就像是一朵無處依靠的浮萍,無著無落。
「不語,來,我們出院了。」李陽溪溫和平靜的面容里,有一股不容抗拒的溫柔與體貼。
他攙著我往外走,其實除了雙腿發軟之外,我並沒有覺得自己哪裡不對勁,但他仍然當我是病人一樣,小心的扶著往外走。
李陽溪沒有車,在醫院門口攔車攔了有一會兒。我回頭四顧,最後雙眸卻失落緩緩低垂。沒有熟悉的身影,沒有熟悉的車,我孤零零的這麼站著,並且此後,都將孤零零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