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後不知君遠近(二)
2025-01-01 08:00:27
作者: 顏灼灼
日子冗長睏倦,我帶著對阿珩的思念昏沉度日,找尋不到失去的自我。「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我深切體會到李清照詞中的情意,也飽嘗愛情的酸甜苦辣。
我在上看到過一句話,「一個人從完整到支離破碎的過程,叫**情」,我深謂其然。我已經身陷和阿珩的情感沼澤中,無力自救,我愛他,每一個細胞里的愛情烈焰都在熊熊燃燒,燒得天地變色,隨時都有可能將我自己燒成灰燼。
一天又一天,我慢慢的醒悟,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要複習準備期末考試,要陪伴小寶成長。我努力振作自己,把時間安排得滿滿的,讓自己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思念阿珩。
期末考試結束了,我最害怕的淒冷的春節也過去了。阿珩剛回英國的時候給我寄來過一封信,之後一直沒有再收到他的書信,我知道他學業繁重,忙於應付各種考試,能夠理解,只是心中難免失落。
新的學期又開始了,濱城進入漫長的雨季,瑟瑟的雨聲使我更加情緒低落。我得了重感冒,擔心傳染給小寶,只好連周末也把她交託給雪瑤。我一個人在家,隨便吃了點藥,頭昏發冷。忽然想彈琴,我掀開琴蓋,在琴凳上坐下,將自己的「孤獨」融入貝多芬c小調第八號鋼琴奏鳴曲《悲愴》,我的手指重重敲擊著琴鍵,琴聲如狂風驟雨,似驚濤駭浪……
門鈴聲持續了許久,我才反應過來,趕緊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了一大群人,男男女女,我一開始以為他們找錯門了,但其中一個身材壯實、皮膚黝黑男人開口問我:「你是蘇玉卿的女兒吧?」
我回答說是。
那男人自我介紹說他叫陳金水,他用冷漠的語氣說:「我們今天來找你,是因為你媽媽欠了我們很多錢,她不在了,只能母債女還。」
我呆愣愣的望著那個陳金水,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什麼母債女還,媽媽都去世近三年了,怎麼會欠了人家很多錢?
陳金水遞給我一份法院的判決書,我茫然接過,瀏覽了一遍,然後,我仿佛挨了一下突然的狙擊,試著站穩,兩條腿卻忽然間完全失去了力量,哆嗦著無法站定。判決書上白紙黑字寫著,我必須替已經過世的媽媽還清1000萬元的債務。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媽媽生前與人合辦了一家小額貸款公司,不斷許以高息從多人手中借款,再貸款給第三方投資做生意,自己從中賺取高額利息。但是投資做生意的人經商失敗跳樓自殺,媽媽的合伙人也負債逃亡。那些借款給媽媽的人只好訴諸於法律途徑,現在法院判決書下達了,他們才找上門來,要我替母還債。
我對媽媽辦公司的事情根本一無所知,媽媽也從來不會告訴我這些事情。當時我只知道家中經濟拮据,媽媽一直在想辦法投資理財,我對這些也一竅不通,全然沒有想到,她是在做這種非法集資性質的事情。媽媽為了小寶,居然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我搖晃著身子,眼前的景致成了模糊一片,恍惚中,我聽到陳金水冷幽幽的聲音在說:「我們是先禮後兵,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籌錢,一個星期之後如果還不了錢,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那群人走後,我無力的靠在牆上,腦中翻湧著,許許多多冷得像冰又炙熱如火的巨浪夾攻著我,我用手捧住焚燒欲裂的頭,痛苦呻吟。一千萬,我怎麼可能籌措到那一千萬?
我渾渾噩噩的度過了一周,我根本無法可想。銀行存款已全部花完,家裡所剩的全部現金加起來也不到兩萬了。而汪守成給的那兩百萬是小寶的成長基金,我不能動用。我天真的想著,如果他們見我實在拿不出錢,總不至於拿我怎麼樣吧?
可是我大錯特錯了,一周之後的周六中午,在得知我無力還債後,陳金水帶著幾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像強盜般的闖入了我的家中,他們翻箱倒櫃,將抽屜里所有的現金和值錢的東西洗劫一空。鋼琴也被他們抬走,還有家裡一些祖傳的字畫、瓷器,甚至香火廳內供奉牌位的黃花梨供桌都被搬走,無論我如何苦苦哀求都無濟於事。
小寶瑟縮在我身旁,小手緊緊地拽著我的手臂問:「姐姐,他們為什麼要拿走我們家裡的東西?」
我將小寶攬在懷裡,寒戰著說不出話來。
那些祖上留下的文物,爸爸媽媽一直精心收藏著,即便在家裡最困難的時候,有文物販子要出錢收購,媽媽都嚴辭拒絕,她說那些是祖宗留下的寶貝,堅決不能賣。可如今,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些傳家寶被掠奪一空。
爸爸媽媽的遺像被丟在了地上,小寶掙脫我的懷抱,跑過去撿起媽媽的遺像,小手指著照片喊:「媽媽,媽媽掉到地上了。」
小寶的話絞緊了我的五臟,使我渾身都疼痛而抽搐起來。淚水在我的眼眶中洶湧,我必須用全部的力氣去遏制住想大哭一場的衝動。
「姐姐不哭」,小寶伸出小手給我擦眼淚。
「出來,我們有話跟你說」,陳金水遠遠衝著我大喊。
我腳步不穩的跌出了香火廳,一步一步走向他。
「這些東西,我們會請人估價,抵掉一部分債款。過兩天再來和你商討剩下的錢怎麼還」,陳金水的氣焰何其囂張。他們明明是入室搶劫的強盜行為,卻如此的理直氣壯。
陳金水他們走後,我靠在牆上喘息,刺骨的冷風對著我的面頰撲來,風逼住了我的呼吸,淚蒙住了我的眼睛。
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收拾滿屋的狼藉,清點物品才發現,裝著阿珩寄給我的所有書信的那個紅木匣子,也被他們拿走了。他們大概以為那也是值錢的傳家寶吧。我欲哭無淚,怎能連我那點可憐的念想都剝奪!
「阿珩,阿珩……」,我的哀號從體內迸裂而出,我好想你,如果我自私的留住你,也不至於像現在這般孤苦和無助。
兩天後,陳金水那伙人又來了。那天晚上雷雨一直不斷,天井積滿了水,我呆望著窗外,電光在黑暗的水面閃爍。驟然間「啪嗒」一聲,整個屋子陷入了黑暗。
「姐姐,我怕」,正在房間裡看動畫片的小寶嚇得大哭起來。我趕緊進房間安撫小寶。
剛抱小寶出房間,就聽到外面傳來震天響的撞門聲,蓋過了雷電的轟鳴。
那群惡霸居然冒著雷雨來了。我不想讓小寶見到他們,可小寶怕黑,不敢一個人留在屋裡,我只好抱著他去開門。
門一打開,一道電光擦亮了陳金水那張陰鷙駭人的臉,隨即雷聲大作。我捂住小寶的耳朵,自己被震得渾身發顫。
待雷聲漸歇,陳金水冷笑著說:「我把你家的電線剪斷了。如果再不還錢,我就切斷你家的水管,再不行,放火燒了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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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逼近我們,伸手在小寶的臉蛋上狠擰了一把。小寶疼得「哇」的一聲哭起來。
「這個小男孩如果賣掉,也可以換一兩萬塊錢呢」,陳金水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利刃刺向我。在過度的恐懼下,我感到全身心都麻木而僵硬起來,除了眼睛越睜越大之外,再無法做出任何的反應,無法吐出一個字。
我在黑暗中哄小寶睡下後,蜷縮在床角,凝視著窗外的電光,渾身上下,如同被幾千萬個人拉扯著,撕裂著。
我一夜坐到天亮,腦中零亂成一團,像有個大風車在腦子裡瘋狂的、顛覆乾坤般的旋轉。
清晨雨歇了,小寶睡得很香,我頭昏眼花的出了臥房,有雜亂的說話和響動聲從客廳另一頭書房的窗外傳來。我以為是那幾個討債的人又來了,側耳傾聽一陣,又覺得不像。我爬到靠窗的桌子上,打開窗戶往下看,見是幾名工作人員正在修理電線,高鵠站在一旁看著他們。
高鵠立即注意到了我,仰頭安慰我說:「不用擔心,電線很快就會修好的。」
我從桌上滑下來,一路小跑出了家門。高鵠向我走來,我疑惑地問:「你怎麼知道我家的電線壞了?」
「昨晚那個人離開你家時,我正好和他擦身而過,聽到他在跟人打電話說,把你家的電線剪斷了,接下去還會有下一步的行動」,高鵠擔憂的望著我,「你招惹上什麼人了嗎?」
我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這些天我壓抑了太多的情緒,亟需找個人好好傾訴一番。
「好了」,一名工作人員沖高鵠喊。
「等我一下」,高鵠過去付了錢。送走那幾名工作人員,他來到我面前,「遇到什麼事情,可以跟我說說嗎?」
「到家裡說吧」,我把他讓進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