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客(一)
2024-12-31 16:24:09
作者: 顏灼灼
我們先後走進那片小樹林,風在林間搖撼著,扎結的樹木伸展著枝椏,林子內一片幽暗,只有重重迭迭的樹影中偶爾篩落的幾點月光。
沈曼莉拿開捂嘴的手,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臂。「妤葶,對不起,我不敢求你原諒,我只想告訴你,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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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曼莉帶淚的訴說中,我終於了解到了車禍的全部真相。那天下午,沈曼莉臨時改變行程,私會潘維倫。路上沈曼莉見環海道上車輛稀少,一時興起,要求自己試駕。她剛拿到駕照,技術很不熟練,卻很不巧的碰上到路中央撿玩具的媽媽,當時她拼命踩剎車兼摁喇叭,但媽媽因腿腳不便無法及時閃避,一場慘劇瞬間釀成。
沈曼莉見撞了人,驚慌失措的下了車。當時媽媽倒在地上呻吟,她蹲下察看時白色風衣的衣擺浸染到地上的血跡。潘維倫要打電話叫救護車,卻被沈曼莉制止了,她擔心事情鬧大,和潘維倫的婚外情也會曝光,那樣她將會失去一切,一無所有。為了一己私利,她違心地拉著潘維倫上了車,丟下重傷的媽媽絕塵而去。
「那個時候你媽媽還活著,我以為,很快就會有其他人發現她,送去醫院救治,後來從報紙上看到她死亡的消息,我很內疚也很自責……維倫是為了我,才把責任攬到自己的頭上」,沈曼莉掩面而泣,「我是一個失敗的女人,我背叛了自己深愛的男人,也背叛了良心。在外人看來,我是風光無限的豪門少奶奶,其實在丈夫的心目中,我的用處就是當品牌活GG,給他的事業添彩,還有,成為生兒育女的工具。他根本沒把我當妻子看待,我受盡了他的冷暴力,只有在維倫那兒,我才能尋求到安慰。我很貪心,表面的光環和溫暖的感情都不想失去,我活得很累,可路是自己選擇的,再累也要堅持走下去。」
夜露侵衣,風涼如水,我有滿懷的悽惻,「你也是母親,也有孩子,如果哪天你遭遇車禍死去,你的孩子,該有多麼悲痛。就因為你的貪心,葬送了我媽媽的性命,也毀了我好好的家,我的弟弟才四歲,就成了孤兒。」
沈曼莉震顫的望向我,眼淚頓時奔涌而出。
「葶葶」,阿珩哽咽著跨前一步,將我緊緊攫入懷裡
「如果早半個小時送醫院,媽媽還有救……」我在他懷中簌簌發抖,泣不成聲。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沈曼莉渾身虛軟的跪落在地,撕扯著頭髮,哭得肝腸寸斷。
「這就是豪門的生活嗎,冰冷殘酷、毫無人性」,我驟然喊出聲來,「你撞了我媽媽逃逸,汪思賢和汪雯菲親眼目睹了整個經過,卻為了所謂的聲譽,也見死不救,揚長而去。無論你們設計生產出多麼美麗的衣服,都掩蓋不了心靈的醜陋。無論你們居住的房子外觀有多豪華,都彌補不了內部的腐朽,全是毫無價值的!」
阿珩抱緊我,那樣緊,像是要把自己體內的能量灌輸給我,在這個冷冰冰的夜晚,他身體的溫度是我唯一能攫取到的溫暖。
沈曼莉一直跪在地上,幽暗的小樹林裡,她壓抑的啜泣聲與詭異的風聲交雜在一起,那樣淒切而撼人心魄。
一場大慟之後,我收拾好行李,帶著那張輕飄飄的支票,悲悲切切的離開了汪家。
阿珩提著行李袋,把我送到家門口,看著我取出鑰匙開門。「回去吧,晚安」,我悵然嘆氣,「這件事到此為止,兩百萬買斷一切,都了結了。」
「別趕我走」,阿珩攔門而立,「小寶不在,你一個人一定不習慣,我留下來陪你。明天一早,我陪你去銀行。」
我怔怔的望著他,心底涌過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時間太晚了,小寶已經在幼兒園睡下。晚上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老屋裡,我會害怕,確實需要有人陪伴,可是……躊躇間,阿珩已拉著我進屋,關上了木門。
我沒有趕他走,我已經累得不想說話,也不想動了。勉強撐著到浴室刷完牙,換上睡衣,我就回房間躺下閉目養神,也懶得理會阿珩了。
過了一會兒,有腳步聲傳來,他走到床邊,久久的佇立著。我忍不住睜眼看他,房間裡亮著一盞落地的弧形吊燈,他的頭頂一圈柔柔的光線,把他整個的籠罩住,那樣夢幻般的柔和。
我又被催眠了,不自覺地往床的內側挪了挪,他很自然的在我身邊躺下,熄了燈。
屋內沒有燈光,但有一窗明月。我們的呼吸此起彼伏,兩人的心臟靜靜跳動。我微喟了一聲,他立即敏感的問:「怎麼了?」
「忽然想起中學的時候,在圖書館裡的那些時光」,我對著幽幽射在窗簾上的月光感慨,「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他沒有說話,只是側過身來,伸出手臂將我環抱住。我依偎在他的懷裡,聽著他沉重的心跳聲。四周一片寂靜,沉睡的大地上有著形形色色的人生:快樂的,悲傷的,幸福的,不幸的……我慢慢的合上眼睛,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阿珩陪我去銀行提現支票,開了一個個人帳戶,將 0萬現金轉入,那筆錢將作為小寶的成長基金。之後阿珩送我回家,他在石橋前止步。「我會多待兩個月再去英國,正好公司那邊也有事情,爸爸讓我處理完了再走」,他像我一樣無可奈何地微笑,「有什麼事情,隨時可以找我。別拿我當外人,都說一夜夫妻百日恩……」他一定是意識到自己的失言,笑容凝滯了一下,「總之,我很樂意為你效勞,希望你能給我這樣的機會。」
「好,我會努力為你創造機會」,我言不由衷。
阿珩又勉強笑了笑,口齒微啟,想說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說,轉身大步離開了。
我獨立橋頭,目送他的車子遠去,萬般滋味皆上心頭。
我去幼兒園接回小寶,幾日不見,小寶對我表現得特別親熱,一直粘住我不放。好不容易餵他吃完午飯,哄他睡下,我自己也犯困了,進入迷糊的狀態。忽然一陣嘈雜的聲響傳來,我驚跳起來,那聲響持續不斷,像是樂隊在排練。
小寶不安穩的翻了個身,我擔心他被吵醒,迅速下床穿好外衣,聽聲音仿佛只有一牆之隔,我出了門,尋找噪音的源頭,正碰上同住在大宅院裡的王嬸。王嬸一見我就發牢騷,「大中午的,吵死人了,我要告他們噪音擾民。」
「是哪兒來的樂隊?」我問。
「前兩天剛搬來的,隔壁侃伯搬走後,房子一直空著,現在突然租給了幾個搞樂隊的小年輕,吵得大家不得安寧,跟他們提意見,還兇巴巴的」,王嬸氣呼呼的,「我正準備去居委會投訴。」
前幾天我都住在汪家,自然不知道隔壁來了樂隊。
「我先去跟他們說說,能不能不要在休息時間練習」,我勸王嬸,「總歸是鄰居,關係鬧僵了不好。」
王嬸扁扁嘴,「好吧,你去試試,都是年輕人,沒準比較容易溝通。」
我敲響了隔壁的門,回應我的只有震耳欲聾的鼓聲。我用了最大的力氣,把手掌都拍痛了,鼓聲終於漸止。「誰啊?」一個男人帶著怒氣的喊聲響起。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繼續拍門。
古舊的木門發出「吱嘎」響,一個赤膊的光頭男人出現在我面前,「幹什麼?」他獰惡的相貌讓我心驚。
「我是隔壁的住戶」,我好言相對,「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排練了。但是,中午孩子在睡覺,怕吵,你們能不能晚點再開始。」
「孩子?」光頭男人從上到下的打量我,眼裡閃出一絲驚訝的神色,「你看起來這麼嫩,居然有孩子了,一定是個問題少女吧,哈哈。」
「問題少女」這四個字讓我的心抽搐了一下。「是我的弟弟」,我強自辯解,「父母都不在了,我自己照顧弟弟。」
光頭男人的語氣不似之前那麼沖了,但模樣依舊很兇,「前兩天也有個老太婆來嘮叨了好幾回,我告訴她了,我們租這房子,就是要用作樂隊訓練的場所,我們晚上到酒吧演出,早上要睡覺,剩下的時間也就是中午和下午了,你們中午還不讓人訓練,那我們租這房子幹什麼?」
我居然結舌了,我不善言辭,和人理論,從來都是占下風的。光頭男人的話讓我無從反駁,我正思索著如何商量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解決方法,不經意間撇頭,見一個長發飄飄的男人走進了小巷。定睛一瞧,我愣住了,是那個車禍的目擊者,那個古龍小說里的劍客。
「大哥——」在我回過神之前,光頭男人已經開口打招呼了,他稱呼那個「劍客」為大哥。我不覺發笑,還真有幾分武俠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