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十二 逝去和許久的

  是夜。

  諾蘭德城的「戰爭少女」酒吧，二層的小包廂里，阿蘭薩點了瓶陳年的酒，一邊欣賞窗外依舊熙熙攘攘的街道，一邊獨自飲著。

  門被推開，進來的卻是一名素未謀面的少女，這便是這間「戰爭少女」酒吧的特色，每一名女服務員都有一定的戰力等級，當然，這一點微不足道的等級已經不入阿蘭薩的眼睛，但這不能阻擋來來往往的傭兵們對這間酒吧「夠味」的評價。

  「阿蘭薩大人大駕光臨，這瓶酒，是店裡贈送的，是災厄之年時，加雅王城的一間名酒吧保存下來的為數不多的好酒，連我們老闆的捨不得喝呢。」

  少女輕聲笑道，俯身將深色的酒瓶小心翼翼放在阿蘭薩的桌上，故意解開少許紐扣的上衣將少女脖頸之下的美色若隱若現，事實上，這少女也是酒店老闆「贈送」的禮物之一，阿蘭薩卻視而不見。

  少女自然懂得察言觀色，輕聲退了出去。但至門旁，她忽然想起什麼，又停下來，補充說：「生產這瓶酒的酒吧，聽說是英雄王生前最喜歡光臨的一間酒吧。」

  阿蘭薩禮貌地點了點頭，說：「嘛，代我謝過你們的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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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少女離開，阿蘭薩才將酒店贈送的酒拿起，他的目光中竟划過一絲莫名的掙扎，良久之後，阿蘭薩才擰開酒塞，往口中灌下一口濃烈的酒水。

  如同一團火淌入胃裡，卻又摻有甘泉水特有的清涼，只是片刻，火與涼中和，是一股暖流划過身體各處，卻又是片刻，火熄滅，一道道涼意留在阿蘭薩的體內。

  他瞬間感到清醒了許多。

  「父親的酒？」

  阿蘭薩自語，將其一飲而盡。

  這時，一顆熟悉的靈魂點卻忽然闖入阿蘭薩的靈魂感應，她在酒館的門前停下，顯然知道阿蘭薩就在這間酒館裡面，但或許是酒館門前幾名攬客的身上只有幾片家屬鐵甲遮擋的「戰爭少女」讓她感到不適，也或許是別的什麼，她在酒館門前徘徊片刻，竟又原路折了回去。

  但未等阿蘭薩詫異，她卻又再次調頭往酒吧走來，這一次，阿蘭薩感到的不是詫異，而是苦笑了。

  不過片刻，方才退出去的那名少女再次推開阿蘭薩的包廂，說：「阿蘭薩大人，西里爾大人正在找您。」

  酒吧里的人能認出西里爾並不奇怪，事實上，荊棘傭兵團的成員們，以及諾蘭德軍的一部分將領，早被諾蘭德城的居民們熟知，在戰亂年代，能給予他們和平和溫飽的人，連同這個人的手下，都有被記住他們的資格。

  「嘛，帶她過來吧。」

  不片刻，西里爾的身影便出現在包廂中。

  她解釋說：「金·蓋茨說你在這裡，我就……過來看看。」

  阿蘭薩笑著點了點頭，說：「嘛，坐吧，說起來，我們好久沒有單獨在一起了。」

  西里爾坐了下來，她猶豫些許，才說：「因為你一直和漢庫克在一起。」

  「嘛……」

  阿蘭薩的表情有點尷尬，他儘量用笑容將其掩蓋，回答：「她的經歷比我豐富……在很多地方都可以做我的導師。」

  「是這樣……」

  西里爾的眼中忽然划過一抹慶幸，但臉色始終有著淡淡猶豫。

  包廂中的氣氛忽然安靜得讓雙方感到窒息。

  阿蘭薩不知道怎麼面對她，至少繼續飲著或許是父親最喜歡的酒，目光再次落向窗外的街道。諾蘭德城已然從戰爭中修繕完畢，每一段街道都置有以昂貴的魔法水晶製作的吊燈，它們將這座城市點綴得奢華而享受。每一次戰爭的侵襲過後，阿蘭薩總是不惜花費重金修復這座城市，也許是他想讓這記憶中的地方變得漂亮些，也許是大量的難民需要工作。

  西里爾沉沉的吸了一口氣，她想打破這沉寂，於是輕聲開口，說：「那個……我們真的能，救回伊莉塔麼？」

  阿蘭薩微微愕然，轉頭看向西里爾。她又變回心事濃濃而又靦腆的樣子，和戰場上面無表情的騎士兼殺手完全兩樣。

  阿蘭薩思索片刻，他不想讓她失望，於是輕聲回答：「嘛，是的，我們不僅要將她救回來，我們全員也要安然無恙的回到這座城市。」

  「但是……」

  西里爾突然變得小心翼翼，她偷偷看了一眼阿蘭薩，說：「但是，你之前，為什麼那樣對她……」

  這時此前阿蘭薩一直迴避的問題。但現在，他已經找到理由，或者說藉口，他笑著回答：「嘛，我只想其中或許會有兩全其美的辦法，但她沒有等我說完。」

  西里爾點頭，氣氛再次陷入窒息的沉寂。

  良久之後，她的聲音才輕輕響起，就像夜裡看到螢火蟲閃爍的微光，她抬起頭，眼中划過一抹渴望，說：「阿蘭薩……我，想念森林……還有塞拉斯。」

  塞拉斯，還有精靈弓箭手多洛莉絲，作為荊棘傭兵團的初期成員，自從婕希死後，他們便前往精靈土，自此阿蘭薩再沒有收到他們消息，想起來，也不知道對方過的可好。

  「啊……」

  阿蘭薩的神情有些恍然，思緒早已沉落記憶之中，說：「我也，很想念呢。」

  一方尚有餘閒遐思之時，另一方卻是慌忙而緊湊的行進著。

  宣布公開處決伊莉塔的後幾天，黑鏈堡中，隸屬傭兵王一系的成員們陸陸續續離開這個曾經讓他們引以為傲的地方，沒有人阻攔他們的離開，甚至，有些人還在暗中慶幸和得意，如此一來，浮島上又空出一部分住區，可以讓其餘支系的更多人住進這裡。

  黑鏈堡是萊恩家族的權利核心，對於萊恩人而言，只要能住進這裡，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為此感到光榮的事情，哪怕只是在黑鏈堡從事最底層的工作。但對於女人而言，或許某天就會被某位實權人事看重，從而過上高人一等，又榮家富貴的日子。這樣的例子並不少。而對於男人，也全然不是沒有機會，或許得到提拔成為家族的戰士，也或許……大人物們的癖好總是特殊的，也許玩膩了女人，想嘗嘗別的也說不定。

  到第三日，蘭普曼和他的一眾侍從出現在長橋的一頭，他是傭兵王一系留在黑鏈堡的最後一名成員，而他的離開，將代表傭兵團一系徹底脫離黑鏈堡。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歌德的身影也在其中，他來此送別相交半百的老友。

  「別做傻事，蘭普曼！」

  歌德盯著面前拄杖而立的蘭普曼，兩人年紀相仿，但在歌德的眼中，蘭普曼仿佛一夜之間變得比他還老，傭兵才有的健壯的身軀在蘭普曼身上逐漸佝僂，以至於原本只是裝飾用的拐杖真的派上用途，他的頭髮不止蒼白，而且稀疏，目光落去，仿佛從發間可以看見他耗盡的智慧。

  歌德忽然一陣感慨，繼續說：「老夥計，我知道這樣的事情，讓你很為難……」

  「不必多言，歌德！」

  蘭普曼打斷歌德的話，說：「你不用告誡我，我知道該做什麼。」

  「那是最好！」

  歌德收回他的感慨，眼中卻忽然閃過一抹光澤，說：「如果，蘭普曼，我是說如果，你若有那麼做的想法……」

  他忽然壓低聲音，一道屏音魔法自然展開，說：「不必多慮，聯繫阿蘭薩·萊恩，不管他屬於哪裡，他都是英雄王之子！」

  「哼！」

  蘭普曼忽然冷哼，拐杖敲向地面，卻再敲不出令人震驚的龜裂，他的聲音里有些怒意，說：「歌德，你打算讓我坐實罪名，和萊恩的敵人同流合污麼？」

  「同流合污？！」

  蘭普曼的話似乎也澆怒了歌德，他同樣冷哼，說：「也許我們一直在同流合污！把你的眼睛張開看看，他是英雄王之子，是萊恩家族的英雄王的兒子；還有你的寶貝孫女，她是傭兵王最濃郁的血脈，是萊恩家族的傭兵王的血脈！」

  「是萊恩家族的！」

  歌德最後咬重聲音，但由於聲音屏障魔法的存在，周圍的侍從只看到兩位長老正在無聲的爭吵，卻猜不出他們究竟說了些什麼。

  而關注這段無聲爭吵的不僅是好奇的侍從們，在黑鏈堡頂層，一道身影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饒有興趣的看著長橋前的歌德和蘭普曼。

  在他身後的沙發上，還有一具龐大得不屬於人類的身體，它身披長袍，長袍的褶皺可以看出其下重型鎧甲的痕跡，巨大的兜帽遮擋了它的樣貌，卻遮擋不住一絲絲危險的氣息。

  不片刻，它站起身，身高竟逼近三米，原本高挑的阿爾西斯公爵在它面前就像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我很高興。」

  它站在阿爾西斯身後，用粗重的嗓音一字一頓說：「尊敬的萊恩家主，你還記得與我族的約定。」

  「不敢忘記。」

  阿爾西斯收回目光，轉身看向這道隱藏在披風下的身影，他修剪整齊的鬍鬚上方是一道彎曲得恰到好處的嘴角，說：「我已經展開了我的計劃，只是接下來，就需要貴族的幫助了。」

  巨大的身影大笑兩聲，濃重的血腥氣從它的長袍下透出，連阿爾西斯都不由為之一滯。

  「樂意為您效勞！」

  「如此最好。」

  阿爾西斯也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