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第159章
2024-12-26 18:56:22
作者: 索嘉楠
【第一百五十五章】
劫後重逢政變發動起始、至眼下結束,前三路主力人馬已經如數完成了他們各自的任務,而第四路相王李旦與司馬袁恕己這裡進行的亦是順利非常。
這邊武皇被控制住,而李旦那邊也極快的便控制了中央機構集權,甚至乾淨利落的沒出半點兒岔子,按著一早擬定好的那個計劃縝密無二的進行,很快便將二張兄弟分散各處的黨羽、親信悉數降服!
緊接其後的禁軍將士浩蕩出宮,直抵著二張兄弟的府邸一路衝殺進去,就這樣將他們留存於家的三個弟弟一併逮捕梟首!又並著二張的頭顱,一齊高高懸掛於天津橋頭示眾於人……
一場興兵宮禁最後的結果無論如何,中間的流血與殺戮都是不可避免的。這又不知造就了多少無依託的冤魂輾轉飄蕩、於看不見摸不著的虛空里繆繆兜轉而執念難平了!
說來這一切,卻又都何嘗不是定數呢?悲涼與否在這之中,便又顯得那麼無足輕重了!
永夜無邊、寒風又起,上官婉兒煢煢一人行走於落雪消融的冬寒大地,纖纖的身影並著那凋朽的神態,使得她整個人頗顯一種無依無靠的伶仃。
她人生在世不長也不短的二十幾年間,那些不斷歷經過的日日夜夜,歷經過的事情算來也都早已不計其數,但似乎還從沒有哪一次的夜一如時今這般綿長恆遠、不見盡頭的!
天色將闌未闌,將明又偏偏不明,就這樣摸不著頭腦的欲蓋彌彰、掩映開合,才最淒冷斷人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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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斷腸?那柔腸早已繞指成結斷了不知有多少次了吧!時今還能再斷麼?
凌波小步逶迤款聘,獨自一人,婉兒踏在太初宮狹長迂迴的漢白玉甬道上。浩淼的天風吹鼓起她鳳尾蝶扶搖羽翼樣的宮袂衣擺,那些美輪美奐的韻致、那些大鑲大滾的浮華啊……就此黯然,悲涼感如水樣的開始深滋漫長。
夜色昏沉、曙光將破未破,周遭氣溫煞是冰冷。她的每一步都走的極慢極緩,素淨的面孔上有的依舊是那常見的淡漠平靜。面色是那樣蒼白,蒼白的簡直可怕,根本看不出半點兒血色來!
北風呼嘯著打在身上,曇然間這周身的肌體便起了一陣微小的顫動,一如這心、這面一樣的寒冷刺骨。
前所未有過的無助之感霍而潮襲,那麼無助那麼無助……
婉兒只是想要哂笑,卻往往連這樣的哂笑都不知道應該落在哪裡!著實不知此時此刻到底該懷著怎樣的一脈心情,喜悅,悲傷,或者是哀涼?
她辜負了武皇,歸根結底,她到底還是辜負了武皇!
這個念頭貼著心靈的譴責,起的蓬勃而潦草。這是既定的一抹逃不開、躲不掉的直白的無奈!
冷不丁的,隨著白月光一盪間顯出的一痕清冽,她想起了那句話,那句武皇在迎仙宮寢殿裡看向她時,對著她、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那一句迷迷的譫語,似在捫心發問、又似在問出口的同時就已經洞悉明白了一切。當時武皇說,「婉兒,朕待你不薄啊……」
「朕待你不薄啊……」
像咒怨、像索命、像怨靈、像執念、像……讓上官婉兒只覺的一陣接一陣的扼頸窒息!
她錚地心口一痛,素指漣漪,下意識忙不迭的緊緊捂上了揪疼的心口,可那張靜好而精緻的面孔卻依舊像死水、像堅冰的一絲波瀾也無。
得了自由麼?時今武皇的時代看著便結束,她不需要繼續受制誰人。那麼可以,得自由了麼……呵呵。
章台柳依依、紅袖制詔忙,自打她幼時家道生變後糊裡糊塗便順著命運的顛簸而入了長安大明宮、即而又隨著宿命漩渦的攪涌而輾轉至神都太初宮,自打那命格交錯的一瞬間起,她上官婉兒便又何嘗還能再有什麼自由?
拖著這一副木訥無魂的身子,耗盡一生一世的氣血神思,她參與了這一場政治變革,拼著全部的一賭,所為的予其說是李唐、是李旦,倒不如說為的是她自己!
當那個人猝不及防的闖入生命、與她兩道本不相干的生命線交錯在一處時,倏然便撩撥起的起心動念,讓她頓覺原來自己這一顆死灰樣的心居然還會動、還會復甦、還沒有死去……她為的,不過是祭奠這一點倔強的生命力而已!
生命是無常的,天道是欽定的,泅水一般自拔不出、而始終無法上岸卻又偏生沉淪不得的性靈們是可悲的。
又是一陣灑沓天風漫溯起來,寒流起落時,婉兒只覺的前方望不見盡頭的明滅崎路間,那些流轉錯綜的浮光倏然一下被擋住。
徹入骨髓的黑影烏沉里,似乎有些什麼不一樣的無法言及的奇妙感覺……忽而一下,婉兒將足步停住。帶著一縷並不確定的直覺,她抬頭,就在這一目光含及、神色交錯里,錚然斬斷了繁雜錯綜的思緒!
天光曙色氤氳間,逐步顯出的是披著一身羽琳鎧甲的李旦。
靜夜天光打著迷離的韻致迴旋鋪就,波及處將這視野映的愈發明亮起來。李旦立在那裡,一席銀白色的鏗鏘鎧甲閃爍著魚鱗般凜
凜生輝的波光,襯托的眼前的王者從未有過的一種絕世獨立、絕頂登臨!
依稀間,可以窺到他臨風的廣碩袖口邊沿處還沾著些微血痕,那是惡戰過後所遺留下的最昂貴的紀念。傾盡一世、畢生不忘。
迴廊九曲、索風縈盪,婉兒就這樣一點一點抬了彎彎的眸子靜靜看著他。不知不覺,細細彎彎的如黛眼眶裡邊兒已經盛滿了晶耀的淚光,將這雙精緻好看的盈睞眸子都灼的通紅!
一直都道是那不如不來亦不去、也無歡喜也無悲……相逢不如不逢,相識不若不識;可去留旦夕間,卻要用中途這冗冗二十幾年的漫長光陰來參悟,直到輾轉至眼下,才時知今世唯逢君卿才是悅、唯識君卿才是足!
斑駁的曙色倏然一下便躍動起來,天邊破了曉。霞光將那些掩埋在夜色里的美好景致重新顯現出來。
沐著已經到來的又一場白晝與暗夜的輪迴渲染,這白晝的到來,似乎較之先前任何一天都愈發蛻變的生動與光鮮了!
李旦就這樣定定的看著婉兒,唇畔掛著淺淺一道溫潤的弧度。綿長的吐納深深氤于丹田五內,熾熱的想念卻落在心裡,就這樣化成一種情懷,一直延探到那個從未全心全意好好抵達過的深度。
旦胸腔一個起伏,闊步一邁,本就不遠的間隔距離便在這時顯得更近更短,他傾身一把抱住了近在咫尺的婉兒,他的婉兒;後將這個突忽且霸道而狂野的懷抱緊緊收束,將她緊緊罩在懷裡。
我要你記住我,永遠的記住我……哪怕我們之間這段緣份、這段愛戀走到最後便只剩下一個擁抱的殘念,我也要讓你知道,我是愛你的,且是深愛!
不曾想到李但會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也不能想到他會如此突兀的便將她抱住、抱的那麼緊密!
因驚詫、遲疑、微怯、驚喜……婉兒連行動都忘記,嘴唇微張卻說不出話。
這個懷抱來的太過出乎意料,但這一次並沒有陷入到怎樣的思想鬥爭里去,她平復了方才的驚詫,順著一抹最清冽的晝夜交迭時的天風,她閉上眼睛,緊緊摟著旦的脖頸,伏在他的肩膀上哭的淋漓失聲。
歸根究底對於武皇,婉兒心中還是有著彌深的負罪,還是有著一縷殘念不能完全消散、完全放下啊!
何必、何苦。
記憶里,這是平生第一次失態到如此地步;也是這麼些年了,第一次,兩個人這般緊緊相擁,她這般心甘情願的屈服於他的懷,不想再逃、不想再避,也再沒有了逃避的力氣!
所以在心底深處最貼近著靈魂的地方,她妥協於他的深情與他的溫柔。所以她對自己說,就這樣吧,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婉兒哭了,旦卻笑了。
他笑的很美、很燦爛。他引袖抬臂,帶著溫潮的手掌那樣小心翼翼的、溫柔的、緩慢的撫摸著她一頭飄逸柔順的青絲華發:「都過去了。從此以後,再不需斂卻內里真性、只以假面示人!我們會好起來……都會好起來的。」叮嚀呵護,他順勢頷首,在安然蜷伏於他懷裡的她細碎的耳根處,柔柔的落下一吻。
過去了麼?真的,過去了麼!過去了麼……婉兒不願去想,此時此刻她只想就這樣躲在他的懷裡迅速卸下萬千的防備好好的哭一場!痛痛快快的、止不住的失聲痛哭一場!
北風呼嘯、冰雪冷寒,他們就這樣相互掛懷,在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世道人間。
或遠或近處,那些殘餘未收的馬鳴廝殺都與他們毫不相干。永夜,也就此變得再不寂寞……
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聖賢莫能度;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萬歲更相送,聖賢莫能度;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那暗沉了經久、積蓄了太久、也逼仄了太久的廣袤天幕,就在這個時候忽而大亮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上陽囚皇】
神龍政變從開始到爆發,之所以獲得這樣的成功、達到理想中的最終目的,這之中縱然離不開縝密的籌謀與嚴整的幹才,卻也不得不承認乃是順應了冥冥中一段天意。
雖是打著除去佞臣張昌宗、張易之的旗號變革,但誰也明白這二張兄弟其實只是一個突破性的藉口而已,其主要性質、主要針對者自然不是二張,卻其實也不是武皇。
武皇本就已經做出了日後傳位太子、還政李唐的決策,且神龍政變並沒有改變這一決策,而相反還讓這個目標提前做了實現。這麼說來,不過是對武皇本已擬定好的決策做了一道催化劑的作用,並不需怎生通過此舉來迫使武皇改變路數、更迭議事日程。
正因如此,故在這之後,武皇身後的武氏子弟並沒有因政變而受到怎樣的衝擊,武家的勢力還在,且這一派勢力已在武皇當政的若許年間深滋漫長、不動聲色積累的相當根深蒂固了!
又加之這一場興兵宮禁的核心組成部分,其實是不分官職、不分姓氏,俱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即希望李唐皇室成功還政、憎惡隱有亂政之嫌的二張干擾武皇決策之人,日後必定皆為肱骨。
故而,在這一場浩浩蕩蕩的政變之後,除卻原有的權勢力量之外,自政變之後又湧現出諸多新的力量。且原有的力量根深蒂固,新生力量又是自這樣一些立了大功、獲得升遷的人馬中湧現而出……如此看來,神龍政變過後這座美麗巍峨的唐宮盛世將要迎接到來的,是一個百花爭艷、群雄並起的崛起之紛亂局面!又不知會滋生出怎樣新生的煩惱了。
但這一切也都是後話,無論如何,這場神龍政變所帶來的政治利益到底雄厚,且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自然是利遠遠大於弊!
終到底逃不過這樣一個欽定的事實——武皇的時期已經結束,她浩蕩坎坷走來的這一生、苦心費力經營的這一世至高權利的巔峰時代,自此後順應天道規律的黯然寥落、化為天邊一道最璀璨的流星!
一朝天子一朝臣,帝國的天地換了一換,新舊勢力間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全新的碰撞與交鋒。
在這之後一切都極是順勢,最直接的便是女皇武則天被囚於上陽宮,次日傳出旨意,命太子李顯正式監國;又次日,武皇昭告天下、宣布退位;再之後,正式傳位於太子李顯。
這一班班聖旨,如是由女官上官婉兒親筆書寫!
當心已黯淡、萬念已寥落,人的身子骨也就跟著以一種極快的勢頭凋朽零落、迅速消亡!
仿佛只是一夜之間,武皇迅速的枯萎了下去。
曲終人聚散,大勢作惘然,上陽宮裡的武皇真正重新靜下心來感悟自然。就著夜波如許,她隔過半掩的窗子凝目望月,雙眸離合的似乎噙著一汪盈盈的霧靄,卻極是安詳平和。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這冬季清冷、寒風蕭蕭的此刻,倏然一下子,她恍然發現這月亮,已經圓了呢……
委實,是圓了。
因為她知道自己再過不了多久之後,便可以去跟那個人團聚了!
幽曳的蓮盞中那冉冉燭火交織橫迭著,將眼帘視野打出一層錯雜綜疏的幽光,燭蕊在空中打了個結。
一尾黃紗垂下來,映著一旁繡屏山水,素彩流墨圈圈點點的在夜光的波及下只是覺的極淡極淡,淡到連大手筆的自然造化都給掩了嬈麗萬千;淡到一切一切水色山光、萬物蒼生入在眼裡都失了原有的一切顏色;淡到,這樣的蒼白灰黑而孱弱無力……但並不失其靈動,且正因了這份素色的淡泊而更顯出一種素日裡不大能有幸見到的,人間留存著的一段風骨中最本質的、積沉下來的一些東西。
武皇整個身子綿軟軟的癱在分明精緻美麗的雕花纏枝軟榻上,錯綜的黃色簾幕一如往日一樣造勢出無上的帝王威儀,但今時今刻入在眼裡只是覺的嘲諷。
此刻的武皇,已經再也無力了。
旁的一切,那些繁華那些潦草、那些鼎沸那些寂寞、那些熱鬧與人世里的一份離合聚散以及沉浮起落,一切的一切在時今看來只叫她覺的疲憊,甚至於這份疲憊的心境都已沒有!
因為能感覺到疲憊便說明還有生命力在這副身子裡依稀漫溯,而武皇除了一片虛空、滿眼的空、莽莽蒼蒼無窮無盡的無了一切的空……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的時代已經過去,正如最嬌艷壯烈的牡丹開過了她的花期。
此時此刻的聖母神皇,那個昔時曾那樣高高在上的、得著天命的神佛天女一般的君者,已經成為了一個嶙峋枯槁的垂垂老叟,已然失去了全部的水潤與戾氣。一眼過去,除卻一身勾著金絲銀線的丹鳳華服將她這樣尷尬無限的身份呼之欲出之外,單看她整個人,與神都坊間普通的同齡老者已經再也沒了區別,甚至更要蒼老憔悴!
長歌一曲能當哭,幾多長恨意難平!
太平、婉兒……呵,我此生此世放在身邊愛之信極的兩個人;尚且留存在世的暗暗告誡自己一定,一定要好好珍惜的最信、最疼的兩個人。想不到,想不到啊!終到了頭,怎麼都沒有想到卻是你們兩個人讓我得以永久的安息!
呵,這又是多麼可笑的事情?
事情已經發生了,做都做了,我自己都已經認了,便希望你們也認了吧!就不要再於人前人後、明面兒或者是你們自己的內心裡尋找過多背離我的解釋了,沒有必要,真的。
那麼,就請不要在我的榻旁悔愧,無論這樣的悔愧是你們的真心還是虛假作弄,也都不要再這樣了。不久的日後,也不要在我的陵寢前哀悲哭悵,免得這樣含悲飲恨的淚水亂了我一顆出離世俗的心、髒了我踏著淨水蓮花頂著萬道鋒芒金光飛身往生輪迴的路。
但是唯今此刻,我忽然覺的自己當真已經老的再沒有了力氣去心痛、去慨嘆、去洞悉、去理解了……所以,我選擇萬般皆放,我寬宥一切。
一夜之間,一夜之間而已!前遭還是威風凜凜天命加身的決絕皇者,日月一個交替間尚來不及惝恍,凡塵俗世幾多紛濁便已經與她再無瓜葛!
月華若水間,武皇別過頭,有些蒼嶙的臂彎慢慢兒抬了幾抬,向著立在榻邊頷首默伺的宮娥擺了擺手,就這樣遣她們盡數出去。
高麗青瓷三足香鼎里,那裊繞的淡淡檀木香依舊飄飄轉轉燃的輕佻又恣意。這一夜,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寬碩的長袍合著風勢獵獵舞動,發頂一道金冠貼合著陽光的作弄而生就出魚鱗樣的泠華。那是最初時一轉眼瞼之間,依稀辨得的點滴映像。
如何歲月難雋永,此間兒郎留不住。就是這樣簡單非常的一邂逅,這幅場景登時便埋葬進了武皇她被歲月侵蝕、卻依舊難失風貌的恆長記憶里,蟄伏於浩瀚無邊的萬丈心海,如此的生動、如此的璀璨光鮮!
即便在日後那曾紅袖添香、低眉順目的嫵媚嬌娘已歷盡千千事、橫跨萬萬劫,後搖身一變成了世上人間再也無人可以企及的蒼穹之巔、宇宙無邊中高偉的女皇……那當時與李治初相見的場景也依舊還是真切如昨!
忘不了啊,怎麼可以忘記,怎麼可以……
這熾熱的纏情,總也憶猶未闌。
【第一百五十七章 武皇魂離】
武皇她是一個女人,但她一生一世所經歷的人和事卻又遠不止是一個女人、甚至一個普通的人所該經歷的。相比起來,她已超越了太多,她這副身子其實有著太多負重。這到底是她的幸運還是不幸?
不管是幸還是不幸,其實這一直都由不得她自己來選擇。她與旁人沒有什麼區別,即便她貴為皇者,即便她身系天命,說到了底她也只是一個人,一個渺小且無力真正與天抗衡、甚至自己都無法將天命洞悉的何其渺小的人!
最初時她義無反顧的跟在李治身邊,不是因她愛上了這個在平和的日子裡倏然闖入她的生命、在黯淡的流光中重新點起她希望的這個人,而是因為命運的安排,她只是順著命運早已鋪陳好的道路緩行、順勢的走下來,如此而已。
細細想來,遇見她、對他動心、愛上他、與他身份有了懸殊、佛寺分別、重回唐宮、成為昭儀、成為宸妃、成為皇后……甚至往後的天后、太后、乃至人皇,都從來沒的選擇,都只是命運欽定好的一段段安排!
初衷本質並非謀得這江山、登基為帝皇。沒有一個女人生來就願意去做一朵凜冽帶刺的霸王花,若一個女人當真有一朝成了一朵霸王花,那要麼便是飽經世上諸多不恭與磨洗後發生了質的改變;要麼就是命運的欽定使得她漸於歲月的長河之中退去本質、消磨掉柔軟的外表而順應著一浪浪堆迭而來的天命。但無論是哪一種,終歸都是極令人心疼的。
武皇的初心是做好一位賢惠且有德行與幹才的、可助丈夫成就偉業豐功的妻子,但時至如今,卻忽然如此後覺的發現,自己已在不知什麼時候,於生命的漩渦里早便遮迷了眼瞼、萎靡了心性……
惶惶然回首,卻發現早已偏離了當時那懷簡單的初衷太遠太遠……意念已轉,再多遺憾,也只是空談。
怎樣百感交集、怎樣滿目蒼涼!
高宗李治若是有知,他會不會怪她?怪她在他去後亂了他的朝綱、壓制了他的兒子、惑亂了他的江山、改制了他的基業?
還是會感激她將這份他遺留下的家業躬自打點、兢兢業業,整飭打理的更加繁榮昌盛不輸於前?
無論如何,卻也不需要過多計較了吧!因為時今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橫豎我把江山重新還給了李唐,治,帝陵深處、九泉之下亦或者是碧落之上的你可開心?你可欣慰……
燭影娑婆,女皇將那一雙漸趨渙散的長眸緩緩然閉合了一點。
是時已逢子夜,有滿殿瓊瓊之色暈染開來,她心知道,那一盞盞雕鏤青蓮花的燭台里定已有了半盞燭淚;還有半盞,是蕭蕭淡風。
便如是映映扯扯,將那些漸趨遠去的昨夜殘夢好一番整整合合;盡隨風、已成風。
歡忭也好,嗟呀也罷,到了頭誰也不過三尺埋荒冢,一弦失跡蹤……
隨著記憶的漫溯如潮,那個無怨無悔愛了她一輩子、護了她一輩子、交付滿滿一顆真心於她一輩子、跟她相依相偎相攜走過風風雨雨大浪小浪一輩子的男人,她發現自己越發的想念了!
乘著夜風幻化出的無形的翅膀,武皇仿佛重新迴轉到了最初時的那段單純年景。
記的當時,那樣純純嫩嫩的女皇……不,那時的她還不是女皇,甚至連曌兒都還不是,媚娘都還不是。那時的她還是華姑,武華姑,他的華姑姐姐,他一個人的華姑姐姐。
他是皇子,是晉王爺,是那樣風姿明艷高貴無匹的少年。他們之間有著那樣懸殊的身份差距,在他面前她便顯得那樣卑微,似乎她只能躲在那樣一個無限卑微的小小的、低低的位置上,一點一點偷偷仰望著他的高度、窺探著他的高度。
命運的平行線合該是一生都不會與他交集,但是那時的她又怎麼會想到,有朝一日她自己會處在一個再也無人可以匹及一二的無盡高度,周身上下散發著萬道璀璨的金光,身披天錦、雙足生雲,揚著風的經緯、抵達本該無可抵達的般若境地、神佛的彼岸……
細細想來,就在那段最初的也最純潔無暇的日子裡,隨著宿命的欽定碰面,他們之間便已經有一痕深厚的感情如此靜悄悄的深滋漫長。
暮然回首,牽牽絆絆從來都是斬不斷的!他與她之間那脈脈的愛情既是一點一滴的淺流慢露深滋漫長、也是他一廂情願一見鍾情的磐石認定。無論是怎麼樣,兜兜轉轉的,最終都是走到了一起、還是走到了一起,且彼此之間這樣情深意篤、堅韌若斯。那麼這一生還要再計較些什麼?得以收穫這樣一段愛情,他神明般賦予她的愛情,夠了,足夠了!
當時的她不會知道,她的一生將會何其波瀾壯闊,那是遠不止一個區區「愛情」便可以涵概了全部的……
有風穿堂,滿殿燭影合風飄曳,武皇雙眸微染朦朧,倏然間光影錯落、時空交迭,何其相似的場景,儼如當初治的離世。
那也是在這樣一個此夜闌珊的時刻,滿殿燭火一懷影綽……
在這最後的最後,她想起了當初高宗離世之時的情景……
時光本就是一個虛幻的障眼假象,悲苦時一瞬萬年、歡愉快樂萬年一瞬。佛語有云: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千年修的共枕眠,五百年修的同船渡。
佛語有云:有其因,必有其果。
佛語有云:即種因,則得果,一切命中注定……
那麼,那麼究竟是一株什麼樣的善花盛放飽綻後,才開出了這樣一重離合悲歡的美麗花朵、結出這樣靈傑的珍饈果實呢?
燭火曳曳,滿室昏沉,女皇眼瞼起了些朦朧,唇角只是薄薄的牽了一笑。
香爐里幽裊的煙氣牽動的視野之間有若瓊台白玉鑄成的墳,那時,陷入彌留的高宗曇然頓首,顫悠悠的引袖將內侍宮娥盡數退去,只留下他的媚娘。
在一段不大靜好的歲月長河中,他們始終相依相偎著一路走過來。那麼久的歲月都走過來了,卻不肯再陪伴她走完一生路程的最後那一段麼?當時的她這樣想著。
黃的幕、紫的帷在燭影並著夜波里垂懸依依,她等待這個男人可以如昔時感業寺里一樣信守誓言、接她回家。
家,有他的地方、有她的地方,就有家、就是家!
恍若驚覺,原來她在他去後獨活於世的這幾十年,居然一直都是一個伶仃的旅人,從來就不曾有過一個穩妥的家?!
恍若驚覺,她的生命原來早就已經抽空了不是麼……
大半生的時光、幾十年的相伴,正如世上許多夫妻一樣,即便他們之間再親密無間也並不是沒有過隔閡。但那又怎樣呢,在隔閡與爭執過後,他們依舊琴瑟和鳴、感情甚至更勝於昨。
她的一生,從被一個人愛、到學會去愛一個人,從為**為人母、到得享權利帶來的至高無上的巔峰……她的一生是他成就。如今寥寥之境,她從沒有一刻似現在這般的急劇渴望,渴望即刻回到他的身邊、渴望見到他!
是在夢裡麼?或是夢剛剛開始、還是夢已經結束呢?
她真的見到他了!
那樣猝不及防的,一行渾濁的淚順著女皇滄滄的面孔蹣跚而下,在面靨上留下一道晶耀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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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玄清,最後一絲光線協和成了一線險天;眼瞼低垂,女皇終於闔上了一雙閱盡沉浮萬事的鳳兮眸子。
她累了,真的累了,撐不住了、也不想再撐下去了……好辛苦,好辛苦啊!
一倏然隱有未央之極樂,耳畔梵音如潮、陰暗的視野在這一刻重新變的明亮而鮮艷!她看到了李治,他還是那樣卓爾翩翩一襲客塵……他對著她慢慢的笑了,他向她穩穩的伸出了手去。
他道:「媚娘,我想你,與你分別的這若許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你做的很好,已經足夠好了;接下來的一切,興亡寥落、賢明平庸,就都留給孩子們吧!來,我們一起回家!」
她笑了,陀醉的穿堂風染就了縈索的寥落,最後的回憶到底還是戛然而止在了對治的相攜相牽、一路飛跑奔騰向前之上。
「好……」淚波如織,卻不曾將這明媚清晰的鮮艷視野遮迷了半分去。她抬手,交付予全部的信任,將手搭上了他的掌心,感知著自那其間傳來的那樣真切的、脈脈如織的一痕當真可以觸及到的溫暖如潮,「好,一起……回家。」
重自洛陽遷都長安之後的李唐王朝,迎來了它回還歸鄉後的第一場蕭蕭夜雨。
則天大聖皇帝崩於上陽宮。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中宗登基、大唐換新貌】
武皇逝後,登基為唐中宗的李顯對自己這位母親可謂極盡褒獎、肯定之能事!
他充分的肯定了武皇這幾十年來為大唐所有付出、那些累累政績。贊其能在當年高宗皇帝去後、唐國憂患之時挺身而出接過大任,使唐國得以延續、政治得以復興,故而應天順人、登基為帝建立武周。
且言著,待國祚安定,武皇即而「凝懷問道、屬想無為」,不願繼續帝位;故而召回自己,命自己登基為帝、繼承祖位。
如此幾言幾語便兜轉了圈子為武皇全了體面,遮掩了武皇曾改唐為周、實是篡權之事。
這樣一來,便是在說武皇絕非躥忤,而是在國家危難時拯救國家社稷於水火、替兒子守住家業撫平險阻。御宇之後待得一切平順,卻又毫不貪戀的將這份家業鄭重、穩妥的重又交於兒子手中,是為「在朕躬則為慈母、於庶士即是明君」!
……
每個人都不能以一個單純的「是」與「非」來下一個怎樣的判定,且萬事萬物也都是存了兩面性。中宗李顯之所以不曾對母親一一論罪,這裡邊兒固然有母子之間最本能且天然的情分存在,卻也有他自己為日後著想而留下的伏筆!
對武皇曾阻斷唐國、橫插一槓建立武周之事,李顯這樣給予天下臣民解釋,便是為傳達「周唐一體、母子相融」之意!在為武皇邀功頌德的同時,也傳達出自己從母親手中接過江山大位乃是正統之意。
畢竟當初李顯回都,他的弟弟李旦正是皇嗣、且也是在他當年遭到貶斥之後便正經接替他當了皇帝的人。若論道起來,李旦卻是比李顯正統了太多!只是最終當上皇帝的不是李旦,而是李顯。
即便這是武皇的旨意,是武皇親自將李顯扶立為太子。但時今的李唐江山無論如何都算是從武周那裡過度來的,李顯的大位是從武皇那裡交接來的,只有武皇正統,他這個被武皇親自選中、授予的皇帝才是正統的!
隔過層層水汽迷霧冷目忖觀,這才是李顯之所以對母親大加肯定、大為褒讚之最根本的緣由!
武皇離世時,享年八十有二。
是時,武皇彌留之際留下心腹女官上官婉兒,下了最後一道聖旨。
守著武皇的婉兒心中縱該百感交集,卻不知是不是物極必反,反倒似乎沒了任何波瀾情態!武皇亦如是,她並未對婉兒再做任何怪罪,而是極清醒認真的一字字將遺言留下。
人之將死,其形也哀、其言也善,在這油盡燈枯、孱孱彌留之際,武皇最後下旨赦免了昔時高宗時期被獲罪的后妃「王皇后」、「蕭淑妃」二族族人,並著一干昔日為武皇所獲罪的大臣俱在此刻被她重新赦免。
原本就是一場繁雜糾葛的紅樓飲宴,有太多內外因素縈索周遭、攪擾的人不得安寧。在這即將結束一世人世苦旅、萬般皆空的前一刻,人總會最無意的就想到很多舊事舊人,武皇也不例外。她選擇了原諒,無論如何,無論是無辜的還是罪孽的、單純的還是毒惡的,在這一刻,武皇她全部都寬恕了……
似乎這是經年以來一直纏於心底、不得遣散的一道心結!留有這道遺旨之後,武皇只覺自個周身內外都跟著深一吁氣,全然變得輕飄飄的了!
這也算是了卻了心事一樁,最後武皇留有遺命:神主附李唐祠廟,歸葬高宗陵寢,去帝號、稱「則天大聖皇后」。
如此。
武皇死前之所以念念不忘那已然泛黃的往事,這也正是她的聰明之處!即便已經形容枯槁即將離世,我們的女皇也依舊保有一顆最清明且睿智的頭腦!
這兩道遺旨的下達,她是意在為長遠身後事做一個周密的顧及……
即便時今已經登基的中宗李顯再怎樣對武皇加以肯定,但發生的就已經是鑄成的,是怎樣都抹殺不掉的。
武皇畢竟改了大唐的國號,組建了以她武姓為本家的大周王朝,追封了她武家先翁為太上皇等。那麼這如數的一些忤逆,若是後世之人在她去後有朝一日對她重新加以清算,那麼身後陵墓、棺槨、甚至屍身都怕會難以保全!而如果去帝號並附廟歸陵,只要這江山還是李唐的,那後世子孫則會念及高宗而免去她這一些顧慮、不再對她刁難。
還有,她寬恕一切曾因她之故而獲罪的人,也是為自己經年犯下的錯誤、鑄成的過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填補;她在這最後關頭充分展示了自己寬容的一面,也是希望由此點撥天下人亦學會寬容之道,將她這個褒貶不一、是忤逆的判臣也是守家的功臣加以寬容!
中宗李顯自然明白武皇這番心思,但依舊順應母意按著遺詔一一執行,且躬自含淚護送母親靈位回還長安,擇了黃道吉日重又開啟乾陵,將其與早已大行的高宗皇帝合葬一處。
武皇、李顯此舉,也在有意無意間使得乾陵成為中華史上唯一一座埋葬兩位皇帝的陵寢!後世之人常於此憑弔,無不唏噓慨嘆。
李顯一干舉措可謂保全了武皇生前身後名,令其生榮死哀、九泉之下亦可安寧了!
就在這座史詩傳奇般的乾陵之前,立有石碑兩座:一為高宗功績之碑;而另一,則為武皇著名的「無字碑」。
千百年來,一塊兒無字碑惹得後世不乏痴人對此大加篤猜、無不慨嘆憧憬。卻其實,武皇那碑並非無字,亦不見得是灑脫瀟灑、恣意非常的「功過任人評說」云云!
其實這塊兒石碑,原是寫好了碑文。但後來李顯卻不知該怎樣繼續斟酌母親這不可以常理看待的傳奇一生,故而無論怎樣的碑文都覺的其實孱弱。更有甚者,他不知道該怎樣判定母親的身份?
母親畢竟是大周的天子,即便時今重又恢復了唐高宗皇后的身份。那碑文如果寫成是「皇帝」,便等於母親篡位屬實;而寫成是「皇后」,又顯得李顯這個自武皇手中得到江山的天子不大正統了……
自是左左右右,怎樣都覺的不周全。
一拖再拖、一壓再壓之後,終於,李顯下旨,只將抒好的碑文放於帝宮陵中,而原定於石碑之上的刻撰便不寫了!將碑文留白意境、留白功過,千秋功歲、一任後人評說吧!
。
武皇退位後,繼位的唐中宗李顯便將大唐重又遷都長安,浩浩一族人在闊別故土經年後,重又回到長安大明宮。
公元705年,李顯第二次即位,為唐中宗,恢復國號為「唐」,並宗廟、旗幟、百官、陵寢等,盡數歸於唐國制度。且將武皇在位期間創建新字俱數廢除不用,只保留了武皇名諱中一個沿用多時的「曌」字。
冊正妻韋箏為皇后;太平公主為鎮國太平公主;相王李旦為安國相王,且同時官拜一品太尉,並與太平各賜封戶五千。
李顯是通過一場發動而起的神龍政變適才順利的登基為帝,而李旦、太平皆是這場縝密政變里出力立功最多、最大的人,他自當感念。故而封賞不會少,所給予的厚重權利也是無邊。
只從眼下封號便可看出,一為「安國」、一為「鎮國」,李旦與其妹太平之封號相互對應;如此囂張跋扈的封號已然至為鼎盛,隱隱流露著這樣一懷心照不宣的情勢,即是:整個朝廷里外、唐宮江山,除卻皇帝李顯,便是這對兄妹二人權勢最大、地位最高、最當尊崇了!
值得一提的是,李旦本是皇子,所得封賞、所享權勢之豐饒即便深重倒也不算怎生出閣;但太平雖為公主,卻也絲毫不遜相王。
太平所得到的,遠不止「鎮國」這樣一個威風凜凜的凌厲封號!
就在中宗登基次年,便親下御旨,允許太平公主與親王一樣獨立開府,設立屬於自己的政治官署。
依按唐朝祖制、甚至依按歷朝歷代任何一朝的祖制,凡開府者只有王銜加封者,公主皆不可開府。開府之後便會於府內辦公斷務。
便在太平公主之前,放眼已歷多世的李唐皇朝,也只有一位公主「平陽公主」有過開府的先河。那是因為平陽曾為李淵開國立了汗馬大功。
時至如今,這樣一個罕見的特例又在太平公主身上重現,太平躬身開設了屬於自己的公主府,且公主府里亦有官員辦公斷務;其間制度與親王完全一轍,無有遺偏!
開府一事對於太平公主來講,不僅僅只是一個單純的「意義重大」那樣簡單!這意味著從今往後,身為公主的她卻擁有了自己獨特的權勢體系,更意味著自此後太平公主可以光明正大的參與朝政議事,所享政治實權並不僅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封號所帶來的花架子!
太平享五千封戶(其餘公主只可享三百),躬自開府,且與相王李旦一樣晝夜委派侍衛自公主府旁每十步設立一崗亭、規格與皇宮一致無二……今時今刻的太平公主,可謂漸行到她人生中關乎政治權勢的一個巔峰!
這也僅僅只是相王李旦與太平公主兩個,事實上他們是這場政治革新里除了登基為帝的李顯之外最大的受益者。但除去他們,自政變受益者何其之多!
李顯沒有在這樣的事情上吝惜,按照功勞程度一一封賞與提攜。
神龍政變過後的大唐時局是全新的,一切的一切全都猶如一場雨後清新的嫩筍一般飛長極快!更是不得不承認,眼下大唐重定時,這當前的格局,真可謂是諸雄競權、主弱卻臣強!
【第一百五十九章 婉兒,你究竟,還要讓我等多久…】
一道曳曳疏風洗刷掉了無垠天幕之上那些深深淺淺的雲嵐,綿延交織、只是清爽。
婉兒閉目,任這些迂迴的穿堂風兒撲往面眸。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心之憂矣,如匪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紅綾子蒙就的宮燈映扯著的千折魚尾韻致,天將入夜,溶溶的光影便斑駁了木格子雕花軒窗。
耳畔有風聲潛入,細微軟款,又夾雜著一陣盪逸的足步聲。
宮廊逶迤,月亮底下明滅的光影里顯出一人玉身纖長、清波迷醉的影像。
這來人他輕靴錦服、墨發玉束,朗朗的眉目精雕細琢的可以入了畫去。就如此不緩不急,李旦順著巍峨帝宮的白玉迴廊間踱步過來,雙手負後,貼著肌體的盈盈涼風便順著寬襟碩袖唰唰的灌溉進來。
風兒夾著夜的光輝,沐浴在自然造化最出眾的潑墨大手筆里,將他整個人都洗了個通透鮮亮。
他定神,又是一陣迂迴晚風沐了塵土芬香,噴薄著撩撥而起。一脈動容淺淺而起,安國相王李旦再也忍受不住,抬步對著婉兒沉穩的走了過來。及近,再及近,最終定格在一個恰到好處的咫尺距離,如此曖昧,同她並肩。
大唐還是這樣一個大唐,關乎盛世的一切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所不同的僅僅是這河山大地已從武皇時期過度,又一次更迭了一位新主人。
一切都一樣,因為一切都照舊;一切又都不一樣,因為發生過的事情、歷經過的成長、遺失去的故人都已經在歷史的幃幕之上定格鐫刻,是無論如何都再也回不來了,那又怎麼能一樣!
「你看到的是什麼?」他問。
他的眉目含及著如此專注的神情,一時間,旦已經分不清楚眼前的女子究竟是一位九天的仙子,還是只是他的婉兒?
聞聲入耳,婉兒神色依舊淡泊,目光與李旦四目相對,乾淨純粹的兩個字:「天下。」
這樣的回答帶著一股霸絕,儼如春寒封印了皚皚白雪、又有最明燦的一縷陽光錚然刺穿了陰霾厚積的霧靄。
旦恍惚了一下,即而「哧」地一聲笑開:「你怎麼跟三郎回答的一模一樣呢。」話音很輕很輕,比一陣風還要輕一些,再輕一些……誠然的,不是問句,可也不是嘆。平平淡淡的常見樣子,這樣些年一直都是這個樣子過來的不是?早已經如此了,單純的從話語裡辯駁不出真性情了,因為這顆心早已經學會了最基本的自保若斯、寵辱不驚。
如果時光有痕跡,那麼能尋能覓到的該是怎樣一條無盡綿亘、不著盡頭的冗冗長路?這條路沉浮跌宕、甜蜜亦或苦澀,其實不在於路的本身,而在於身邊有無同行者、同行者又是誰!
旦下意識凝了目光再度打量婉兒,喉結動了動,似有什麼話想說卻沒能說出來。只覺的眼前這個世界似乎已在潛移默化中改變,因為有她在身邊跟他一同並肩,這個世界倏然便成了沙里世界、那是花中天堂……
分明菡萏花般純淨的一張面孔,明澈又清漠。纖睫顫抬、仿佛無風自動,婉兒倏地一下往著李旦那邊兒望過去,就此看著他的眼睛,倏而眼底含笑、抿笑搖首:「你就是我的天下。」依舊不緩不急、不高不刻意著重,但很有力,柔中帶著韌度,那樣堅定、動輒不移。
你就是我的天下,我的眼裡只有天下!我的眼裡,只有你……
我只看得到你……
這真是情的荼毒,愛的夙難吶!
旦再一次怔住,但並不長,瞬息之後眉宇間便濡染了無盡動容神色。他忽然伸展手臂,然而很快又放下,因為不知道這個臂膀究竟要落在哪裡:「婉兒,跟我在一起、嫁給我!我們不分開了,永遠都不分開……」最終,握拳抵唇遮掩樣的低低微咳,他猝地抬頭盯著她的眼睛,周身瞬間迸發出了一種動天徹地的烈性,所有的烈性!
忍了這樣些年、猜了這樣些年、悟了這樣些年……終是不想再忍了、不想再猜了也不想再悟了!他終究還是一個在家人,他終究還做不到四大皆空!
他對她是有愛的,且愛之深沉……但這些年來出於對種種時局的考慮,這份愛情他只能壓在心底,深深壓抑,壓抑到最後的最後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都分不清他是不是真的勘破真的悟透。
其實沒有關係,因為只要知道在她的心裡亦是有著一個他就夠了!難道不是麼!還要再做什麼?還要,再求什麼呢!這百轉千回的緒並著灼熱的心與赤裸的情,早在他心底輾轉奔涌的已然圖騰了!
其實想想,從他當初被武皇不由分說的扶上皇位、做了十幾載的傀儡皇帝登基伊始,再到時今這麼一路生捱著走過來,所固守的生命是何其黯淡,這樣的日子太渾噩也太無趣,他當真還是想要活著的?
答案誠然是想的,活著,活下去,走下去……活著太難也太累,但活著的理由只有一個,便是有她的存在!
你不曾給我一次正面的回應,我卻仍會因你有意無意的一個回眸而慰籍心魂、濡染全部……我始終在等你,一直等你。我在這裡,我就在這裡!
旦覺的自己整個人幾乎就要爆發,因為他這個身子驟然做了一團積蓄滿溢的火,烈烈怒焰奔騰輾轉的已然堆迭至一個至高的點、再也沒了許多積蓄!
可這真摯且熾熱的爆發,卻被婉兒一縷蘭花指擋在了唇前。
如此輕而易舉的一個簡約頓措,止住了旦繼續言下去的話句:「旦,不能。」她如是看定他的眼睛,這樣對他說,聲息輕輕的。
有裹挾著光影塵絮的微風拂落了殘花枯草,順著柔然眼瞼游弋般綽約的過去。眉心略糾,婉兒的語句似乎帶著無上的魔力,旦平了一下起伏心緒,問的不怎麼雲淡風輕:「為什麼?」
朱唇輕啟,婉兒眨了一下眸子只是淡吟點點:「時今我因神龍年間的那場政變,在新皇那裡有了功。他與韋皇后為了犒賞我,便將我敕封了這正三品的、一個有名無實的婕妤。我又怎麼能夠嫁給你呢……這讓天下人,怎麼看你。」淡漠如初的低沉調子並沒有絲毫波瀾跌宕,有若一種超脫世俗的大智大成者於蓮台之巔、最最平淡無奇的講經訴禪。
不一樣了,又是一年春華秋實、又是一個朝代輪換、又是一場宿命輪轉……不一樣了,每一個人都不一樣了。那些舊年景已經過去,若了那捲著桃花漾瀲東逝的碧水一般,一去不再、一去不回頭!
果然是曾經局勢所致、不得順心;今朝身份所限、不得隨意了麼?
輕揚眉角、低首微訕,旦不禁要好笑了,心照不宣的事情而已!
婉兒雖是內宰相、雖是當年武皇身邊的第一人,縱太子、皇族也都不得不敬著她三分,可終到底她卻也不過只是一個品級低下的女官而已!
如此,新皇與韋後適才想了這麼一出,將婉兒冊封婕妤。
這樣一來雖看起來婉兒成了李顯的宮妃,但規矩是死的、人卻是活的,一直如是。李顯根本就沒那等心思,此舉其實只為給她一個三品的分位,以示神龍年間政變出力的嘉獎!其間意味如此寥寥,並未代表著將她收入後宮、從此搖身一變成為宮妃麗人。
他與她之間守著熬著等了這麼多年,為的並非那如畫江山錦繡河山,為的不過就是等待著有朝一日可以等到彼此的歸來!只是卻想不到,時今本以為已然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到了頭竟還要再去顧慮一個「天下人」……這是多麼可笑的事情?
一縷天光洞穿了薄暮的顏色,溶溶緩緩的流淌下來。暖橘的金波打在儒袍緩帶、寬碩袍袂,將李旦度化成了一襲耀目的燦燦然模樣:「不怕,我們兩個人的事情,天下人願意怎麼看便怎麼看去吧!」他這樣說。
不得不誠認,看著此刻的李旦,婉兒心底深處其實滑過一閃即逝的動容。
他眉宇之間的顏色深濃的鮮活,他的音聲沉沉的,神情與語句間透著一種緩柔、一種堅韌、一種深情如許、一種動情動意更動輒不移……
婉兒稍稍抬眸,眼底里一瞥光影瀲灩著點染在分明黑白的盈盈眼眸。
感知到了李旦的想法、貼合著他的心境,他未嘗不期許。但她只是微微揚起淺色豆蔻的汀唇,不動聲色的笑笑;旋即噙了迷離一縷水雲,開言淡淡:「等一等,現在還不是時候。這麼多年我們都等過來了……」於此輕頓了一下,漠漠眸色往他面龐間迂迴掃過,最終有了定格、再定格,一字一句,「旦,相信我,就快了。」不著痕跡、亦只是最平常平淡的敘述不過,未曾著絲毫情態塵火。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無畔……渺無畔!
日落前最後一縷明澈的天光濡染成了大滾的華麗,洗刷在大地便暈出一圈圈交迭著深遠圖騰的古老符咒,有如圖騰般的鐫刻恆長、有如般若般的大智彌深……里里外外皆是那麼奧義連連,噬了骨又灼了心。
一須臾的僵定,李旦鼻翼軟軟的翕動了一下,被心頭下意識的驅使牽引,他的喉結一個緩款滾動。
旦想開口,可終是不能。婉兒卻在這個時候轉身離開。
殘陽如血,大鑲大滾的璀璨華麗映扯之間,在她綽約宮裝點綴成了如血紅梅般的風骨造勢。
不一樣了,比起先前武皇一朝之時,她的儀容體態、華服麗裝愈發奢靡貴氣。但很美麗,但那種遺世獨立的獨特氣質沒有如著那些不斷渙散的固結天風一樣、消弭紋絲毫釐。
從來都沒誰可以望得到頭的頭頂這一片天幕間,那一邊的星子爍亮了起來、那一處的月華蒸騰了起來……遠方,更遠的一方;遠在遠方,萬家燈火粉飾著浮華人間、錦繡成堆盛世鉛華。
長安肆夜已至。
若斯輕巧、若斯譏誚,李旦一如曾經無數次的默默望著那個美麗的背影、無聲無息看著她離開一樣,將綿連寬袍鶴翼扶搖般收攏在身後。唇翕微抿,沒有什麼表情。
那句苦苦的自嘲且嘆且落的放在了心裡,除了他自己,到底再沒有人聽到,啞啞的有如泣咒:「婉兒,你究竟,還要讓我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