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24

2024-12-14 17:44:45 作者: 戰樹

  從噩夢中醒來看到她,就好像在暴雨的後面,看到了美麗的彩虹。

  然而,越過她,即使看不穿那重重的紗幔,他也已經知道,那個人,已經離去了。

  他已將自由還給了他。命運糾纏的線,如蒲公英般被風吹散,各自奔向天涯。

  「唔……」

  

  哪怕只有一點點動靜,還是被細心的青玉案發覺。她便在醒來的第一瞬間,握緊了他的手——

  卻反被他握緊。所有的苦澀和驚喜在眼中釀成開心的淚。夏孤臨將她摟在胸口,緊緊得,半刻也不讓她離開。

  「放開我。」青玉案嬌嗔道,「我得馬上叫南歌先生來看你——」

  「不必。」夏孤臨揉著青玉案耳邊的頭髮,溫溫的手指略微僵硬得觸碰著她凝滑的皮膚,「有你看著我,我便很好。」

  「可是你的身體——」

  「沒關係。」

  夏孤臨自然相信南歌子醫術通神,但他還是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活過來的。

  可現在,卻又是真真切切得活著,劫後餘生,他卻沒有心思慶幸。

  他本來絕對沒有機會活的。師兄也是。陰陽孔雀印已經消磨了他的所有,師兄亦不能完成合體。這一切,到底……

  只有一種解釋。

  魔尊。

  他也不明白魔尊為什麼要這樣做。若他將掌控別人的生死當做自己的遊戲,那夏孤臨相信,並不是設計遊戲的人,才有贏得遊戲的機會。

  他,從不畏懼任何挑戰。他手中握著所愛之人的手,沒有誰,能阻擋他們一起前進的腳步。

  「咦?」

  青玉案從夏孤臨的胸口直起身子。窗子被溫柔的紅光映得如同霞光傾倒,外面……發生了什麼?

  外面有人在說話,那聲音是……

  「青兒,扶我過去看看吧。」夏孤臨點點頭,「不要緊的。」

  青玉案給夏孤臨披了外衣,扶著他起身,慢慢走到窗邊,將捲簾拉了起來。

  萬種霞光一時映入兩人的視線。五彩繽紛,碧桃絢爛。

  「呵——好漂亮……」青玉案一時驚住。滿院彩燈將庭院夜色染作虹光河流。點點星火在冷冰手中點燃,將孔明燈放飛在高空,化作一顆顆紫色的星辰,便能閃亮一刻,也是記憶中的雋永。

  「呵呵。」青玉案掩口一笑。南黎辰正在拼命得往蜚鹿的鹿角上掛燈,它卻左踢右踹得不讓,鼻子裡還一個勁噴氣。南黎辰低聲嘟噥道:「早知道,還不如在熊孩子身上綁燈再掛到樹上了……啊啊啊,該死的鹿你踩到我啦!」

  「你們兩個,小聲點!這麼大聲會把夏大哥吵醒的啦!」

  沒想到他們為夏孤臨做了這麼多……這麼專注,居然連兩個人已經拉開窗子看著,都沒有發覺。

  夏孤臨一直都覺得,他從來都不會被浮華的表象所迷惑。可是,這一幕絢麗的燈影,卻在他腦海中保留了很久很久。

  「青兒,我們一起,來許個願吧。」

  「嗯。」

  青玉案雙手合十,孔明燈,還有這滿院輝煌的燈火,點亮著他的心愿,永遠,都不會熄滅。

  「師兄真的回蜀山了?」

  夏孤臨正在書案前處理卷宗。從他去硯之試練塔搭救師兄,直到他現在傷愈,武陵春收集而來的六大門派動向情報已是堆積如山了。

  「是。」

  南歌子走到桌前,指腹探了探藥碗壁,無奈得搖搖頭。果然是早就涼了。

  傷好得再快也不能這樣不聽大夫的話吧。這幾個兄弟受傷的時候,相比之下只有武陵春最為省心。

  夏孤臨無比清楚,他的師兄現下是不可能回蜀山的。他脫離魔族,又被夏孤臨救出的事應該已經被六大門派知悉,此時如果馬上回蜀山,那幫道貌岸然自詡為正義之士的傢伙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上蜀山興師問罪,反給師門帶來麻煩。

  那師兄為何要留下這句話給他?難不成他也像南歌子般神機妙算,料定他們下一次相遇,會是在蜀山麼?

  此事不想也罷。

  夏孤臨抬起頭,南歌子還站在他身前,沒有離去。那碗已經涼掉的藥已經吩咐下人撤掉,重新煎去了。

  「你為何還不去?」夏孤臨順手打開另一封書函。

  「難道不是大哥有話問我麼?」

  旁邊有的是椅子,南歌子卻沒坐下的意思。他嘴角掛著輕鬆的微笑,果然,又將夏孤臨的心思猜透了。

  夏孤臨放下手中的東西,再次抬起頭。他曾經無數次想像過,若有一天南歌子重見光明,他注視著萬物的眼神會是什麼樣的。

  單單看著他淡然的微笑,實在是猜不出,他這次尋得治療眼疾之法,到底進展如何。

  此事不問……也罷。

  「南歌,其實我有個疑惑,一直沒來得及問你。」夏孤臨說話的同時,南歌子已經揀了近旁的椅子坐下,「那次我去死靈山,與滅靈死士的怨靈交手。當年——」

  南歌子正捧起蓋碗茶,甘泉縣的貢茶蜀岡甘香沁口,飲之「冰霜凝骨,羽翼騰身」,倒可與「人間第一」的蒙頂茶相媲美。

  「為封印妖魔而獻出生命的滅靈死士共有一千人。我見到的怨靈卻只有九百九十九個,少了一個。一千名死士中,修為最高靈力最強的決定性祭品居然逃脫了,這恐怕也是死靈山結界鬆動,妖魔捲土重來的重要原因。」

  「大哥該不會想問我,那個祭品逃到哪裡去了吧……」南歌子一臉無辜,他的注意力好像全都集中在品茶上。他可沒有大家想像的那般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比起他,武陵春手下的梅花三弄收集情報的能力,那才叫驚天地泣鬼神呢。

  夏孤臨將看完的信函卷宗從左邊移放到右邊。與南歌子這般閒聊似的探尋那些隱秘之事,似乎並不影響他處理六大門派的事務。

  「你不知道?」

  「那畢竟是百年前的舊事了,大哥何以如此上心?」

  「並非百年舊事。那個祭品,應該是近十年內才逃脫的。」

  夏孤臨現在手邊這封信,正是崑崙派的感謝函,無非是答謝六公子蕩平死靈山,解救修真界與天下蒼生於危難之中之類的話。戰戰兢兢,一如往常。他這般態度並不是害怕夏孤臨,更像是害怕那些已經化成一堆灰的妖魔,還會死灰復燃似的。

  崑崙派掌門錄調真人身懷絕技,論劍術修為並不在夏孤臨之下。五年前那場向六公子俯首稱臣的對決,不過是兩人之間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較量。

  五年間,他韜光養晦,劍術進境連夏孤臨也難以想像。所以,若說什麼「號令六大門派」,所指的也不過是夏孤臨的號召力,而並非實權的掌握。

  能令錄調真人都如此恐懼,不敢絲毫怠慢的妖魔,究竟會是……

  「大哥會這樣問我,莫非已經有了懷疑的對象?」

  夏孤臨的手伸向一封明黃色的信箋。這個顏色,當真特別。

  「其實,憑大哥的智慧,完全無需依靠於我。大哥只是很虛心,任何時候都不忘問問我的意見。我最近卻只愛讀些野記雜文。」

  南歌子說著放下了手中的茶,「就比如那蒙頂茶的傳說。古時青衣江魚修煉成美貌女仙,一入凡間,便與蒙山的採花青年相愛,私定終生。兩人成親之後相親相愛,共同培育茶苗,魚仙將白色肩紗拋向空中,化作白霧籠罩蒙山頂,滋潤出的茶苗長成七株茶樹,高不盈尺,不生不滅,迥異尋常;所沏的茶更是『味甘而清,色黃而碧,酌杯中,香雲罩覆,久凝不散』……」

  南歌為何忽然會講蒙頂茶葉的傳說。

  茶煙裊裊,白色的輕煙自南歌子透亮如玉的手邊升起,仿佛一縷春魂。

  「魚仙與少年採茶制茶,過著美滿的生活。但好景不長,魚仙私離水晶宮婚配凡人之事被河神發現,河神動怒。天命難違,魚仙只得忍痛離開凡世,有情人不得終成眷屬,然而……」

  夏孤臨自然而然將故事接了下去。仙凡之戀的傳說大抵如此,敢於衝破世俗桎梏天神之威的愛情,即使再美,到最後也不過是以永遠的分離收場。留給世人的,不過一段傳說,一番唏噓,一盞香茗。

  夏孤臨失神之際,南歌子竟已悄悄離開。只有他才抿了一口的茶,香味縈繞,如同虛幻。

  他的視線自然而然得回到手裡那明黃的信箋上,鬼使神差般先向落款滑去——

  南海,思凡洞天。

  ***

  夏孤臨要帶六公子全員去思凡洞天的消息以靈扎送到了每個人手裡,首先接到的,是正在蓮花街霓裳閣的冷冰——和花深深。

  「哎哎?是真的嗎?要帶我們去深海水晶宮玩?」冷冰樂得張開手臂原地轉了一圈,雍容飄逸的廣袖裙轉如牡丹盛開,「看來這套『月宮綺羅』是一定要買啦~要穿成這樣,才像龍宮仙女嘛~~」

  冷冰也算是這家霓裳閣的常客,一件月宮綺羅剛上了身,店主便讚不絕口,說得好像冷冰不買就是對不起這件衣裙似的。花深深在旁抱著肩看著,不由「哼」得一聲扭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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