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半工業化vs封建帝國

  乾隆現在壓力確實相當的大。

  從湖南、福建傳來的消息非常不好。

  十一月三日。

  明軍占郴州府、衡州府。

  嶽麓書院山長羅典投明，逆明以彭浚為衡州知府，歐陽厚均為郴州知府，很快就將兩府之地納入掌控，當地士紳上表擁護逆明，遣子南下廣州，又派遣家族子弟從軍，捐獻錢糧。

  十一月七日。

  明軍占福建漳州府、泉州府，又派遣水軍轟滅了駐紮澎湖的福建水師，台灣府也隨之被占。

  十一月十一日。

  長沙知府馮光貴棄官而走，長沙府各地士紳歸明，偽明王朱道樺將行在搬到了長沙。

  隨後幾天，湖南各府豪族、士紳紛紛投靠了逆明。

  

  隨著時間進入了乾隆五十六年的十二月。

  更多的壞消息出現在了江寧乾隆皇帝行在的桌案上。

  湖南一省下，留在廣西的清廷官屬就基本處於失聯狀態，十有八九已經全省淪陷。

  而在湖南被明軍占領之後。

  明軍開始加強了在福建的攻勢。

  現在看來。

  把南方諸省的兵力集中在了江西的後果就是讓逆明趁虛而入，繞開了江西，大搖大擺的搶占湖南、福建。

  此時此刻。

  江寧府的乾隆行在，幾名清廷重臣的表情和乾隆差不多。

  眉頭緊鎖，一臉凝重。

  「皇上，短短三個月的時間，逆明兩面出擊，分別把湖南全省、福建南部諸省全部納入掌控，派遣官屬，開辦恩科，擺出了一副要長久占領的架勢。」

  正在說話的是孫士毅。

  作為為數不多的漢臣軍機，孫士毅是乾隆最重要的漢臣智囊，哪怕孫士毅因為驅逐贛州百姓之事萌生退意。

  乾隆也沒有準許他致仕回鄉的請求。

  「如今湖南、福建若全歸逆明，那江西的贛州、南昌大營將會有被逆明切斷與江寧大營之間的聯繫的危險。」

  乾隆臉色凝重的點了點頭。

  「贛州大營和江寧大營合兵共有十萬，若是十萬大軍陷於江西，恐怕浙江、雲南、貴州也難保，到時候...逆明恐怕就能擁有長江以南的廣東、廣西、福建、江西、湖南、雲南、貴州、浙江八省之地，總人口過萬萬！」

  乾隆面色凝重的看向諸臣。

  「若是如此...這大明朝還真的要回來了！」

  「諸位，江西不可不守，大清絕不可能失去長江以南！」

  乾隆站了起來，清冷消瘦的臉上露出了幾分狠意：「無論付出怎麼樣的代價！」

  湖南、江西是整個大清朝最重要的糧產地之一。

  而浙江、江蘇是最大的錢袋子。

  若是失去了湖南、江西、浙江三省。

  這大清朝用什麼去養活一百來萬的八旗，用什麼去籠絡內外蒙古的王公。

  大清朝本質上就是個滿蒙貴族（主要是內蒙的貴族王公）一起愉快的趴在漢地吸血自肥的朝廷。

  而現在最肥的那一塊即將要被大明朝給占了。

  在如何讓乾隆不著急？

  失去長江以南，不只是大清朝失去了一大塊的土地——事實上從土地上來看，還不算特別大，只是幾分之一而已。

  關鍵是財富和人口！

  這南方諸省至少提供了大清朝超過七成的賦稅，以及差不多有一半多的人口。

  沒有了東南賦稅重地。

  要繼續養著八旗的鐵桿莊稼。

  要繼續拉著蒙古的王公來支持大清朝。

  那就要把膽子壓到北方的漢人百姓的身上。

  事實上。

  北方漢人百姓的負擔本來就很重——隨著北方的過度開發，關中在唐朝之後就殘破了，中原等地也由於人口的膨脹而產生了過度開發的問題。

  北方的環境遭到極大破壞，土地肥力流失，黃河含沙量持續增大。

  這些問題都導致了原本是世界上最好的農耕平原之一的華北平原的環境變得極為脆弱，抗災害能力下降到一個非常危險的程度。

  如果失去南方。

  再把這些膽子全部壓到華北。

  那這大清朝能壓得住華北的漢人農民？

  這些問題乾隆是清楚的。

  大清失去了華南，就已經到了一個相當危險的地步了。

  任何王朝的崩塌。

  都是先從財政崩塌開始的.....

  「打總是要打一場的，而且不能再拖下去了...」

  福康安說道。

  「關鍵是戰場擺在哪裡？如果是要擺在南昌府，那最好直接從贛州撤退，加強南昌府，如果是擺在贛州府的話，那也要增兵贛州。」

  「不過....關鍵是逆明是否會選擇接戰。當前除了五萬包衣行軍和幾萬騎兵，其他的各路大軍...都沒有和逆明進行野戰的能力。逆明火炮過於犀利，如果沒有堅固的工事作為屏障，實難與之交鋒。」

  福康安這話一出。

  讓在場眾人度不由得頭痛起來。

  現在清軍要和明軍野戰，要麼是自己也有足夠的火炮，能夠用火炮和明軍形成勢均力敵的對峙。

  要麼。

  就是要派遣大量的騎兵，騎兵可以遮護步兵，又可以尋找機會襲擾敵人的炮兵陣地。

  然而這兩個辦法，對大清朝來說都有些難辦。

  第一個辦法，即使是你有足夠多的大炮，也沒有足夠多的火藥，而且清廷生產大炮的成本太高了，沒辦法像是明軍這樣擁有這麼多火炮。

  而第二個辦法倒是大清占據絕對優勢。

  然而騎兵本來就難得，後勤壓力也大。

  如今隨著乾隆南下的三萬騎兵已經是要大清朝掏家底來支應了。

  若是再從內外蒙古調集騎兵南下，這恐怖的後勤壓力就能把大清朝廷壓垮....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

  清軍一方面不敢主動走出堅城，尋求野外決戰。

  另外一方面。

  又有求戰的迫切願望。

  這就要求明軍主動來攻城。

  只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

  讓明軍主動來攻城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呢？

  海蘭察看了看乾隆。

  眯起了眼睛。

  作為從東北野人土著，靠著能打一路爬到現在的地位的猛將。

  海蘭察自然不是什麼有勇無謀之輩。

  「想要吸引明來攻，戰場就不能擺在南昌，只能擺在贛州城！」

  「若是我軍收縮回南昌，那逆明就更加沒有後顧之憂，大可以大搖大擺的把南方諸省都收入囊中，然後再調集優勢兵力圍攻南昌城。」

  「所以我們必須要創造出一個...逆明必須來攻的條件，或者說...是誘餌。」

  海蘭察看向了乾隆。

  誘餌？

  在場的都不是笨蛋。

  能夠讓明軍放棄現有計劃，選擇打破贛州，圍攻南昌的誘餌...

  也許就只有這位大清朝的皇帝陛下了。

  乾隆眉頭緊鎖：「超勇公，你這是讓朕親去南昌？」

  海蘭察道：「萬歲爺，這是唯一的機會了，您到了南昌，逆明朱道樺不可能視而不見，他必然也要領兵前往，這就叫王見王！」

  「但實際上，朕到南昌只是個誘餌，目的是為了吸引明軍強攻贛州城？」

  乾隆回過神來。

  所謂的到南昌的目的不是在南昌城和明軍決戰。

  而是做出一個姿態，讓明軍必須要打破贛州城，才有可能讓朱道樺領兵前往南昌。

  這是吸引明軍強攻贛州的舉動。

  這乾隆爺還是躲在南昌府，安全得很。

  「逆明會上鉤嗎？」

  「會的，如果存在一戰把大清的能戰之兵全殲江西的機會，逆明不可能放棄這個機會！」

  海蘭察說道。

  「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讓逆明放棄攻略各地，轉而提前進行決戰的機會了。」

  福康安心中一嘆。

  他也認同海蘭察的觀點。

  這就是失去了野戰能力之後的被動。

  什麼時候打。

  怎麼打。

  完全不是被自己掌控。

  整個戰場的主動權都是被對方掌握的。

  現在能有一個吸引明軍攻擊堅城的辦法。

  確實是不可多得的機會。

  「孫士毅，你怎麼看？頓兵南昌，可行嗎？」

  乾隆來回走了幾步，然後扭頭看向孫士毅問道。

  孫士毅當然清楚乾隆最關心什麼。

  「皇上，長江口都用鐵索、炮台封鎖了，逆明的海軍只要進不來長江，背靠鄱陽湖和贛江，南昌城的糧草無憂，退路也無憂。」

  孫士毅說道。

  糧道無憂，換句話說...

  乾隆皇帝的退路也無憂了。

  萬一事情到了最糟糕的地步。

  乾隆還可以立刻退走，退回北方也許還能維持個南北朝.....

  孫士毅說完之後低下頭，心中一嘆。

  短短半年時間。

  形勢急轉直下。

  大清朝竟然要到了考慮維持一個南北朝的地步了。

  這南方的逆明。

  崛起得未免也太快了吧...

  孫士毅如何知道。

  現在的廣東，已經是這個世界上工業化程度最高的地區之一。

  連鐵路、火車這樣的「高科技」都率先出現在了廣東了。

  雖然現在的大明朝最多只能算是「半工業化」國家。

  但即便如此。

  對付大清朝這樣的老大封建帝國。

  那也是降維打擊。

  限制明軍前進的速度的，只能是地方管理人才的儲備而已。

  孫士毅是個聰明人，也是個能臣、干臣。

  然而現在這一場明清之戰。

  並不是傳統的軍閥爭霸、王朝更替之戰。

  而是象徵著先進的生產力，象徵著工業化的前景方向的新大明對大清朝的吊打。

  從對工商業的扶持，到現在朱道樺正在醞釀的提高工商業從業者的政治地位——至少不能比湖南的地主老財差。

  這一系列的操作。

  雖然按照後世的話來說。

  是沒有觸及到根本的革命。

  而只是改良、改革而已。

  但這已經夠了。

  蒸汽機轟隆隆的響聲驅動著工業化的車輪就轟隆隆的轉動起來。

  這象徵著人類科技文明大爆發的力量，這種從幾億年前深埋於地下的植物們儲存起來的太陽的能量以燃燒的方式迸發出來之後。

  這個車輪從這大清朝的身上來回碾過就一點問題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