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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紫袍 (十 下 )

2024-11-28 04:46:21 作者: 酒徒

  第五章紫袍(十下)從哥舒翰的大帳里告辭出來,太陽已經西墜被傍晚的寒風斜斜一吹,有股冰冷粘濕的感覺,立刻從後脊樑一直竄上了頭頂門全濕透了!隔著厚厚的武將冬季常服,外人看不出端倪來可高適自己心裡卻清清楚楚,自己穿在裡邊的中衣,如果找個僻靜之處擰乾的話,汗水肯定能擰滿一個小號洗臉盆

  面對哥舒翰這樣一個以手握生殺大權的封疆大吏,他無法不畏懼然而內心深處卻又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使命感,令他努力地在對方面前挺直脊樑

  這種沒來由的使命感可謂荒謬至極大唐朝廷什麼好處都沒給過他,而哥舒翰卻對他有知遇之恩如果不是後者的著力提拔,高適知道自己這輩子在仕途上已經沒有了任何光亮一個五十多歲還在底層小吏位置上徘徊,既不能容於上司,又未能討好同僚的落魄文人,除了幾篇詩作還勉強能拿得出手之外,還會有什麼被人朝廷諸公發掘的可能?只有哥舒翰,以飛揚跋扈而聞名的哥舒翰,不嫌她年紀大,脾性高傲,將他攬入了幕下無論是出於裝點門面的目的也好,還是想藉助他手中的那支禿筆為自家揚名也罷,畢竟給了他一個向上走的希望,還有一個施展才華的空間

  憑藉這些,高適本來該不折不扣為哥舒翰謀劃才對士為知己者死,這是古來文人的處世信條哥舒翰對他有知遇之恩,他當然要以性命相報但是,在陽關城內得知王洵可能會遇到危險的一剎那,高適卻毅然將這些感激和信條拋在了腦後

  

  他要儘自己最大所能幫助這個年青人,哪怕因此得罪了哥舒翰,再度丟官罷職也在所不惜在做出這個決定之時,高適其實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執拗王洵跟他不過是幾頓飯的交情,連酒肉朋友都算不上然而,他卻清楚地明白一件事,如果自己真的袖手旁觀的話,恐怕下半輩子在每個漫漫長夜裡都永遠難以安枕

  提前將王洵接進陽關城中,不給古力圖搶先下手的機會;借酒宴之機,指點對方前途埋藏著危險聯絡有求於自己的樓蘭部落,命其保證輜重隊的安全.......能做的事情,憑著良心的指引,高適已經都做了當收到樓蘭部送來的答覆之後,他立刻開始著手謀劃如何應對哥舒翰的憤怒在堅守底限的前提下,最大可能保護自己這是幾年縣尉生涯,積累下來的一條寶貴經驗事實上,這條人生經驗和其他一些做小吏時學會但並不熟練的與上司相處的竅門兒,再度幫助了他面對哥舒翰狂風暴雨般的憤怒,高適始終強令自己保持了鎮定已經年過半百的人了,還有什麼看不開的?即便再往上爬,難道還指望著像姜子牙那樣八十拜相不成?失敗,最差的結果不過是繼續窮困潦倒下去,回到長安靠賣名氣和詩文為生而一旦經深思熟慮準備的應對之策能夠成功的話,高適相信,自己從今往後,在河西軍節度使帳下的待遇,絕對將是另外一番光景

  當一個人已經輸無可輸的時候,往往是贏的開始因為此刻他的心態最佳,無人能夠擊敗今天,高適贏了他先用自己不卑不亢的態度,成功遏制住了哥舒翰的怒火然後又利用對方闖了禍卻不願意令事態失控的貪心,成功地將矛盾轉向了吐蕃在有了共同的外部目標時,人們就會暫時放棄互相傾軋這同樣也是三年小吏生涯,給他留下的人生財富之一很顯然,哥舒翰、楊國忠和封常清這種位高權重的人臣之間,此規則也同樣適用轉移矛盾的手段有些上不得台面,甚至為了達到目的,不惜扯出了什麼「山東將門」這類子虛烏有的謊言當目標達成時,那種從心底湧起來的自豪感,卻絕對令人飄飄欲仙,腳步越來越輕鬆

  一邊大步前行,用心中的自豪來抵抗外邊的寒風高適一邊繼續暗中盤算自己下一步的舉動有了哥舒翰在上邊撐腰,陽關城的守軍便有可能過一個肥年而在糧草輜重無缺的情況下,明年春天起,憑藉重新開啟的樓蘭古道,通關稅金也可能完成從完全乾涸到涓涓細流的轉變如果哥舒翰的信任能持續不減,讓自己在陽關城都督的位置上再幹上三年的話,也許,陽關營將有機會成為節度使帳下數一數二的強軍,至少在武器裝備和作戰經驗兩個方面,不會再遜色於其他同僚太多(注1)此乃高適認為自己能給予哥舒翰最好回報比幫著他拍楊國忠的馬屁要有價值得多即便能跟楊國忠結為**又能怎麼樣?對哥舒翰而言,不過是頭頂的官銜再加一級而已他已經是開府儀同三司,節度使,輔國大將軍無論實職和散職,都接近於人臣之頂再多,增加的也只是虛名罷了而手中有一支到數支百戰百勝的強軍,卻可以令其榮寵長盛不衰甚至在告老還鄉,或者功成身退之後,還能有一批曾經的部將,協力維持其家族和後人的富貴榮華

  比起楊國忠的青睞,後者無異於更實惠得多,也更可靠得多關鍵是,如何才能讓哥舒翰完全明白其中道理大將軍與自己的出身、閱歷不一樣高適清楚地明白,像哥舒翰這種父親做過安西鎮副大都護,母親曾經貴為一國公主的天之驕子,不會像自己這種潦倒半生的下品小吏一樣凡事先求穩妥他們習慣了那種飄忽雲端的感覺,亦總是想著能夠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節度使、大將軍,然後是國公、然後是郡王,再然後.......

  接下來已經不言而喻高適希望永遠不要有那樣一天然而,河西軍中突厥血統將領都得到快速提拔的事實,卻令他感覺到了一種潛在的風險即便有了真憑實據,道義上,他也不能揭發與自己有恩的謀主何況現在只是妄自揣測所以,眼下他所做的,也只能是儘量將哥舒翰往更安全的道路上拉,而不是看著他在那些曾經的突厥王族慫恿下,距離正常方向越來越遠

  由於興奮的緣故,高適的思路越飄越遠保證哥舒翰的前途安穩,才能保證自己安穩已經五十多歲了,他不指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為替朝廷鎮守一方的諸侯,但是,卻希望自己能在河西節度使帳下,平安混到致仕做過一任實授都督,並且能跟河西軍眾位將軍、刺史們打好關係,自己的後人在仕途上肯定要比自己平坦許多並且手頭也不會像自己那般忽緊忽松

  想到得意之處,高適忍不住面露微笑對於身後急促追來的腳步聲,幾乎充耳不聞這下,可令在他背後喊了好幾聲的同僚,忠武將軍魯炅有些惱火了,重重地咳嗽了一下,大聲說道:「好你個高達夫,得意便忘形麼?信不信魯某隨便幾句話,便可以讓你今日所謀,全部付之流水?」

  「誰?」高適終於聽見了最後半句,愕然回首,「原來是照臨公,您什麼時候從節度使大帳告辭出來的?請恕高某耳背,居然沒聽見照臨公的招呼!」

  「行了,別跟我裝傻了!」雖然官職遠在高適之上,忠武將軍魯炅卻沒有半點兒架子,衝著對方懶懶的揮手,「你剛離開,我就找藉口跟出來了為了不引人注意,連個貼身侍衛都沒敢帶只是沒料到你這窮鬼,居然身邊也連個伺候筆墨的小廝都沒有結果白喊了你好幾聲,都沒人幫著提醒你!」

  「是高某一時走神,得罪,得罪!」見對方不像是打算興師問罪的模樣,高適笑嘻嘻地拱手「不知照臨公有何賜教?屬下願意當面領受指點!」

  「指點個屁!」看不慣高適身上那套隱形的鎧甲,忠武將軍魯炅破口大罵,「你這滿肚子花花腸子的傢伙,我哪敢在你面前賣弄?今日追你過來,只是為了跟你說句實在話今後你高達夫那邊無論缺什麼,輜重也罷,糧秣也罷,甚至大筐的銅錢,只管給魯某言語一聲多了沒有,擠個一二十車的出來,估計也不至於太為難!」

  「多謝照臨兄仗義!」高適楞了一下,立刻長揖及地魯炅在河西軍中,算是中原將領的核心之一得到了他的青睞,自己日後在哥舒翰帳下行走會順暢得多但是,無功不受祿突然拋出這麼多好處來,對方想要自己付出什麼?

  仿佛看穿了藏在高適肚子裡的困惑,魯炅笑了笑,輕輕搖頭,「魯某今天沒想到,你一個終日與筆墨打交道的文人,居然比魯某還有膽子魯某一直想跟哥舒翰大將軍說的話,想做的事情,都被你說出來的,並且做的比魯某更好魯某佩服之至,無以言表,乾脆來點實際的給你也算對你馬上榮升為陽關城正式都督的一份賀禮!」

  高適又楞了楞,再度補了一個長揖,「如此,高某就愧領了他日若有用得著高某之處,請照臨兄儘管言語!」他沒想到,身居高位的魯炅,居然和自己有著同樣的想法在他看來,自己之所以敢挑戰哥舒翰的權威,十有七八是骨子裡的書生氣發作而武將出身的魯炅,心思居然同樣的火熱!

  魯炅快速避開半步,然後以平揖相還,「達夫兄不必再客氣了說實話,讓你這個初來乍到的文人領頭,魯某已經愧煞你我,畢竟同是漢家兒郎!」

  「漢家兒郎?」高適眉頭一皺,心中猛然湧起一股警覺如果得了對方些許好處,就要結成**的話,他可不敢繼續奉陪畢竟這裡是哥舒翰的地盤,而後者身上流淌著不折不扣的突厥血脈

  「知道魯某為什麼要這麼說麼?」看了看高適臉上的表情,魯炅低聲輕嘆「非魯某刻意拉你為同黨,而是想要跟你交代一下這裡的實情罷了你們文人有句話,叫做『春風不度玉門關』自從咱大唐開國以來,西域這地方總是流血不止很大原因便是,肯來這裡,並且願意在此紮根的漢家兒郎,實在太少了!」

  說到此,魯炅眼睛中湧上一絲淡淡的無奈,頓了頓,繼續嘆息著補充:「然而朝廷自開元年起,卻不體恤守邊將士離家萬里的辛苦,一味提拔部族將領,用人不憑其本領而憑其身上有無部族血統自損主幹而強弱枝導致西域胡貴漢賤,願意來此紮根的漢家子弟愈發稀少幾十年下來,積弊已成此刻看上去雖然還沒有大礙,一旦中原有事,無暇西顧魯某恐怕,數代大唐將士前仆後繼在此灑下的熱血,就要白流了」

  「魯兄......」高適低低地喊了一聲,卻不知道該用什麼言語來回應他再度被對方的話語給震撼了原來有人看得比自己還遠!自己保護王洵,想方設法彌合封常清與哥舒翰兩大節度使之間的關係,不過是憑著內心深處的直覺行事而已然而武夫魯炅,卻已經把此事上升到大唐疆土得失的高度這是何等銳利的目光?!!沒有了中原人存在的西域,可能還屬於大唐麼?自從太宗皇帝陛下征服西域以來,鐵勒、後突厥、突其施還有現在的回紇縷滅縷興,這波剛消,那波又起害得漢家兒郎反覆為西域流血,還不是因為此地胡人多,漢人少的緣故?!

  ........用人不憑其本領而憑其身上有無部族血統自損主幹而強弱枝導致西域胡貴漢賤,願意來此紮根的漢家子弟愈發稀少......此刻看起來雖然還沒有大礙.一旦中原有事......反覆咀嚼魯炅的話,忽然間,高適渾身上下宛若遭受雷擊

  眼下中原到底是個什麼情況,長期四處遊歷的他,可以說比任何人心裡都清楚大唐朝廷,已經身染痼疾多時了很多人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其中流露出來的暮氣,卻沒人能有拉住他,阻止其繼續沉淪下去的辦法

  於是,大夥在盛世的歡歌中,一道醉生夢死世間究竟還有什麼事情,比親眼目睹危險的降臨,而束手無策,甚至連示警聲音都發不出來更為悲哀?!!

  『......此刻看起來雖然還沒有大礙,一旦中原有事......那時,恐怕只能指望已經身在西域的漢家兒郎比如王洵小子,還有他身邊那些飛龍禁衛!雖然眼下還不頂事,可畢竟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希望的種子!』想到王洵那尚嫌稚嫩的面孔,高適的目光,又立刻又明澈起來他發現,自己居然做了一件比預想中,更為有意義的事情!灑下種子,收穫希望「不妨,漢家,自有很多熱血男兒在!」無意間,一句話從他嘴中溜了出來嚇了他自己一跳,也嚇了忠武將軍魯炅一跳

  「你說什麼?」忠武將軍魯炅後退半步,驚詫地追問

  「我說,我放走的那幾個小傢伙,現在估計已經到達焉耆了!」高適笑了笑,目光慢慢地投向遠方

  冬日的太陽已經垂到了大漠邊上,紅紅的,圓圓的,像一團凝固的火種天邊所有雲朵都被這塊凝固的火種點燃了起來,從西向東,將倒扣著的天空燒得通紅通紅

  此刻,天上的諸神也許睡著了地上有人卻還醒著

  注1:都督,類似於總管在唐代是個可大可小的官職,主要適用於地廣人稀之所由朝廷委派坐鎮一地,全權負責軍務民政多用于歸化大唐的少數民族頭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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