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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風雲際會(二)

2024-11-30 02:39:42 作者: 雲無風

  那十一輛馬車連環而至,明明快若奔兔,偏偏不緊不慢,兩車之間距離始終保持一個車身,幾乎絲毫不差便在此時,卻有八匹駿馬從馬車兩旁飛奔而出,超過馬車,一副開路先鋒模樣,一陣風似的直闖武平和龍公子正閒坐著的涼亭

  八匹高頭大馬,俱是鐵青顏色,在烈日中人立長嘶,顯得極是神駿馬上人黑衣勁裝,頭戴范陽氈笠,腰纏織錦武士中,外罩青花一口鐘風氅,腿打倒趕千層lang裹腿,腳登黑緞搬尖灑鞋,濃黑的眉毛,配著赤紅的面膛,雖然烈日當頭,卻一絲汗也沒出,雄糾糾,氣昂昂,對眼前的眾豪傑絕無半分畏懼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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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亭中幾人是何等目光,放眼望去,就知道這八人的武功縱未達到一流高手之境,但有如此神態,想必來歷定然不凡

  司馬兄面色一冷,武平在一邊霍然起身急風響過,武平己橫身擋在馬前,他身軀雖不似雲錚那般高大,但以一身橫擋著八匹健馬,直似全然未將這一群壯漢駿馬放在眼裡,冷冷道:「不下馬,就滾!」

  辭色冰冷,語氣尖銳,對方若未被他駭倒,便該被他激怒,哪知八條大漢端坐在馬上,卻是動也不動,面上既無驚色,亦無怒容,活生生八條大漢,此刻亦似八座泥塑金剛一般

  武平居然也不驚異,面上仍是冰冰冷冷,口中不再說話,左臂突然掄起,一記掌刀揮出劈向馬腿那匹馬縱也是北地良駒,又怎禁得住這一劈之力,驚嘶一聲,斜斜倒下武平跟著一腿飛出,看來明明踢不著馬上騎士,但不知怎的,卻偏偏被他踢著了馬倒地,馬上人卻被踢得飛了出去,如此變生突然,可見武平動作之快,端的快如閃電

  但另七匹人馬,卻仍然動也不動,直似未聞未見馬上人不動倒也罷了,連七匹馬都不動彈,實是令人驚詫,若非受過嚴格已極之訓練,焉能如此?

  群豪都不禁驚然為之動容而武平擊倒了第一匹人馬,卻再也不瞧它一眼,身形展動又向第二匹馬掠去,全身猶如機械一般從他的表現來看,絕無絲毫情感,似乎只要做一件事,便定要做到底,外來無論任何變化,無論如何令入驚異,也休想改變他的主意

  突聽司馬兄沉聲叱道:「且慢!」

  武平一掌原已揮出,卻硬生生頓住,退後三尺,司馬兄的身形已超過了他,朝那七人沉聲道:「貴主人自號瓊花仙子,想也是知書達禮之人,為何行事如此無禮之至?」

  武平冷冷接口:「到了蘇州,竟敢在聽水山庄司馬堂主面前坐不下馬,武某人真不知貴主人究竟是仗著誰的勢力,敢如此大膽?」

  七條大漢還是不答話,不遠處卻已有了語聲傳了進來,一字字緩緩道:「我愛怎樣就怎樣,誰也管不著」語氣當真狂妄已極,但語聲卻是嬌滴清脆,宛如黃鶯出谷

  武平眯起眼睛道:「妙極,妙極,這聲音聽起來,果然是個不錯的女娃娃」轉首向龍公子一笑:「龍兄,你的機會來了」

  龍公子板著臉道:「休得取笑」口中雖如此說話,雙手卻情不自禁,正了正帽子,整了整衣衫,作出瀟灑之態,歪起了臉,眉毛一高一低,斜著眼望去,只見一輛華麗得只有畫上才能見到的馬車,被四匹白馬拉了過來,兩條黑衣大漢駕車,兩條錦衣大漢跨著車轅

  龍公子心中一動,暗道:不是說車夫也是個姑娘麼?怎的換了兩條大漢拉車,原先趕車的那女子上哪去了?

  司馬兄微微皺眉,眼見那馬車竟筆直地駛到涼亭階前,終於忍不住道:「如此做法,不嫌太張狂了麼?」

  車中女子冷冷地道:「你管不著」

  司馬兄縱是心中本有些顧忌,此刻面上不也不禁現出怒容,沉聲道:「姑娘可知道此處乃是蘇州!」

  哪知車中女子怒氣比他更大,當下便道:「開門開門……我下去和他說話」兩條跨著車轅的錦衣大漢,自車座下拖出柄碧玉為竿,細麻編成的掃帚,首先躍下,將車門前掃得乾乾淨淨接著,兩個容色照人的垂髫小鬟,捧著卷紅氈,自車廂里出來,俯下身子,展開紅氈

  車裡忽然傳來一聲嬌笑,一條火紅的身影已經竄了出來眾人雖然各有心思,卻不妨礙一同朝那女子望去只見這女子面若雖然姣好,算得上是美女,但眾人都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如此美女在他們眼裡卻也算不得絕美,不禁有些失望

  武平嘿然一笑:「龍公子,你怕是要失望了」

  龍公子挑了挑眉,卻沒說話那女子卻輕聲笑道:「我家仙子還未出來呢,一點眼力都沒有,瓊花仙子是我敢叫的麼?」

  武平還沒來得及回話,只見眼前人影一花,已有條白衣人影,俏生生站在紅氈上,先不瞧面貌長得怎樣,單看她那窈窕的身子在那雪白的衣衫和鮮紅的毛氈相映之下,已顯得那股神采飛揚,體態風流,何況她面容之美,更是任何話也描敘不出,若非眼見,誰也難信人間竟有如此絕色

  武平縱然很想鄙夷兩句,卻發現實在開不了那個口,便冷笑道:「不錯,果然漂亮,但縱然美如天仙,也不能對司馬堂主無禮呀?姑娘你到底憑著什麼?我倒想聽聽!」

  白衣女子道:「你憑什麼想聽,不妨先說出來再談不遲」神情冷漠,語聲冷漠,當真是艷如桃李,冷若冰霜

  有很多男人平時並不把一般的嘲弄當一回事,但若這嘲弄是從一位美人口中說出,卻很難有人忍得住武平便是這樣的人,他聽了白衣女子的話,立即面色一冷,對自己帶來的三十六名屬下做了一個手勢

  那三十六名渾身黑色公衣,腰佩大刀,腰帶間扎著一面銀牌的鐵捕立即大刀出鞘,整齊劃一地朝白衣女子圍了過去

  白衣女子好似沒有瞧見一般,全無一絲動靜她身前的七名大漢也仍然如先前那般一動不動,仿佛中了天上神仙的定身咒

  但先前那紅衣女子卻動了她兩手空空,卻飛快地朝正圍過來的捕快掠去,也沒瞧見什麼動作,只有一道紅影在黑色人群中穿梭而過,便聽見剛才還威風凜凜的捕快們接二連三地發出悽厲的慘叫,以及鋼刀落地的「鐺鐺」之聲不絕於耳

  「這樣的屬下也好意思拿出來現眼?」紅衣女子竟然已經回到白衣女子身邊,臉上鄙夷地笑著

  武平面色頓時脹如豬肝,竟然憋得說不出話來

  司馬兄盯著紅衣女子看了半天,眼睛一眯,冷然道:「閣下原來是『摧花手』莫小紅,七年前那一戰之後你竟然沒死,當真是江湖不幸」

  莫小紅毫不介意地一笑:「司馬瑋,你也不必說我,以你行事的手段,若不是身在聽水山莊,處境只怕比我還難堪」

  司馬瑋看了白衣女子一眼,道:「你『摧花手』莫小紅好歹也是江湖成名之人,不想竟也歸順了這位瓊花仙子,看來你家仙子手底下的實力著實不弱啊,難怪敢在蘇州城中如此肆無顧忌,只不過……瓊花仙子,你可知強龍不壓地頭蛇,寧莊主既然命在下負責蘇州城中事務,在下是不敢不盡心竭力的,仙子行事這般張揚……我勸仙子還是早早離開的好,以免發生什麼不能挽回的事只要仙子離開蘇州城,你如何行事,在下是萬萬不會多上半句嘴的」

  瓊花仙子原本毫無表情的臉龐上忽然綻放開來,嫣然一笑:「太好了」

  司馬瑋一喜:「仙子可是答應了?」

  卻不料瓊花仙子轉過頭,望著自己剛才來的那條長街的另一頭,笑意盈盈:「果然來了,總算沒有白費心思」看樣子她說的「太好了」卻跟司馬瑋毫無關係

  司馬瑋面色頓時黑了下來,剛要說話,卻聽見瓊花仙子所望去的那條街頭傳來馬蹄之聲凝神一望,卻見一大隊白衣騎士正飛奔而來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白衣騎士們的面容就已經可以看得清了打頭一人騎著一匹全身墨黑但卻四蹄如雪的高大駿馬,身材魁梧修長,但面容極為俊雅,竟似在何處見過一般他的身後緊跟著兩騎,左邊那人相貌平平,並無什麼特殊之處,只是太陽穴高高隆起,看來內功修為不低再把目光往右邊一移,司馬瑋立即大吃一驚,脫口叫道:「少莊主?」

  八十多騎,恍如一陣疾風,剎那便至,待到馬車前一丈處,隨著那黑馬騎士一拉馬韁,身後八十二人同時勒馬,竟然硬生生地把整個隊伍立在原地,整整齊齊

  黑馬騎士高坐馬上,淡淡地朝眾人掃了一眼,只在龍公子身上略微一停,最後把目光停留在瓊花仙子面上眾人看著他,心中忍不住嫉妒,天底下怎麼會生出如此俊秀的男人?眼見他一眼不眨地望著瓊花仙子,不禁暗自詛咒:這瓊花仙子冷傲之極,別看你長得俊,照樣要吃癟!

  但心思還沒轉完,現實便將他們的奢望打得粉碎

  只見瓊花仙子輕咬朱唇,盯著他瞧了半晌,忽然有些怒氣但更像撒嬌似的嬌嗔:「賣那舞,我現在後悔那天晚上沒照你的第一個主意辦了,都怪你」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不論哪方陣營,一齊驚訝萬分——這不奇怪,一個天仙般的女子嬌嗔著對一名男子說「後悔那天晚上沒照你的意思辦」,這實在有些過分引人猜疑了

  瓊花仙子當然便是瓊花郡主蕭芷瓊,黑馬騎士自然便是雲錚了

  雲錚雖然知道蕭芷瓊南下的目的,並且已經決定要破壞她的計劃,但此刻見了她的面才發現自己竟然絲毫沒辦法對她生氣,見了她的面之後甚至心裡異常開心尤其是當她說到那天晚上在遼營中的情形時,心中更是平白升起了幾分柔情

  只是……雲錚避開她帶著期盼的目光,深吸一口氣,道:「蕭姑娘,眼下卻已經不復當時景況了」他沒有叫郡主,是因為不清楚周圍的人是什麼身份,但地上倒著一群捕快卻是實實在在的,那說明這裡頭很可能有官府中人,如此他說話就不能不有所顧忌了

  蕭芷瓊聽了,面色一黯:「蕭姑娘?……你以前怎麼不是這般叫我?我們不是『特別的朋友』嗎?」

  雲錚別過頭,閉上眼,並不回答,卻道:「你不該來的」

  蕭芷瓊面色有些發白,咬了咬嘴唇:「你若要殺我,不妨現在便出手」

  雲錚默然片刻,長嘆一聲:「你這是何必?憑你瓊花……仙子,什麼樣的年輕俊傑會不願意為你掏心剖腹,赴湯蹈火,何必記掛一個上天註定的死敵?」

  「上天註定的死敵」一落到蕭芷瓊的耳朵,她的臉色瞬間蒼白,只覺得心口被一塊大石堵住,憋得她仿佛隨時都可能窒息一般眼中泛起一陣水霧,強忍住淚珠,從懷中抽出一張淡雅的紙箋,看了雲錚一眼,忽然猛地把手一抖,那紙箋便好像暗器一般飛射而出

  雲錚伸手一把抓過,小心打開,卻見上面寫著一首小詞:「自春來,慘綠愁紅,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鶯穿柳帶,猶壓香衾臥暖酥消,膩雲享單終日懨懨倦梳裹無那!恨薄情一去,音書無個早知恁麼,悔當初、不把雕鞍鎖向雞窗、只與蠻箋象管,拘束教吟課鎮相隨,莫拋躲針線閒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過」

  雲錚忽然覺得自己心有些疼,強忍住,小聲道:「很多事,我們都無法改變,或許,這就是宿命」

  蕭芷瓊只是定定地望著他,卻不說話,任眼中的水霧越聚越厚,似乎隨時都會化作一江春水雲錚深吸一口氣,堅決地道:「在天下安危面前,我不能自私到只顧自己……我不能任你在江東攪動風雨,就如同那天晚上你所說的,『為那百萬生靈,就算艱難,也總要試上一試,豈能坐看不理?』——我也一樣」

  蕭芷瓊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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