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貧窮與良心
2024-05-07 00:25:17
作者: 親親雪梨
汪浩川往山上每走一步,就感覺離謝穎更遠了一步。
謝穎明朗快樂,無論是爺爺奶奶家,還是姥姥姥爺家,他們都給了她足夠的金錢和愛,她的物質生活和精神世界都非常富足。
而他呢?他沒有錢,也沒有足夠的愛,他的錢包總是乾癟的,他的心裡更是乾涸得像一片沙漠。他無比渴望上蒼給他下幾滴親情的甘霖,可他的祈願卻頻頻落空。
他守在冷冰冰的母親身邊,看著母親吃了藥,聽著她不斷地呻吟。他想起了高考那年母親離家出走,他跋山涉水把她找了回來。可是母親並沒有對他心存感激,也沒有做出任何改變。她一句一個「死」,她對人生充滿了惡毒的抱怨,就連兩個孩子對她的關愛,她都視而不見。
夜幕降臨,郭愛雲的燒退了,汪家姐弟準備告辭了。汪靖怡鼓足勇氣,跟母親說道:「媽,你回家不行嗎?」
「呵……」
一聲冷笑,讓汪浩川的心徹底冷了。
汪靖怡不死心,繼續勸說:「我爸跟以前不一樣了,咱家的日子也比以前好多了。媽,你不會再過苦日子了。」
「你讓我回去,是想讓我繼續當你們的老媽子嗎?」郭愛雲的目光突然變得狠厲:「我辛辛苦苦把你們倆拉扯大,累死累活十幾年,這還不夠,我還要繼續給你帶孩子嗎?」
「媽,我只是想讓你回去過好日子,你在這裡太苦了,就算你不想回去,也不要曲解我的一片心意。」
「哼……你們都是有本事的,你們誰都瞧不起我。要是我給你帶孩子,你也看不上我……我在這裡最自在。」
汪浩川拉扯姐姐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強求了,還是早點兒回去。汪靖怡被氣哭了,眼睛都紅了:「媽,我和浩川,是捧著一顆熱心來的……」
汪浩川的眼圈也紅了,他的腳下趔趄了一下,汪靖怡立刻警覺:「浩川,你怎麼了?」
汪浩川臉頰泛紅,但嘴唇發白,他疲倦地跟姐姐說:「姐,走吧。別再在這裡自討沒趣了。」
「不行,浩川,你是不是也生病了?這幾天你天天在家和醫院來回跑,風那麼冷,你肯定是著涼了。」汪靖怡摸了弟弟的額頭一把:「天吶,你也發燒了!——你等著,我去問問僧人有沒有空房間,你這樣不能走。」
郭愛雲冷眼瞧著,不為所動。
汪浩川瞥見了媽媽的眼神,他又一次陷入絕望,有氣無力地說道:「姐,要是不想讓我死在山上,咱們現在就回家吧。」
那是汪靖怡走過的最漫長的一段路。她緊緊地挽住弟弟的胳膊,弟弟在盡力維持平衡,不想摔跤,可是她卻察覺到弟弟的腳步愈發沉重。在停下來歇息時,汪靖怡忍不住回頭望,可是母親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在公交車站牌下,汪靖怡咬著手背,無聲地哭了起來。
他們姐弟倆雖然早已長大成人,但他們依然渴望著母愛。他們的母親就在不遠處,可母愛卻遠在天邊,遙不可及。
「姐,我沒事,你不要太傷心了。」汪浩川強笑著寬慰姐姐:「我剛才吃了退燒藥了,比之前好多了。」
「浩川,以後我會好好疼愛你的。」汪靖怡哽咽著說道:「咱們倆……真的好可憐。」
汪浩川輕輕靠在姐姐身上,說道:「姐,咱倆相依為命,這已經很幸運了。」
汪浩川一回家就倒下了,燒得迷迷糊糊,吃了退燒藥也沒多大用處。汪靖怡在弟弟身邊照料,又急又累,一晚上就憔悴了許多。
汪玉春雖然不像女兒那麼著急,但是他還算有良心,一大早就喊謝宏軒過來看看。一聽說汪浩川病了,謝穎跑得比爺爺還快。在她印象里,汪浩川幾乎沒有生過病。這次臥床不起,肯定很嚴重。
汪浩川的神智還是清醒的,他看到謝穎,還有心思開玩笑:「未來的謝大夫來了,正好拿我來練練手。來吧,我甘願當你的試驗品。」
「我剛上了半年學,只學了一個胸外按壓,其他的病我也不會看啊。」謝穎著急地扒拉爺爺:「爺爺,浩川沒事吧?」
謝宏軒把了半天脈,又看了舌苔,說道:「受了風寒,感冒了。家裡有感冒藥嗎?」
「買的感冒藥都留在我媽那裡了,她平時買藥不方便。」汪靖怡說道:「謝大夫,你只管開藥,我去買就是了。」
「不用,我家就有藥,等會兒讓謝沖送過來。街坊鄰里的,都不用客氣。」
即便爺爺看過了,謝穎還是不放心:「爺爺,感冒會這麼嚴重嗎?浩川可不是一般人啊,他在學校經常鍛鍊,身體素質特別好,怎麼能燒得這麼厲害?還燒了一夜?」
「依我看,浩川得的是心病。」謝宏軒笑道:「至於是什麼心病,估計浩川不會告訴我。謝穎,要是你能治好,那你可要多幫幫浩川。」
爺爺走了,謝穎目光瑩瑩,可憐巴巴地看著汪浩川:「浩川,你有什麼難受的事,就告訴我嘛。」
「沒有什麼好隱瞞的。」汪靖怡嘆氣道:「浩川就是被我媽給傷著了。吁……以後我再也不想去看她了。」
「浩川,靖怡姐,你們既然知道郭阿姨是個什麼樣的人了,為什麼還要因為她而難過?」
「因為她是媽媽。」汪浩川靠著枕頭,悠悠說道:「都說親情是斬不斷的,所以,我總是對我的母親抱有幻想。」
「浩川,你暫時不要想了,好不好?就算郭阿姨不疼愛你,可是你還有靖怡姐姐啊!我和謝沖,還有華天龍都是向著你的,我們家的大人、華家的大人也都心疼你。你看,有這麼多人喜歡你,你還要難過嗎?」
汪玉春在院子裡使勁地清嗓子,因為謝穎剛剛沒有點他的名。
謝穎心領神會,也清了清嗓子:「汪叔叔對你也比以前好多了,你不在家,他常盼著你回來呢。」
汪浩川便笑著點了點頭:「多謝你安慰,小穎,我心情好多了。」
謝穎知道他是在強裝歡笑。人總是免不了對親情抱有幻想,可偏偏親情給人的傷害最大,汪浩川心裡的傷,怕是這一輩子都很難治癒了。
汪浩川不想把狼狽的一面表現出來,便催促道:「小穎,你回家吧!快過年了,家裡還有很多事需要你幫忙。」
「你又要趕我走?」謝穎氣呼呼地說道:「你心裡藏著那麼多事,可你就是不跟我說。你都生病了,還想把我轟走?」
巷子裡面響起了華天龍的呼喊聲,他高聲喊著「小穎」,看來又得了什麼寶貝,迫不及待地拿給謝穎。
謝穎像是做錯事一樣,小聲解釋道:「他說今天給我送炸蘑菇和蘿蔔丸子,我都讓他不要送了,我們家裡也有,但是他聽不進去。」
「小穎,你先回家去看看吧!天龍一片好意,你不要辜負了他。」
「我……」謝穎犯了難:「可我不想接受他太多好意……」
「小穎,你和天龍從小就是好朋友,你接受他的東西,還要有什麼負擔嗎?」
謝穎莫名心煩,汪浩川那麼聰明,肯定知道她的顧慮。可他非要裝傻,硬生生地將她往外推。
汪浩川很是疲倦,打了好幾個哈欠,謝穎又心疼了:「好好好,我走就是了,你先睡一會兒吧。」
謝穎還像小時候一樣跳著走路,她的背影是如此歡快。她雖然命途多舛,但她還是幸運的。汪浩川的絕望再次翻湧上心頭,他跟姐姐說話,但嗓音沙啞:「姐,以後……我要跟小穎保持距離了。」
「為什麼?小穎得罪你了?」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就能縮短我和謝穎的距離;但是這麼多年過去了,我距離她越來越遠了。我每往前走一步,家裡發生的事就會把我往後推兩步。 姐,我真的累了。我不知道還要怎麼努力,才能靠近她一點點。」
汪靖怡深有同感。因為在面對周可行時,她也自卑過很多次。在面對同學或者普通朋友時,她能做到不卑不亢;可她喜歡周可行,想跟他攜手度過餘生。可一旦跟周可行結合,她的家庭不僅對這樁婚姻沒有任何幫助,反而會一次次拖累他們的小家。
汪靖怡說道:「浩川,你也不要太悲觀了。二哥經常跟我說,好的婚姻,是可以治癒不幸的。」
汪浩川跟謝穎在一起,時時刻刻都在體會到治癒的感覺。她彎彎的笑眼,她甩來甩去的馬尾辮,她纖細白皙的小手,還有她清亮婉轉的歌聲……汪浩川不能想,一想他的心就難受。
「姐,咱們還是商量一下,怎麼幫助大姨一家吧!」汪浩川咳嗽兩聲,說道:「眼下最要緊的是大姨夫的醫療費,還有開學後彬彬的生活費。大姨夫的病必須得治好了,他年輕力壯,大姨家不能沒有他;彬彬上的學校雖然不理想,但好歹是本科,只要畢業,就會有很多選擇。所以,他不能退學。只有堅持下去,才會有希望。」
大姨一家的慘事壓在汪靖怡心頭,她也同樣發愁。她和周可行一起還房貸,日子不算寬裕。他們計劃開春之後買一輛代步車,為此他們都在努力攢錢。
汪靖怡去醫院探望時,大姨主動跟她說,剛剛成家立業,到處都需要用錢,讓汪靖怡不要添補她,她自己有能力撐過去。但是汪靖怡卻總是想起年少時的往事,大姨處處節省,偷偷將省下來的錢接濟他們姐弟。這個恩情,他們怎麼可能不還?
汪靖怡跟弟弟說道:「咱們可以清苦一點,但是……咱們一定要幫大姨共渡難關……咱倆可以當窮人,但是不能當沒有良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