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舊情新覺
2024-11-26 19:42:36
作者: 白焰
「這位姑娘剛剛才醒來,我還沒等告訴她就被你嘴快搶著說了,哪裡給過我機會?」少年無奈地放下藥罐,從提籃里揀了幾樣藥草丟進去,也不等白綺歌開口便主動提道,「葉子,你帶這位姑娘先去東屋,我看她定是等不及換藥之後再去的。」
少女也是個爽快之人,全不記著片刻前還對白綺歌橫加指責,毫無顧忌地拉起她的手指了指門外:「你跟我走,我帶你去看大個子。」
「多謝。」
除了這兩個字外,白綺歌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那少年年紀雖不大卻很會揣測人心,藥都準備好了也不催她,反倒主動讓她先去看易宸璟,單是這份體貼就足叫人感激了。一心惦記易宸璟的白綺歌無暇他顧,滿肚子困惑不解都深藏腹中,緊緊跟隨少女走出屋子向東側房間拐去,到門口只聽裡面傳來劇烈咳聲,聽聲音正是易宸璟。
「快進快進,他傷寒症重著呢,見不得涼風。」少女幾乎是把白綺歌推進房內的,前腳踏進立刻轉身關門,動作利落乾脆,絲毫不見尋常人家小女孩兒的矯揉造作。放在平時,白綺歌一定早就發現這少女有武功在身,可這會兒她根本沒心情想那些雜事,三魂七魄都牽掛著躺在床上的那道身影,隨著咳聲一片片碎裂。
躺在床上的人顯然虛弱至極,連咳聲都那般無力,清俊而稜角分明的臉上找不見昔日傲然風度,只余蒼白面色,病容憔悴。
「宸璟……」白綺歌坐在床邊低低輕喚,易宸璟只是眼皮顫了顫,並沒有醒來的跡象。手指刮過顴骨,滾燙溫度自皮膚傳來,正如少女所說,他這是感染了風寒在發熱,且是很嚴重的程度。
見房內有水盆和乾淨白布,白綺歌拖著軟綿綿的身子走到銅盆前打算給易宸璟額上搭一塊濕布,半路卻被少女攔住:「清水有什麼用,都是尋常人的土方法。喏,把這藥倒水裡給他擦身,很快就能退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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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白綺歌斜挑長眉。
「啊,剛才我就是那麼一說,看你著不著急而已。」少女吐吐舌頭,「大個子對你那麼好,我不得試探試探你對他好不好嗎?你看,他連命都不要拼死保護你,這麼好的男人哪裡找去?我可不忍心看他被人騙。」
被人騙?她麼?白綺歌又氣又笑,氣那少女嚇她說易宸璟很危險,笑少女的思維當真匪夷所思、莫名其妙——她與易宸璟的事,何須別人試探?她為他可以割捨除卻家人之外的一切,自由也好,性命也好,一直以來她都是這麼走過來的,他們之間的複雜關係,一個小女孩兒懂些什麼?
對方畢竟是救了自己和易宸璟性命的人,白綺歌也不好多說,接過一碗藥渣倒入水盆,立刻將清水染成黯淡灰褐色。
「只要擦身就好嗎?」
「那你還想擦什麼?」少女一臉認真。
「……」白綺歌繼續無語,稍稍擰去白布多餘藥汁轉身回到床邊,先將易宸璟額上汗珠擦去,登時一股濃郁草藥味撲面而來。易宸璟身上只穿著中衣,胸口大片血漬已經乾涸,呈現出深重的暗紅色,看得白綺歌觸目驚心。小心翼翼掀開衣襟,多少夜裡溫暖她的堅實胸膛上傷口猙獰,藥粉下外翻的皮肉令人不忍直視。
「你剛才說他拼死保護我是怎麼回事?還有,我們怎麼會在這裡?」白綺歌一邊給易宸璟擦身,一邊問那少女。
少女也不知從哪裡掏出把葵花籽坐在桌前悠閒嗑著,頭也頭不抬一下:「陸老頭送你們來的,說是拿了你們不少渡河報酬,看你們死在冰天雪地里過意不去——嘖,我看他分明是不願自己船上死人,臭老頭狡猾著呢。送你們來時大個子身上只穿著中衣,外衣都裹在你身上,這他還嫌不夠,把你抱得死死的,我和師兄兩個人費了老大力氣才把你們分開,真是夠痴情啊!」
「那時他還醒著?」白綺歌驚詫,她明明記得易宸璟比她更早昏死過去才對,什麼時候脫的衣服給她蓋上了?
「他為什麼不能醒著?」少女古怪地白了白綺歌一眼,語氣里還滿是鄙夷,「我跟你說,大個子的傷根本沒什麼事,他醒過來昏過去反覆折騰是因為體力透支,稍微休息自然就會甦醒。估計是在船上的時候醒來過,看天寒地凍風雪又大才脫下衣服給你保暖,之後又被凍得昏死過去。就在昨天他還清醒過呢,不許師兄給他療傷也不肯吃藥,跟守寶貝似的抱著你不放,臉色差得嚇人,要不是我靈機一動用燒火棍敲昏他,只怕這會兒還磨磨唧唧抱著你不肯撒手呢。」
靈機一動。燒火棍。敲昏。
那種自豪驕傲的語氣是怎麼回事?這丫頭莫不成以傷人為榮?白綺歌提心弔膽地摸了摸易宸璟腦後,果然,好大一個包……
但總歸是放心了。
「葉子,你還在這裡做什麼?」先前那少年推門進入,朝少女招了招手,「走,跟我去採藥,這裡有……呃,有這位姑娘就夠了。」
言下之意你個沒自覺的傻孩子不要在這裡礙人眼目。少女聽不出來,白綺歌聽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確,那丫頭實在是有些礙事,倘若被易宸璟知道自己睡著時兩個女人把他扒個精光看了個遍,大概尋死的心都有了。
「別姑娘姑娘的叫了,叫我綺歌就好,白綺歌。」無奈笑笑,白綺歌向那少年微微鞠躬,「多謝二位相救之恩,他日若有機會必當湧泉相報。」
「還以後幹什麼,你願意報現在報好了。喏,幫我剝葵花籽,我怎麼剝都不夠吃的。」少女伸出手,掌中一把葵花籽遞向不知該說什麼好的白綺歌,糟糕的是,臉上表情十分認真,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繼續這麼鬧下去,再好脾氣的人也受不了。少年嘆口氣認命地抓過那把瓜子,一手拍著少女頭頂,歉意地看了白綺歌一眼:「我叫傅楚,這是我師妹葉花晚,我們都叫她葉子。等下我們回來再給白姐姐你換藥,這期間就請白姐姐辛苦辛苦給那位公子擦身。」
白綺歌點頭道謝,送離二人後搖頭苦笑。
這兄妹二人差距真大,當師兄的為人謙和又通情達理,那位師妹……說不上不懂人情,只是孩子氣些,倒也可以說是天真無邪,率直性情。
耳邊清靜些後,心思立刻又回到易宸璟身上。解去衣衫後白綺歌心驚不已,大大小小的傷痕淤青密布,仿佛剛從修羅場試煉歸來一般,忽地想起逃亡以來他沒少受傷,但並不見中毒症狀。許是那毒也有發作限期,又或者易宸璟根本就沒中毒,誰知道呢?
拿著濕布一點點擦拭滾燙身體,撲鼻藥味聞慣也就不覺得討厭了,只是擦到下身時白綺歌仍不由自主面紅耳赤。儘管與易宸璟的關係……反正,她還沒開放到足以坦然接受男人**橫陳眼前。
也不知那藥是什麼來頭,擦過身子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易宸璟身上就不再那麼燙了,白綺歌傷病未愈容易疲憊,索性隔著棉被躺在他身側,靜靜看著稜角分明的雋秀側臉,腦海里回想葉花晚說的每一句話。
他的傷本沒有多重,只因落雪天、嚴寒氣,他無力帶她去溫暖地方躲避,於是便脫了衣衫都蓋在她身上才導致風寒侵體、一病不起。那是大雪紛飛萬物凍結的至死寒冷啊,他怎麼就不知死活做出這麼缺乏理智的舉動?被人救走是意外,假如沒有這意外,他是想活活凍死麼?越是想下去越是覺得心亂如麻,易宸璟給她的愛太深太多,多到她無法償還的地步,更勝過江山社稷,皇袍帝位。
一聲感慨輕嘆,白綺歌把頭靠在易宸璟肩上,熟悉的氣息緊貼面頰,閉上眼自言自語:「我以為你是世上最聰明的人,想不到竟也有犯傻的時候。」
「你才傻。」
「……」遠山眉下兩眼猛地圓睜,白綺歌盯著側過頭淡笑的那張臉孔,半晌張著嘴說不出一個字。
「別壓著肩膀,你太沉了。」伸手撥開已經呆傻的腦袋,易宸璟側過身一手撐腮,漫不經心的眼神好似病著的人是白綺歌而不是他,唇角那抹笑意清淡,「傷勢怎麼樣了?看你臉色不錯,還學會背後罵人了。」
「你什麼時候醒來的?」白綺歌茫然發問。
「水那麼涼,擦在身上當然會被刺激醒,你就不能打些熱水來麼?」
白綺歌咕嚕咽下口水。
也就是說,他早就醒了,在她給他擦身子的時候,在她一臉緋紅咬著嘴唇硬著頭皮擦下身之前……那他還裝睡!
一巴掌毫不留情地落在易宸璟胳膊上,眨眼間便泛出紅紅手印,易宸璟也不生氣,仍舊笑得泰然自若,咳聲也蓋不住眸中一閃而過的溫柔。論臉皮厚度,白綺歌遠不如易宸璟,被他這麼古里古怪地笑著盯看渾身發麻,說話都是牙縫裡狠狠擠出的:「笑什麼?我真該一盆水都潑在你身——」
「綺歌,」易宸璟打斷她說話,拉過纖長素手包在溫熱掌心裡,眼裡柔情濃得化不開,「我聽見你叫我了。」
這話問的有些摸不著頭腦,她叫他不是很平常的事麼,有什麼值得特別提出的?白綺歌板著臉:「你又不是沒名沒姓,我少叫過你麼?是你耳朵和腦子不頂用記不住?」
「不,不是往常那樣。」易宸璟搖頭,伸手勾住白綺歌下頜貼近自己臉側,低聲輕道,「忘了麼,在船上你昏倒前是怎麼稱呼我的?那是你第一次直接叫我的名字。」
白綺歌一口氣險些噎住。
她想起來了,終於明白易宸璟所指是什麼意思。
易宸璟總是叫她「綺歌」,而她大部分時間根本不去喚他,即便是迫不得已也是連名帶姓生硬地說出口,那天在船上兩人都處在生死一線間,什麼顧忌思慮都拋到九霄雲後,自然而然便叫了那一聲。
「宸璟……」
「嗯。」安心地把人攬到懷裡,易宸璟常年緊鎖的眉宇間難得一線晴朗,得意而滿足。
白綺歌的心,卻是酸酸澀澀,有如刀割。
只這一聲微不足道的稱呼,他也看得那般重要嗎?
原來她自詡付出多少都是空話,他最想要的,她從未真正在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