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拷問本心
2024-11-19 19:15:04
作者: 曉容
火海連天。連綿無際的暗灰色森林被火焰染成了紅色。熾熱的紅色簡直要吞沒其他的顏色。大片大片林木化為灰燼。發出焦糊的氣味。
楚雙兒置身於火海之中。神色一片茫然。她認得。這裡是她的家。。她的浴靈森林。她不知道為什麼森林會起火。也並不懷疑這一事實。他能感覺到撲面而來的熱浪是如此熾熱、真實。仿佛身處火爐之中。全身乾熱。濃煙幾乎將她窒息。還有發尖被靠近的火焰燒灼。傳來絲絲焦炭味。
要逃。必須要逃。
不用別人警示。她自然而然就認識到這一問題。火勢蔓延。過不多久就會將她包圍。她現在只知道這一件事:就是要逃離這裡。
但是倏然之間。她心中浮現出好多好多朦朧的不舍、牽掛……她在這裡還有東西。重要的東西。是她不能捨棄的。
正當她回頭之時。她愕然發現她的姐姐楚單兒站在她的面前。她的姐姐依然是她記憶中賢淑的模樣。那麼寵溺的目光……曾經。姐姐是她心中最大的寄託……
她的思緒擴散開來。在這個她生活了無數年的家園。到底有著多少讓她留戀不舍之物……似乎。有著榆樹爺爺、小白、小花……對了。還有一個人。他有著一雙深邃迷人的黑色雙瞳。有著可以安心依賴的懷抱。還有那麼醉人的溫柔……
她回過神來。恍然發現回想起的所有人都出現在她眼前。仿佛在做夢一樣。
與此同時。在她腦海中迴蕩起一個不可抗拒的聲音:「森林將毀。所有被你留在火海之中的人。都會死。而你。只能帶走三個人。」
那聲音似乎有著主宰一切的力量。如同必須遵守的規則。刻印在她腦海中。她不能違背。甚至沒有一絲懷疑和違背的念頭。但是。三個名額。她該如何去選。這裡每一個都是她親密的家人。無論留下誰都會令她傷心欲絕。無論捨棄誰都會令她產生深深的愧疚感。
可是她必須要選。因為這是規則。如果不選的話。她珍視的所有人都會葬身火海。
「姐姐。」她立刻伸手拉住楚單兒。楚單兒是她一直以來最最敬仰、喜愛的人。所以她幾乎毫無猶豫地第一個選擇了楚單兒。
然後她看到了站在旁邊的榆長青。她並不記得榆長青已逝去。只是看到榆樹爺爺時。心中有一種久違的悸動。想要撲到他懷中大哭一場。所以她緊接著迫不及待地選擇了她的榆樹爺爺。
還有一個……是她必須要選的人。可是他在哪裡……
楚雙兒翹首在人群中找著。明明其他每一張臉都占據了她記憶中更多的時光。然而她卻不看一眼。固執地一心想要找到他。。瀾哥哥。
終於。她看到了他。心中一松。天瀾同樣是她記憶中的樣子。白衣勝雪。溫和有禮。她面上露出了會心的微笑。似乎只要有著姐姐、爺爺和瀾哥哥。她的生命就會充滿光明……
突然。火勢瞬間變得洶湧。一波波無情的火舌吞沒了她遠處的那些靈獸朋友。而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在火焰中掙扎、死亡、消失。
到她眼中的火海只剩下他們四個後。火浪還是沒有消失。她帶著她最重要的三個人拼命地跑、拼命地逃。可還是逃不出那如影隨形的火浪。這時。剛才那聲音又響起:
「你們無法全部逃出去。現在。你必須選擇他們中的一個丟棄。」
「不……我不能……」楚雙兒聽後。難過得淚流滿面。她真的不想將任何人拋棄。可是那滾燙的火焰已經幾乎燒到她的裙角。沒有時間猶豫了。
她傷心地哭著。嘴唇顫抖地說道:「對不起……榆樹爺爺……」
話音剛落。漫天火焰向榆長青捲去。楚雙兒卻分明看到他的神情憶如往昔般慈愛。仿佛此情此景早已在她眼前出現過一般。那曾經的心痛感再度襲來。讓她幾乎再次昏厥過去。
但她甚至沒有悲傷的時間。腦海中那聲音再度響起:
「你。必須再捨棄一個人。選吧。」
她抬起朦朧的淚眼。哭喊道:「不。我選不出來。我要姐姐和瀾哥哥。我不能再丟下任何一個人。我要他們一直好好地在我身邊。我不選。。。」
似乎早已料到她會如此反應。那聲音立刻回應道:「你不選的話。他們兩個都得死。」
話音剛落。火焰猛然躥高一截將天瀾和楚單兒圍住。在火圈外的楚雙兒看得不甚真切。仿佛她最重要的人已經被火焰吞沒。透過火焰也僅能看到他們模糊的面孔。
「啊。。。不行。。。」
她想撲到火焰之中。然而卻有一道看不見的牆將她排斥在外。讓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火焰越加明亮……
「選。」那聲音冰冷地催促道。宛如催命符一般。是她一生中最不想聽到的話語。
她悲極而泣。道:「把我的……把我的瀾哥哥……」
一時之間。萬籟沉寂。連火焰之聲都變得輕不可聞……
她深吸口氣。聲嘶力竭地大喊道:
「還給我。。。。。。。。。」
驟然間。一束閃電般的白光自高空激射而下。頓時將她周圍的火焰擋開。她很清楚地看到周圍十丈之內沒有半點火星。只有天瀾微笑地站在她的面前。
「瀾哥哥……」她小臉梨花帶雨。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抬起手臂想要撫摸他的臉龐。確認他的存在。然而她的手剛抬到一半。整個人一顫。動作頓時停住了。原因無他。因為腦海中的聲音再度響起:
「最後一個問題。你們兩人之中只有一個能逃出去。選一個吧。是你活。還是他活。」
楚雙兒這一次沒有再哭。似乎是哭不出來了吧。在問心牆問出這個問題之前。她便已想過。然而無論多少次思考。結論都是無法選擇。因為如果她不在了。那還有什麼意義啊。
她呆呆地望著他的臉龐。似乎他的臉是那麼的迷人。一時間。她恍惚回到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時候。他身受重傷。但那一雙漆黑的眸子還是那麼神采奕奕。讓人著迷。一不小心就會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當時她還不怎麼覺得。可是此時回想起來卻覺得那麼難以忘懷。揮之不去。
在數次向他人問情之時。她就在思考著此時這個問題:她對他的感情。究竟是無私的。還是求回報的。數次的思考。數次的無果。但是。真正面臨著這一問題時。她卻沒有想像中的那麼迷惘。其實。她不知道心底深處早已有了決定。
她反常地一展笑顏。臉上依舊掛著未乾的淚水。顯得那麼悽美。身邊漫天火花圍繞。一瞬間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如同置身玫瑰花海之中。
她輕輕開口:「瀾哥哥。對不起。雙兒其實並不是你想的那麼善解人意。雙兒有好多缺點。不懂事。莽莽撞撞。沒有自保的能力。又不會體貼照顧人……而你是那麼的優秀。你彬彬有禮、待人溫柔、博學多識又有著強大的力量……我欠你很多。但是我、我真的……很自私。很自私很自私。你能不能原諒我。就這一次……」
聲音漸漸遠去。森林的火勢也漸漸消弭……
另一邊。進入問心牆的南宮奎同樣遇到了大問題。他現在已經是他五歲時候的模樣。年幼無知。初習箭術為之好奇。便動不動拿著弓箭在郊外嬉戲。
和他同齡的一個小男孩名叫巫朗。是金獅團二團長巫輕滄的長子。比較讓人大跌眼鏡的是。五歲時的南宮奎活潑好動。機靈古怪。然而巫朗卻膽小怕事。龜縮著脖子。
這一天。箭術又有長進的南宮奎打算逗逗巫朗。便拿來一個蘋果。道:「小朗。你去。站在那邊拿著這個蘋果站好。」
巫朗天資不如他。修為比他低。一向任他擺布。怯怯地接過蘋果。弱弱地問了一聲。道:「站在那邊做什麼。」
南宮奎輕輕拉了拉弓弦。不懷好意地笑道:「這還看不出來嗎。我當然要試試百步穿楊的絕活了。放心。我的箭術你還不相信嗎。別說一個蘋果了。就是你要我射一個毛毛蟲我都能射中。」
巫朗害怕道:「嗚哇。可是。萬一你沒瞄準好……」萬一南宮奎射差了一點。那他就要交代在這裡了。五歲的孩子即便是貪玩。但對於危險還是有著一定的認知。
南宮奎狠狠地一拍他的後背。道:「嘀嘀咕咕什麼呢。過去站好。不然我要你好看。」
懾於強權。巫朗只好慢吞吞地往那邊的樹林裡走去。他數著步子。大約走了百步。便停下來回頭可憐兮兮地說道:「小奎。可以了吧……」
南宮奎志得意滿。逞能道:「不夠不夠。去去去。再往那邊走。」
「……這回成了吧。」
「不行不行。太近了。怎麼能顯示出我的高超箭法。」
「……好了吧。嗚嗚。這都快五百米了。」
「好吧好吧。你就站在那裡吧。」南宮奎拿出了箭矢。拉開弓箭。瞄準巫朗。箭頭晃了一晃。暗想:這個巫朗跑的還真夠遠的。看都看不清他的蘋果了……不行。不能差了面子。一定要射中。
殊不知。巫朗現在心裡七上八下的。嚇得搖搖晃晃站不穩。看著南宮奎的箭頭更覺得搖搖晃晃……別開玩笑了。小奎就那兩下子。他再清楚不過。這要真是一箭射過來。蘋果射沒射中不知道。他人肯定要去半條命。
一念至此。他再不能控制心中的害怕。尖叫著向一旁的可以藏人的樹叢中跑去。
卻沒想到南宮奎的好勝之心被勾起來了。道:「想跑。。哼哼。考驗我移動靶的技術麼。叫你瞧瞧。」
他心裡計算著巫朗手中蘋果的位置。弓弦一松。箭矢嗖的一聲射出。一直射到樹叢之中。
「啊。。。。。」樹叢中傳來巫朗悽厲的慘叫聲。
南宮奎對自己的箭術有著盲目的信心。緩步走去。正看到巫朗從樹叢堆里摔出來。跌坐在地上。指著樹叢之中依依呀呀說不出話。
南宮奎見他完好。認定自己射中蘋果。巫朗是被他的箭術驚呆了。便掏掏耳朵。自戀道:「怎麼樣。我的箭術還不錯吧。」
巫朗眼神驚恐。口齒不清道:「……小小小小小奎……」
南宮奎不耐道:「怎麼了啊。不就射個蘋果嗎。至於把你驚訝成這樣。」
他撥開樹叢。一瞬間徹底愣住了……他的箭沒有射中蘋果。而是射中一個年輕女子。而且還是一箭穿頸。瞬間致命。
「啊……啊……」他只覺得大腦一陣發白。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盡。只是機械般地說出兩個字:「媽……媽……」
沒錯。被他一箭射死的女子正是他的生母。南宮明鏡唯一的妻子。年幼無知。一箭之過枉送了親人生命。那一箭是那樣狠。甚至連最後一絲慘叫的權力都沒有留給他的媽媽……
他跌坐在地上。整個人失去了精氣神。甚至連哭喊悲傷的意識都沒有了……
從此之後。南宮奎就像失了魂魄一樣。終日不言不語不說不動。攢成一團窩在他媽媽的房間裡。足足一年。他什麼都沒有干。甚至忘了吃飯睡覺。每天就只是發呆。等著那個永遠不會出現的人回來……
他的父親南宮明鏡沒有責罵過他。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說過。但是南宮奎心中悔啊。為什麼要去學箭術。為什麼要去和巫朗開那麼無聊的玩笑。為什麼明知沒有把握還要向人射箭。為什麼他明明有著那麼好的箭術。卻害死了自己的母親。
這一次。甚至不用問心牆發問。他自己心中便有著無數難以解答的問題將他自己緊緊栓死。好像是被無數條鎖鏈捆綁一般。強烈的負罪感將他淹沒。
他發誓再也不要碰弓箭了。可是他除了箭術之外一無所有。
他還發誓再也不會射人。可是他還是傷害了他的夥伴。
這樣的他……一無是處。沒有半點用處。只會給別人添麻煩……他實在是恨透了自己。恨自己的天賦。恨自己的無知。恨自己什麼也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