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生之迷惘
2024-11-19 19:15:00
作者: 曉容
天辰咬著牙說道:「昨天。他們那邊來人了。與父親密談了一晚。然後不久。父親就不辭而別了。」
天瀾遲疑道:「『他們』……是母親那邊的人嗎。」
他對他的母親並不了解。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母親。只聽說母親是在生育他的時候難產而亡。從此。一家人上下從來不提家裡的女主人。偶爾有別人問起。父親總會疾言厲色。甚至大打出手。天凌沙家族樹敵不少的一部分原因就是為此。京城裡鬧出不少事也是因此。
他知道。父親雖然從不對他提起。但是偶爾看他的眼神是那麼冰冷。就像是看殺妻之敵一樣。讓他很害怕。對於那個被全國百姓敬若神明的常勝將軍來說。這世界上唯一能觸動他的就是他唯一的妻子。所以。天瀾即使並不清楚個中因果。但聽得隻字片語便能猜出大概。
可是。無論那個人的態度怎樣。那都是他的父親啊。他不希望父親出事。
「哥哥。父親他會沒事的……」
他上前想安慰天辰。不料天辰突然一轉身。神情猙獰。怒髮衝冠。仿佛要擇人而噬。嚇得天瀾連連後退。那眼神是那麼的陌生。如果不是那熟悉的容貌。他簡直不能相信這人是他的親哥哥。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啊。他心中頓時升起一種顛覆感。好像什麼東西錯亂了……
天辰怒吼道:「是你。如果沒有你的話。我也不會失去最愛的母親。如果沒有你的話。父親也不會丟下我。」
「不是。哥哥。你怎麼會……」一剎那間。天瀾感覺大腦一片空白。又似乎充斥著無數思緒。讓他茫然。
「都是你。為什麼你要出生。。為什麼死的不是你而是我的母親。。」
天辰臉龐扭曲著向他咆哮。聲音一句高過一句。
「該死。如果不是你。我們一家人如今依舊是其樂融融。又怎麼會變成如今這樣。你怎麼還不死。。你活著就是世上最大的錯誤。。。」
他每說一句話。天瀾臉色就變得蒼白一分。咄咄逼人的話語。彷如尖銳的刀刃。刺進他的胸口。那是比窒息還要強烈的痛苦。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道:「哥哥。原來。在你心底一直是如此看我。」
天辰眼中燃燒著仇恨的火焰。道:「沒錯。早知如此。我就應該想方設法不讓你出生。你的出世給我們帶來的只有災難。」
他掏出懷中的匕首。丟在地上。道:「是我動手。還是你自行了斷。」
天瀾低著頭。看著滾落到腳邊的匕首。眼神極度複雜。他俯下身緩緩撿起匕首。匕首上還殘留著天辰的體溫。握在手上是那麼真實。
他愣愣地望著手上的匕首。那鋒利的刀尖確實可以輕易刺穿他瘦弱的身體。他不由想起來以前和天辰在一起的每一寸光陰。無論是歡笑或是悲傷。仿佛都變得模糊而遙不可及。
天辰見他沒有下一步的行動。火上澆油道:「哼。你還不明白嗎。你是不應該存在的。沒有你對所有人都好。」
天瀾手上一顫。抬頭望著天辰無情的眉眼。心中像是壓著千斤巨石一樣難受。他抬手將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靜靜閉上眼睛。
只要他手腕輕輕一動。鋒利的刀刃便會劃開他的頸動脈。
看到這裡。天辰詭異的一笑。似乎等著他自己動手。但這時候。天瀾卻反常地一笑。道:「哈哈。演得真是不像。」說著。他放下了手臂。將匕首遠遠地拋出去。「叮咚」一聲。匕首摔到地上。撞到數塊木片。
皺眉地望著他。天辰陰沉地說:「你什麼意思。是等我出手嗎。」
天瀾搖了搖頭。伸出兩根手指。道:「你有兩件事錯了。」
「天辰」眉毛一挑。默不作聲地等待著他的下文。
「第一。你不該拿我的記憶大做文章。我抵抗力最強的就是我腦海中那些能動搖我心智的刻骨銘心的回憶。如果不能扛過去的話。我早就已經死了無數回。又怎麼輪得到你來做手腳。」
他笑著說道。理所當然的口吻全然不似十歲的孩童。那自信的風采。倒是與他真實的樣貌有幾分相似。
「第二。你最大的錯誤就是不該篡改我的回憶。我的哥哥……永遠也不會說出剛才那番話的。他是個稱職的哥哥。絕對不會說出這些話來傷害我。你實在是。太不了解他。」
「天辰」依舊是神色陰沉。對他的話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
「我承認。你確實很厲害。竟然能窺探我內心到如此地步。」
天瀾低垂著雙眼。輕聲道。是的。這些是他的記憶。至少在天辰轉身之前都是。然而後面那些話卻也並非無中生有。他一直知道天辰對他的愛護。但是誰能保證天辰心裡一點妒恨都沒有嗎。他確實是毀了天辰的家庭。母親的早逝。父親的失蹤。讓天辰失去了父母的關愛。還不得不提前面對著家族的壓力。其實他心裡一直對天辰心存愧疚的。從小的時候就有。這份不安與愧疚被問心牆拿來一利用。便有了此情此景。
假天辰目露凶光。道:「你想要親手弒兄不成。哼。狼子野心。連最後一個親人都不打算放過嗎。」
他輕笑起來。道:「換一個人來可能真會中了你的圈套吧。可惜我……我從來沒有對自己的存在產生迷惘。只能說你的問題。。」
他嘴角上揚。輕輕閉上眼睛。瞬間狂風大作。將整個屋子掀翻。同時那個假天辰也在狂風中化為了青煙。
「選錯了。」直到四周景色漸漸消失。他最後三個字才緩緩吐出。
他再一次睜開眼睛。發現身處一片灰黑色的森林之中。不用說。這裡自然是浴靈森林。
他自嘲地一笑。眼神中透出幾分落寞與無奈。自言自語道:「還是不夠狠心啊。居然閉上眼睛不想去看。難道到了今天。我還是不敢面對嗎。」
這時。旁邊不遠處樹葉一陣晃動。他警惕地叫道:「是誰。。」
幾個黑影從林葉後墜落到地上。似是三個人。被樹葉遮擋住。身上又破破爛爛的難以分辨。
他感覺這三個人有些熟悉。上前兩步。其中一人抬起頭。他幾乎立刻就認出來:「葉逸。。怎麼會是你。還有他們是。桃兒。南宮奎。」
葉逸扶著樹幹爬起來。目光不善。看到天瀾就像看著大敵一樣。手中鏽劍呼嘯成風。划過一道半圓的弧線。劍尖居然對準天瀾。
「葉逸。。」天瀾向後退了數步。神色惘然。不知何故。
葉逸眼中迸發著仇恨的火花。恨恨道:「都是你。都是你堅持要走浴靈森林。你早就知道這裡危機四伏對不對。。你早就知道我們很可能會命喪於此。卻還是讓我們前來送死對不對。。」
天瀾不由自主地倒退兩步。道:「你在說什麼。我……」
葉逸步步緊逼。道:「還想狡辯。你敢說你不知道浴靈森林的兇險。為了一己私慾不顧我們這些同伴的性命。」
桃兒和南宮奎不知何時也飄過來。他們兩人瞪著一雙白眼。臉上全是污血。如同厲鬼一般。甚是駭人。而他們的聲音就像來自九幽一樣深遠可怖。極具震撼力。
「為什麼你要這麼陷害我們……」
「你怎麼能這麼狠心。置我們的生死於不顧。」
「你為什麼不去死。」
天瀾再一次後退。直到他的後背碰到身後的樹幹。退無可退。
他頭上冒出一絲冷汗。他們三人的樣子太過悽慘。他從沒有見過。不。也許。他想過。他畢竟曾經來過浴靈森林。自然知道憑他們的實力想要平安穿越森林並不容易。可惜。他還是這麼選了。
他們三人這近乎厲鬼般的樣貌深深震驚了他。他能感覺到強烈的心跳聲幾乎要震碎他的身體。這是真的嗎。這是現實嗎。因為他的選擇而害死了身邊的夥伴們。
他的自私。為了不通過邊境。為了保護家族的周全。他令自己的朋友們置身險境。
不、不會的。這種事情。又怎麼能讓它發生。
「你活著。對我們而言是夢魘一般的災難。」
「我真後悔認識你。消失吧。你快消失吧。」
一句一句都是他最不願意聽到的話語。可是這時候他的耳朵卻無比靈敏。連他們話中憎惡的語氣都能聽出來。
天瀾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強行克制下波動起伏的心緒。道:「你錯了。就算讓我看到我最不願意看到的畫面。也是無法動搖我的心智。」嘴裡雖然這麼說著。但是嘴角咬出的鮮血卻說明此時他心中並不平靜。至少不像他話語中那麼平靜。
「首先。我們的路線並不是由我決定。而是大家共同的決定。不是我一個人能左右的。」他理智地解釋道。似乎是為了讓他自己的心緒平復。
「其次。我的夥伴們並沒有弱到進入浴靈森林就必死無疑。要說風險。當時雙目失明的我應該是處境最兇險的一個。」
「而且。如果他們真會因為這種事情而耿耿於懷……那麼只能說我看錯人了。」
他猛地睜開雙眼。眼中一切困惑遲疑都已消散。只剩下堅定的信念。
「我並不認為事事都需要由我來負責。那些並不應由我承擔的事情。即使你強加在我身上也無法令我質疑。若是說心結。我只有對未來的迷惘。而沒有對存在的迷惘。我從來沒有對站在這裡的我產生過懷疑。也絕對不可以懷疑。我是不會被你迷惑的。所以還是死心吧。」
他伸出手指。指尖頓時纏繞上青色的氣流。越來越多的氣流向他的手指匯聚而來。
風勢浩大。吹動他的衣襟嗤嗤作響。惡鬼樣的三人不禁後退。一臉詫異地看著他。
「天瀾。你想殺人滅口不成。。」事到如今。問心牆製造出的幻影還在困獸猶鬥。
天瀾眉頭微皺。指尖青光大作。溫順的青色氣流頓時化身利刃。在漩渦的捲動中變成一個可怕的利刃旋風。一秒鐘都不到。旋風將那三人完全吞沒。連一縷青煙都沒有逃出去。
周圍忽然暗了下來。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到。
他無力地垂下手。苦笑道:「這下總該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