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紅橋夜奔

  與此同時，北平城外西郊大營兵馬調動，軍旗揮動間，雜亂的腳乒聲和戰馬不安的嘶鳴聲混成一團，緊張中蔓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區區一個文弱之士領著三千少爺兵，剁滅他們簡直易如反掌，王爺這是殺雞用牛刀了。」

  蕭凡剛剛逃過自己的毒酒，明日又要面對燕王的刀斧，身在北平，殺機重重，何其多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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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你不能死！不就赴燕王的宴嗎？老夫老矣，便代你去一次！我倒要看看燕王怎麼殺我！」方孝孺神情飛揚豪邁道。

  「紅橋姑娘，誰把你傷成這樣？」

  張紅橋走到燕至府前，神情一片冷漠決然。

  張紅橋惶然跪下，垂首道：「奴家不敢。」

  灰色的僧袍在微弱的月光下翩然一閃，消失在王府後門。

  我做了那麼多」付出那麼多，連自己和親人的生命都搭進去了，就是不想看他被害，他怎能死在燕王刀斧之下？嬌弱的身軀仿佛充滿了莫可名狀的鬥志，張紅橋眼中燃燒著兩團熊熊火焰，這一刻她不再是任人獵殺的柔弱小鹿」她已變成了一隻戰意凜然的雌虎，為了心愛的男人，她敢用尖牙和利爪撕碎一切敵人」雖死不悔！

  「什麼人鬼鬼祟祟？出來！」禁衛厲聲喝道。

  聲音漸漸遠去，夜色遮掩下，他們並沒發現躲在花叢中的那道裊娜身影。

  種種思緒如亂麻紛雜，張紅橋不由幽幽一嘆。

  王府的前門已不能去，會惹人疑心，張紅橋身影一轉，快步走向王府北側的後門。

  「請不清安倒是小事，貧僧問你，王爺領軍出征之前，囑稱下毒鴆殺蕭凡，此事可已辦妥？」

  一口鮮血吐出，張紅橋頓時軟軟倒地，渾身止不住的痙李抽搐。

  天色剛亮，儀仗已整齊的等候在行轅之哦蕭凡一身鮮亮的官服，邁著儒雅淡然的步子，慢慢走向官轎。

  後門是廚工和雜役聚集之地，窄小的紅木門在眼前，仿佛遙遙向她招手。

  寺後的欽差行轅內好火寂滅，人已入寐，萬物無聲。

  咬緊牙，張紅橋踉蹌著向欽差行轅走去，她的意識已經漸漸模糊，但心中一個聲音反覆告訴自己：不能倒下，至少在見到蕭凡以前不能倒下！

  死不可怕，今晚本就是帶著赴死之心進的王府，可是現在自己若死了，誰去給蕭凡報信，告訴他燕王欲害他的陰謀？

  清冷月光灑在她的身上，她覺得身子一陣發寒，月光下，「敕造燕王府」五個黑底金字幽幽發光，那麼的刺眼，在這酷熱的復夜裡散發出一股陰森冰涼的氣息。

  「能得方大人一語，我便是死也瞑目了…………」蕭凡哽咽道。

  心底一個聲音在反覆嘶喊。

  張紅橋努力站直了身子，朝他們露出一個嫣然的笑容，若無其事的往外走去。

  她纖細的右手緊緊捂著小嘴，清亮的美眸睜得大大的，眼中流露出不可掩飾的驚駭之色。

  認命和絕望早已被一種固執的信念所代替，張紅橋努力平復下心中的驚駭，她仰著頭，靜靜望著遠處王府偏殿的飛卷檐角，清麗絕世的俏容忽然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

  「快！快去叫醒蕭大人！」

  一個男子的聲音邊走邊道：「朱將軍，王爺明日宴請蕭凡，命你從麾下遴選刀斧手埋伏殿外，此事可曾辦好？」

  不論她為誰效命」至少她救了自己一命，僅為這個，他就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在自己面前！

  張紅橋一驚，俏臉不由自主浮上一層惶恐之色，怯怯道：「蕭凡身邊高手眾多，侍衛如雲，奴家想盡辦法卻無法將毒下在他酒水裡，奴家，「…今晚便是打算向王爺請罪，「只道衍冷笑道：「無法下毒？你是女人，女人若要接近男人，把毒下在他的酒里還不容易麼？這麼簡單的事不用貧僧教你？我看你根本就沒用心給王爺辦事！」

  這是個謎一樣的女子，攔下那杯致命的毒酒後她便消失不見，深夜又帶著極重的內傷艱難回來，她……，到底做了什麼？她為誰效命？為誰受傷？她在外面遭遇了什麼事？。

  「大師，奴家只是個苦命的女子」夾師慈悲為懷，何必趕盡殺絕？」張紅橋悽然哀求。

  而她張紅橋，一夜之間便悟透了人生的至理，索取與付出，自私與無求，踏出這一步，她便是佛。

  蕭凡站起身，抓著張三丰的肩膀急切道：「師伯，求您救救她！一定要救活她！」，張三丰神情一片嚴肅，道：「此女重情重義，猶勝鬚眉，貧道縱是拼著損了修為，也要把她從閻王手裡搶回來……」

  什麼是信念？什麼是至死不渝的堅持？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蕭凡曾經說過的話。

  方孝孺走在蕭凡身邊，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一臉凝重道：「你真要去赴燕王的宴？那可是鴻門宴啊！你難道不知……」

  王府內花團錦簇，曲徑通幽，繞過雕刻著樣獸的照壁，經過曲折的迴廊，張紅橋很快走到了王府西側的花園內。

  蕭凡眼眶頓時泛了紅，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覺海非深。這一刻，他終於明白這個深情的女子為自己默默付出了什麼。

  「奴家張紅橋，有事面見燕王殿下，還請軍爺代為通傳」張紅橋朝門前肅立的侍衛百戶襝衽為禮。

  「…………」

  說完張三丰兩指併攏」閃電般出手，集了她胸前幾處大穴。

  道衍上前兩步，看著自己的傑作，滿意的點點頭。他對自己的掌力有信心，這個沒用的女人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過了一會兒，張三丰匆忙走進來，俯身探了探張紅橋的脈搏，張三丰白眉一跳，捋須沉聲道：「此女受了極重的內傷，命懸一線了………

  張紅橋淒婉的俏容頓時浮上絕望之色。

  推開廂房的門，蕭凡走出來的時候，臉色已是一片駭人的鐵青。

  張紅橋俏臉浮上喜色，出了這道門就去欽差行轅報信，蕭凡絕不能鬼………」

  堂堂錦衣衛指揮使，不是你們隨便可以捏圓槎扁的！我蕭凡的女人，也不是你們說殺就殺的！姚廣孝，你一定要死！

  道衍獰笑道：「用不著了，王爺已另有安排，你的姨母在王府西院花廳，王爺照料得好好的，不過……，她也活不了多久了，王爺看錯了你，你除了一副天生的好皮囊之外，一無是處」既然留著沒用，不如讓貧僧超度了你！」

  正欣喜時，眼前一道灰色的人影一閃，道衍和尚卻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殺意凜凜的話語如同來自地獄的陰風，飄過張紅橋的耳畔，她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這不是蕭大人身邊的紅橋姑娘嗎？她怎麼了？」

  禁衛們警慢的圍了上去，拿火把朝她臉前一照。

  「燕王幕僚，道啊……」，張紅橋意識已漸漸模糊，但她抓著蕭凡的手卻絲毫沒有放鬆。

  張紅橋幽嘆口氣，整了整髮鬢，昂揚而入。

  蕭凡聞言大是感動，拍了拍方孝孺的肩，深深道：「方大人待我如子如弟，我心中領情萬分，你是好人吶……」，方孝孺也動了情，紅著眼眶道：「雖然你背著奸黨的惡名，但老夫自認識你到現在，這些日子你的舉止老夫都看在眼裡，三人成虎，眾。鎩金，老夫深深覺得，傳言不可信吶！你是個重情重義的好人，你這樣的人若是奸黨，老天簡直瞎眼了……」

  佛走過來人，人是未來佛。

  「貧僧的慈悲只對那些有用的人而發，不是對你這沒用的廢物！佛佑世間一草一木，一花一葉，因為一切生靈都有它們存在的用處，紅橋姑娘，告訴我，你活著有什麼用？」

  有些事，有些人，值得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取，這便是信念！

  「大師」求您發發慈悲！王爺的吩咐，奴家不敢不辦，姨母還在王爺手裡」奴家怎敢抗命？奴家這就去欽差行轅……」

  蕭凡眼皮猛跳」倒吸了一口涼氣，怔怔望著張紅橋，半晌說不出話來。

  「紅橋姑娘這是打算去哪裡？」道衍語氣如冰珠，沁人心脾。

  蕭凡一驚，沉聲道：「什麼意思？」

  「蕭凡」蕭兒……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覺海非深，我張紅橋今生身不由己」婆入風塵，自知配不上你」但你一定要相信……髒的是我的身份，但我的身子是乾淨的，我的心更是乾淨的！它比天山雪蓮更高潔，你不能……懷疑我……」，說著她手上的力氣漸失，鬆軟無力的落在床沿邊，嘴裡喃喃自語著，「我是乾淨的，我是乾淨的…………」，兩行苦澀哀傷的清淚順著眼角滑落髮鬢。。

  蕭凡感動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握著方孝孺的手哽咽道：「方大人義薄雲天，我銘記終生，永誌不忘……既然你這麼堅持，我就不矯情了，方大人，你死後一定要保估我發財，多謝！」，說完蕭凡不由分說便將方孝孺使勁一堆，把他推進了官轎。

  直到二人魁梧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不見，張紅橋才從茂密的花叢中站起身來。

  忽然，雜亂的腳步刮破了深夜的寧靜。

  府前侍衛執戟持刀，肅然林立，面無表情鋒臉上流露出到悍之氣，無數支火把映亮了王府門前的夜空。

  百戶冷眼打量了她一番，冷聲道：「你就是張紅橋？王爺說了，你來以後逕自入內，不必通傳，你進去。」

  笑容如若夜色下的驚鴻，一閃而逝，驚鴻已遠，人亦遠。

  佛祖在菩提樹下苦參四十九日，悟得三明四諦真禪，證得無上正等正覺，啟明星升起之時大徹大悟，終成佛陀。

  姨母在哪裡？她被燕王關到了何處？毒殺蕭凡的任務失敗，燕王必會毫不留情的殺了自己，自己一死不足惜，但是姨母，她是無辜的啊！能否求得燕王放過姨母一命？

  「別動她！這是受了內傷，很嚴重！」

  一道道命令從欽差行轅發出，一條條身影帶著各自的使命奔向不同的遠方。

  前方一片竹林外，如流雲飛卷的綠色琉璃檐角遙遙在望，王府偏殿近在眼前，等待著她的，將會是什麼結局？

  「此時夜深，奴家恐王爺已睡下，不敢叨擾，打算明日再來向王爺請安。」

  張紅橋的腳步情不自禁瑟縮了一下，接著便一咬牙，毅然無悔的走上前。

  在她眼裡，這座富麗堂皇的王府，是她生命的終站。

  群花綻放，春色滿園，連雨不知春去，一睛方覺復深。

  侍衛們互相看了一眼，終於什麼都沒說，任由她走了出去。

  寂靜的花園內，只有斷斷續續的蛙蟲鳴叫。

  「那就好，我現在就去西郊大營調撥兵馬，明日午時，你在王府內動手，我調兵入城」包圍欽差行轅，待你得手後，我便將三千欽差儀仗一舉剁滅。」

  張紅橋置身百花之中，心情卻如同沉入了冰窖。

  太多的疑問縈繞在蕭凡心中，看著張紅橋虛弱得幾近消失的氣息，蕭凡心中沒來由的浮起一陣心疼和憐惜。

  張紅橋強笑道：「奴家閒來無事，在王府里四處亂走，看看夜色。」

  「…………」

  剛剛平靜的北平城再次風起雲湧，山雨欲來。

  ……………………………………………………

  道衍皮笑肉不笑道：「是麼？適才聽大門侍衛百戶說你來了，為何不去偏殿見王爺，反而跑到王府後門來了？」

  道衍瘦削的身軀像一隻孱弱無力的病虎，倒三角形的眼中卻射出暴戾的精光，整個人在微弱的月光下散發出陰森的寒氣。

  值夜的禁衛神情一凝，右手同時按住了腰間的佩刀。

  張紅橋悠悠醒轉，又咳出一大口血」眼睛慢慢睜開，看見坐在她身前的蕭凡，張紅橋蒼白的俏臉浮上幾分紅潤，她不知哪來的的氣。伸出弄死死抓住蕭凡的衣柚，急促道：……蕭凡一一一一你不能去一一，一一不能去燕王府……」

  使勁拍了拍手，蕭凡站在轎外急不可井道：「起轎！快！去燕王府………」

  ………………………………」………………，拐過街角的彎，直到自己完全消失在王府侍衛們的視線內，張紅橋這才忽然彎下身子，哇的一聲又吐出一口鮮血。

  蕭凡流淚感激道：，「多謝師伯義伸援手……………」

  張紅橋一驚，接著很快恢復鎮靜，朝他襝衽禮道：「紅橋見過大師。」

  方孝孺驚怒莫名的聲音從轎內傳出：「蕭凡，你比我想像中更無恥！你……你還真要我去啊……」

  自來北平遭遇諸多危機，他一直淡然以對，但是這一次，他真正動了殺心。

  「謝軍爺。」

  天還沒亮，兩道如幽靈般的身影悄然走出行轅的後門，身形微晃間，完全隱沒在漆黑的夜色下，悄無聲息的帶著蕭凡的命令，奔向北平南方的大名府。。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有些事情是男人必須做的。」，蕭凡的臉上寫滿了決然。

  「張紅橋，我相信你，這世上沒人比你更乾淨，活下去，做我蕭凡的妻！你這一生不會再有任何苦難，我保證！」

  不知是不是聽到了蕭凡的話，張紅橋嘴角輕輕綻開一個美麗淒婉的笑容，像完成了一個重要的使命一般，輕鬆的神情一閃而逝，終於失去了意識。

  ……………………………………………………

  接著又有兩道身影走出行轅，奔向城外三千儀仗親軍駐紮的營地。

  忽然，夜色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急匆匆的朝花園走來。

  「幸好王爺和我早就知道你這女人靠不住，沒做你的指望，王爺的脾氣你也是清楚的，他的身邊不留無用之人，既然你辦不好王爺交代的事，活著還有什麼用？」

  張紅橋嬌軀忍不住發起抖來」素色的裙裾帶動身前的花枝瑟瑟輕顫。

  「可你是欽差大臣，你若有個閃失，誤了自己的性命不說，更辜負了天子的囑託，聖人云，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你身負重任，不可有夾啊……」方孝孺鄭重道。

  他抓住張紅橋的手，她的手冰涼蒼白，毫無生氣，生命正從她柔弱的身軀中慢慢抽離。

  深夜的戒台寺前，值夜的儀仗禁衛來回巡棱，警惕的注視四周的動靜。

  火把昏暗的光線下，張紅橋踉蹌的身影出現，看到神情戒備的禁衛，張紅橋心頭一松，整個人不由軟軟倒在地上。

  行轅內，蕭凡身著白色裡衣，神情嚴肅的盯著躺在他榻前的張紅橋。

  艱難的抬手擦去嘴邊的血清，張紅橋搖晃著站起身，拼命忍住胸中如烈火般灼熱的痛苦，踉踉蹌蹌的走到後門內，伸手扶住了朱紅色的門框。

  「此事關係燕王和你我身家性命，不可大意輕敵！」

  「明日……燕王是否請你……過府赴宴？」，「不錯，王府侍衛晚上送來了請束。」，「不能去…………蕭凡」你不能去！那是鴻門宴，燕王……在殿外埋伏了刀斧手……還有你麾下的三千將士……燕王對你動了殺心，要把你們全部剁滅……」，張紅橋死死抓著蕭凡的手，一股信念支撐著她，終於說出了這個極重要的陰謀。

  吃力的拉開門，門外守侍的王府侍衛們盡皆吃了一驚，但見此女是經常出入王府的青樓女子，侍衛們放鬆了警惕。

  語聲方落，一道凌厲的掌風撲面而來，張紅橋只覺得胸口被大力重重一擊，嬌弱的身軀頓時倒飛出去」狠狠摔在數丈之外的單叢中。

  倒在草地里的身影一動不動，不知過了多久，痙李漸漸停止，月光下，那道柔弱的嬌軀顫巍巍的支起了身子，劇烈的咳嗽幾聲之後，她哇的又吐出一口鮮血出來。

  他不能死！

  「哈哈，區區小事而已，末將早已選好刻悍之士百人，剛才已奉命進駐王府，就等明日王爺號令了，張指揮放心便是」

  燕王」「「竟設下如此毒計！

  將她的手捧在嘴邊，輕輕吻了吻，蕭凡用一種溫柔而堅毅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