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七扇門(中下)
2024-11-15 05:02:08
作者: 朱邪多聞
當龍撼疆悄悄尾隨乾草叉小隊進入新翡翠之樹的時候。龍食銀的屍身正在樹洞中沉默不語。他以彆扭姿勢壓在身下的左手已長出屍斑。尾指末端破裂。一條銀黑色血線將屍體與龍撼疆連接起來。彩虹色通道合攏的時候。「銀鐸」之線從空中垂下。遙遙牽著龍食銀的手指。
「你答應過不使用那種力量的。」在龍撼疆化作蘊含瘟疫的一團污血時。夕陽正從北大路的西方天際線緩緩落下。難得的晴朗天氣持續了一整日。白晝的熱力化為冰原的氤氳霧氣蒸騰起來。讓身後的杜迪爾潘特遺蹟變得模糊不清。蒸汽吹拂著皮毛大衣的衣角。一身黑衣的龍姬輕輕說道。她望著龍尊君的背影。望著這位她必須以父親相稱的男人。身上的囚龍禁術鎖住了她的血脈、筋骨和血管。讓她無法動用一分一毫力氣。多少次嘗試逃脫都宣告失敗。龍姬逐漸習慣了囚徒的身份。習慣了冷漠注視著這個男人將人類、野獸和精靈毫不留情地殺死。
在東方大陸睢陽城占星術塔中被龍尊君綁走的時候。龍姬從沒想像過事情居然發展得如此離奇。她對龍家始終心中有愧。因此沒有做出絲毫反抗。在被龍尊君帶出睢陽城的時刻她主動交出了掌刑使令牌。坦言道:「爹爹。關於龍昶一事我不會推脫責任。也不會逃避刑堂的懲罰。但請您答應我一件事情:如果刑堂網開一面保存我的性命。我希望繼續持劍走遍大陸追捕西米昂·龍昶。直到將他親手殺死的一天再。回到龍家大宅。在精修院面對青燈古佛。再不離經堂半步。」
「唔。」龍尊君含混地答應著。懾於家主的威嚴。龍姬沒有再多說半句話。隨著龍尊君一行五人離開南商國一路向東北方行去。繞過雲夢澤進入後秦國國界。她沒有留下任何記號。即使有許多機會這麼做;她清楚知道乾草叉的夥伴們會試圖尋找自己。但那只會給夥伴們增添危險。龍家是東方十七家之首。一家一城。一城一國。不為世俗法律所約束。也不會因世事變遷而改變。性格果決堅忍的女人在留下刺客之王佩劍「睚眥」的同時就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自己的業因種下業果。這一切唯有自己來承擔。無論忠誠的玫瑰騎士還是櫻桃杜並肩作戰的夥伴。乃至那個擁有一雙明亮眼睛的少年。都不應該因自己的過錯而受到懲罰。
然而懷疑還是不可避免地產生。在進入後秦國之後。眼見所聞顛覆了龍姬心目中龍家當代家主的形象。歷來龍家一家之主不得輕易離開大宅。不會特意與某國、某家交好。不能隨意表達自己的意見。因為家主代表的是古老家家族的實力和面子。做決定的。實則是藏在幕布後面那些拄著拐杖的長老會成員。
但龍尊君則完全不同。龍姬已經多年沒有回到大宅。但也斷斷續續聽到當代家主喜愛出遊的消息。當龍姬在西方大陸追蹤西米昂·龍昶蹤跡的同時。龍尊君也去到了西方。他到戰火紛飛之地去做什麼。沒有人知道;他怎樣兩次渡過波濤洶湧的聖河。亦沒有人知道。
東方大陸已經多年不興戰火。六個大國之間保持著微妙的平衡。涼隋與後秦兩國接壤的國境線蚰蜒綿長。歷史上的多次大戰讓兩國在國境附近維持著相當軍力。而涼隋龍家與後秦墨家之間遠說不上和睦。在墨家宣布驅逐數理學士公會、扶植兄弟會為國教的時刻起。涼隋就單方面關閉了通往後秦國的關隘。對這表現異樣的鄰居加倍提防。龍家一直向各國各家派遣外務使探聽有關兄弟會的情報。自然不會錯過如此驚人的消息。主政的孟家皇族作為龍家的附庸。毫不猶豫地執行了閉關鎖國的政策。
但就在這個時刻。龍家家主從南商國借道進入後秦。一入關就受到後秦人的隆重招待。被一支金戈騎兵保護著日夜兼程趕往首都須昌。這情形怪異之極。龍姬不禁心生疑竇。找個機會偷偷問:「影叔。這究竟是怎麼回子事。」
她詢問的是一條影子。每一代家主都有一位替身影子。由影宗從小培養的影子擁有同家主完全相同的外貌、體格和聲音。平素潛伏在家主身後密不露面。在關鍵時刻能夠扮演起家主的角色。令正主從容脫身。龍尊君這一代的影子是一位罕見的血脈能力者。真正做到了如影隨形。多年來沒人見到過他的真容。小的時候龍姬喜歡沒事找影子聊幾句。叔侄隔著空氣對答。漸漸關係融洽;如今趁龍尊君在臨屋酣眠的時刻。龍姬對那一抹即將從門縫溜走的影子發問。
「你總會懂的。妮子。」影子留下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消失在客棧的燈影中。
三天以後。一位意想不到的人對龍姬說出了真相。那天一行人到達了後秦都城須昌。從西門進入這座城堅牆厚、樓台高聳的古城。當晚安歇在國賓館。龍尊君帶著龍撼疆與影子去面見國君。其他兩名追隨者龍食電、龍食銀二人在館驛留守。兩人本是同父異母兄弟。彼此信賴。肩膀寬闊的龍食電簡單安排幾句就去廚房安排晚飯。相貌清秀的龍食銀關上房門。搬椅子坐在龍姬對面。掏出一張紙、一支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他寫的是:「小姐。勿驚。不可多言。會被竊聽。我寫你看。」
龍姬意外地點了點頭。
龍食銀寫道:「小侄是影宗派出的。幾年前到了家主左右。長老會懷疑家主裡通外國、圖謀逆反。但查不出些毫依據。差小侄我緊隨家主觀察其一舉一動定期回報。」
龍姬此時雙手雙腳被囚龍的白色光帶鎖著。她稍微凝聚精神。從異界召來一隻白骨的右手。骨骼嶙峋的手從紫霧瀰漫的空間裂隙中伸出。在空中比比劃劃。龍食銀把頭一點。寫道:「正是。對家主的懷疑由來已久。若此事落實。長老會將立刻彈劾家主。選出新一代家主。並發布『斷』字令將龍尊君老爺誅殺。小姐一定知道近些年兄弟會在東方大陸異軍突起。長老會就懷疑家主與其勾連。如今情勢緊張之下到達須昌城與墨家會面。看來此事是座實了。小侄將即刻通知長老會。派出精明強幹的執行使。。我猜自然有食月、食玉幾位。。待尊君老爺離開須昌城後加以誅殺。小姐與此事並無牽連。小侄自當保全小姐安全。只是發動之時萬勿幫助尊君老爺對抗執行使。『斷』字令之下。殺無赦。」
龍姬的驚駭難以言表。良久。她用白骨之手捉起筆寫道:「那他為何要借刑堂名義將我抓來……」
「刑堂並未收回你的掌刑使令牌。小姐。」龍食銀回道:「此事是尊君老爺編排出來的。究竟要帶小姐去往何處。小侄並不知曉。」
這時走廊響起腳步聲。龍食銀立刻抓起紙輕輕一揉。立刻化為一捧淡藍色的薄灰。他將灰燼向窗外一吹。龍食電便推門走了進來:「晚飯已經得了。等會兒店家給送到房中。龍姬小姐也餓了吧。等下便幫你解開囚龍術方便梳洗進餐。不過請勿逃走。不殺死我。是逃不出我的結界的。……食銀。跟小姐聊了點什麼。」
「什麼話都不敢說。哪敢跟龍姬小姐對談。」龍食銀背過身偷偷將眼一眨。含混應了過去。
一行人在須昌城逗留了一天半的時間。期間龍尊君同墨家、兄弟會談了些什麼。沒人知道。離開館驛的時候。龍姬明顯感覺到這座城市的氣氛變了。街頭變得冷冷清清看不到平民。青石板路上留著密集的馬蹄鐵印。蕭殺的北風捲起單薄酒幡。酒館裡空無一人。唯有賣酒老婦正對神像焚香禱告。
他們從西門離開須昌城。乘坐馬車向西駛去。這回輕車簡從。不再有人護送。須昌距離涼隋首都平陰城五百八十哩。路經許多空闊無人的區域。正是龍家執行使下手的好時機。但左等右等都不見有伏擊出現。車子一日日碾過棧道。龍食銀緊繃的神色一日日未曾放鬆。直至接近邊境的時候。龍姬看到關隘城門盡皆開啟。一隊隊金槍紅甲的金戈騎兵正昂然馳出邊關向涼隋涌去。她才得知這個驚人的消息:戰爭開始了。
後面發生的事情像一場噩夢。龍家派出的殺手始終沒有出現。因為大軍兵臨城下。千年大宅被恐怖的詛咒之土摧毀。龍姬並不知道刺客之王為了古老家族而消逝在異界。她只覺得胸中傳來莫名的刺痛。如同心尖被釘上一枚鐵刺。留下一滴鮮血。化為一道傷疤。她以為那是得知龍家大宅覆滅時的傷痛。卻並不知道那尖銳的疼痛來源於彼此錯過的最後一次會面。當西米昂·龍昶向巨怪發出震天怒吼的時候。她乘坐的馬車從龍家大宅以北三十五哩的地方駛過。「打開轎簾好嗎。」當時她這樣說。捂住胸膛向南眺望。隔著陽平山看不到風雲際會的龍家大宅。只看到一團烏雲聚集在遙遠的南方山麓。如一隻戀戀不捨、遲遲不肯閉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