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原來(下)
2024-11-15 05:00:26
作者: 朱邪多聞
垂直盾構機發出劇烈的震動猛然停下。「嘎吱吱吱吱……嗤嗤……」蒸汽輪機葉片旋轉排出炎熱白氣。噴射裝置停止工作。黑漆漆的泥漿立時落下灌滿隧道。若不是艙內的三人拆下櫥櫃鋁合金板用鉚釘槍固定在天花板上。數十噸的泥水已經從破碎天窗灌入室內。把顧鐵一行人變成琥珀中的蒼蠅。肖李平從顯示屏前抬起頭來。指著破碎屏幕角落上的柱狀圖說:「幸好核反應堆沒有問題。堆芯溫度正在下降。冷卻程序正常工作中。我們暫時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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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個吵鬧的男人不追來的話。」顧鐵撇嘴道。
「就算神之子。也很難在黑暗中掘出上千米的隧道吧。他身邊的氧氣很快就會耗盡的。」老肖推一推眼鏡。遍布裂紋的鏡片終於嘩啦一聲徹底粉碎。
「那可難說。這世界上奇怪的事情有的是。我們已經見過很多了。唯物主義已經不適合當今寰宇了啊肖書記。」顧鐵在阿齊薇攙扶下慢慢站了起來。咳嗽著走向艙門。
肖李平按下按鈕。盾構機的液壓門呻吟著開啟。泥巴大塊大塊落下。外面是一片漆黑。「我們用繩梯下去。很高。小心點。」他回頭囑咐一聲。從旁邊柜子里拉出一卷BEAL牌的高強尼龍繩梯。將配重塊丟了下去。卷揚器嘩嘩作響。幾秒鐘後咔噠一聲自動鎖止。證明繩梯已到達地面。顧鐵花了半秒鐘心算得出結果:「一百五十米高。我們在那個怪房間的頂上啊。真是小氣。就算沒有電梯。修個樓梯之類的不難吧。」
肖李平道:「在施工時是有電梯的。施工完成後為了安全起見將一切升降設備全部撤銷。這也是無奈之舉。」他取出兩套登山繩組遞過去。自己取一根尼龍繩綁在腰間打了個水手結。將環狀鎖扣卡在繩梯側面的滑索上。「滑下去也可以。阻尼是可以調節的。我知道以你的性子肯定不屑於慢騰騰爬梯子。沒想到你受了傷。看來要安分些了。」
「安分個鳥蛋啊。」顧鐵嚷道。「阿齊薇。咱們不用登山繩。拿個阻尼環扣上倆手一拽就行了。十秒鐘到達地面。」
「你的傷勢很重。笨蛋。別逞強了。」雨林之花柔聲道。
「快點快點。」中國人孩子氣地叫道。阿齊薇猶豫一會兒。還是無奈地點點頭。這時肖李平已經丟下去幾個包裹。然後開始向下攀爬。女人抓起繩子把顧鐵和自己緊緊綁在一處。握住環扣用力向前一躍。整個人已在虛空之中。
他們身處立方體房間頂部中央。盾構機打穿了房間的天花板。卡在岩層和屋頂之間。艙門外就是一百五十米高的黑暗空間。「唷呵。這樣才對。……額……」顧鐵興奮地叫了一聲。緊接著聲音被憋了回去。阿齊薇如此用力地將他摟在懷裡。以至於豐滿胸部壓迫了受傷者的呼吸。讓顧鐵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由於阻尼調得很大。兩人下滑的速度沒比肖李平快多少。一分半鐘之後才看到繩梯底端的螢光標識。又花了足足五分鐘才到達地面。腳一觸地。顧鐵就使勁拍打阿齊薇讓她解開繩索。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大口喘氣。「搞什麼啊。哪有這麼拍動作片的。滑得這麼慢。電影院裡的觀眾全他娘的睡著了。呼呼……」
「哼。」阿齊薇解開鎖扣。打開登山繩組上的小射燈。發散狀燈光照亮二十米方圓的空間。正如肖李平所說。除了藍色樹脂地板之外看不到任何事物。濃稠的黑暗在遠方不懷好意地沉澱著。顧鐵做了兩個深呼吸。發覺這裡的空氣確實沒有任何怪味。並不像陰暗潮濕地下的封閉房間。
短暫休息後。肖李平也到達了地面。他打開剛才放下來的背囊。取出替換的衣服、手槍、彈藥、藥品、食物、水。還有一副備用眼鏡。這副金絲邊的樹脂眼鏡讓肖書記顯得有點紈絝子弟的氣質。顧鐵嗤嗤指著他偷笑。老肖將一套裝備砸在他身上:「這裡很久沒人來過了。雖然不至於有什麼危險。但總得做點防備。在到達07區的控制室之前姑且用射燈照明吧。你能走路嗎。」
「直立行走是我的種族天賦。」顧鐵沒正形地回答道。他咬緊牙關撐起身體。腳下忽然一軟。阿齊薇立刻在旁邊纏住他的臂膀。「沒事沒事。小薇。一來到這個地方。我就覺得好多了。總覺得這裡很適合我呢。」他故作輕鬆地擺擺手道。
三個人換下破爛帶血的衣服。穿上舒適的棉質內衣和防水布外套。將頭燈和裝備袋整理好。在放鬆的外表下。顧鐵心中其實一片迷茫。強烈的即視感化為無數散亂的記憶片段襲來。他明確地知道自己來過這個地方。可無法找回完整的記憶。也說不出那是何時發生的事情。人類總是本能地逃避即視感。試圖用怪異的行為消除與即視現象的重合度。顧鐵這會兒不自覺地哼起歌來。哼著一首上世紀七十年代的老歌。卡倫·卡朋特演唱的Masquerade(假面舞會)。他想不起來什麼時候聽過這首歌。在顧鐵的iPod裡面從來沒有這種懷舊的藍調流行歌曲。可偏偏旋律顯得如此熟悉。隨著輕聲哼唱。歌詞也慢慢浮現於腦海。
「Are we really happy here with this lonely game we play,
Looking for words to say.」
(孤獨的遊戲令人快樂嗎。
不知該說些什麼。)
阿齊薇扭頭看了他一眼。「你在唱什麼。」
「一首老歌。」顧鐵抓抓亂糟糟的頭髮。隨口回答道。
「很好聽。」雨林之花輕聲說。
肖李平回頭看了一眼。說:「走吧。跟著我。別走丟了。另外在這種黑漆漆的地方唱歌有點可怕。不是嗎。」他背上行囊。點亮頭燈向前走去。在手持黑光燈的照射下。藍色地板上出現一根螢光的箭頭。指向主通道的方向。
顧鐵拒絕了阿齊薇的攙扶。拄著一根折迭手杖慢慢走在肖李平身後。他無意識地繼續哼唱:
「Searching but not finding,understanding anyway.
We′re lost in a masquerade」
(遍尋不到。只有接受吧
迷失的假面舞者。)
虛弱的、低沉的男聲低低響著。聲音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顯得如此微弱。像湛藍天空中的一隻小鳥飛遠。此時此刻。在英國皇家阿爾伯特港口的廢棄辦公樓中。隨著吳天嵐的手指滑過感應按鍵。終端機音箱中傳出了卡朋特柔滑如絲的聲音。同一首「Masquerade」。近一個世紀前的鋼琴聲在空氣中靜靜流淌。
「啊。你最喜歡這首歌了。天嵐。總是一遍一遍放個不停。」電話聽筒里巴塞洛繆博士說。
「聽多少次都不夠呢。」吳天嵐嘆息似的說道。她伸出手。將桌上的相框輕輕扣倒。小顧鐵陽光般的燦爛笑容消失在眼前。「布蘭登。你是基督教徒嗎。」
「雖然不去教堂。但我內心深處還是相信上帝的。」老人回答道。
「絕大部分的科學家都是有神論者。這並不奇怪。你對自殺這個行為怎麼看。」
「聖經說生命屬於上帝。《使徒行傳》說他(上帝)從一本造出萬族的人。住在全地上。並且預先定準他們的年限和所住的疆界。人是上帝造的。生命神聖和尊貴;人的生命年限在上帝手中。故除了上帝。誰都沒有權利終止自己的生命。『十誡』明言不可殺人。殺他人是罪。殺自己也是罪。你知道基督教歷來反對自殺。拒絕為自殺的人舉行喪葬禮拜。企圖自殺者或自殺未遂者會被逐出教會。」
「我是問。你自己的觀點。不是梵蒂岡的觀點。」
「說實話在黑暗期我曾動過自殺的念頭。天嵐。坦誠地說。我認為自殺是懦弱的。但當一個人失去所有的選擇權、除了走向煉獄之外第二條路的時候。我想即使造物主也會原諒這小小的自私吧。」
「是的。如果上帝存在的話。那麼計算機的自殺。你又怎麼看呢。」
「計算機。如果你是說結束進程、釋放資源用的自殺代碼的話。那是編程時經常會採用到的。若說得寬泛一些。在傳統PC時代通過BIN命令結束系統進程運行。強制關閉運行中的作業系統。也可以說是一種自殺行為。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病毒會替計算機完成這一工作……」
「不不。布蘭登。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吳天嵐打斷了對方的話。「我要說的是……」
這時薩爾茨堡郊外GTC總部地下洞穴中的龐然大物悄然甦醒。它只用很小一部分資源就足以應付全球並發的所有請求。好整以暇地吞吐著量子網絡的海量數據。大部分的資源在沉睡。在沉睡中等待著什麼。當一個進程傳來不詳的數據包。那片捉摸不定的量子云產生了神經脈衝般的激烈波動。1微妙的時間指針跳躍。醒來的人工智慧做出了一個決定。
「你要說什麼。」布蘭登·巴塞洛繆的聲音傳來。但通過電話聽筒傳出的聲音已不再是阿斯頓·馬丁跑車內老人的話語。而是通過語音合成器製造出的虛假之音。吳天嵐沒有發覺異樣。。。這世上沒有任何人類能夠發覺異樣。因為本質上「創世紀」擁有巴塞洛繆的所有知識、經驗、記憶。它所扮演的。是存在於量子網絡中的巴塞洛繆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