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悲泣之池(中)
2024-11-15 04:48:38
作者: 朱邪多聞
「追兵居然來得這麼快……」身負致命傷的「醜臉」利切抬起頭來。遙望甬道對側徐徐走來的人影。「……原來聆聽者的指示確實是正確的。如果我們一直躲藏在俱利伽羅總部的第二層結界裡。就無法幫助持劍伽藍『佛奴』殺死吠陀結界師。一旦結界被破壞。我們會同時暴露在吠陀教兵與兄弟會戰力的雙重威脅下……」大劍士喃喃說道。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猛地彎成弓形。鮮血從面具與下頜的縫隙中滴滴答答落下。約納手足無措地扶住他的肩膀。不知能做點什麼緩解他的痛苦。
「……不知為什麼。摩睺羅伽城中的戰事已經結束。這是穿過城池向東撤退的最好時機。假如……假如我再警惕一點的話……」大劍士用格鬥細劍撐住地面。纖細的劍刃彎曲了。「醜臉」利切的身軀卻一點一點挺拔起來。
「不要再逞強了。利切先生。」約納焦急地大聲叫道。
祖塔橫刀站在甬道中央。被夕陽鍍上金邊的背影如同一尊不可動搖的高大佛像。「咯咯咯咯咯……」吐火羅近衛軍上校、兄弟會在南大陸的重要人物圖瓦·圖根發出怪笑。張開雙臂緩步走來。「下水道里的影伽藍。親愛的朋友。再次見到你。真讓我的靈魂都發出喜悅的顫抖呢。」
祖塔毫無表情地望著被火焰籠罩的男人:「這次我一定殺死你。把你切成碎塊。再用用一泡尿澆滅你腦袋上的最後一個小火苗。」影伽藍金石交鳴的聲音居然出現了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來自骨髓深處的深深憤怒。
「你的灰。將成為我最新的收藏品。」圖瓦·圖根伸出通紅的舌頭舔舐嘴唇。接著略顯遺憾地搖搖頭:「那個梳辮子的傢伙哪去了。沒有他。我的收藏室會顯得寂寞許多呢。」
這次祖塔沒有再開口。他身上燃起青藍色光焰。光芒向刀刃流動。霎時間給長刀鍍上一層冰冷的流光。
一個穿著白色法袍、手持短杖、金髮碧眼的年輕男人走上前來。目光穿過人群鎖定了約納所處的位置。毫不隱諱自己惡毒的眼神。「彌亞斯。彌亞斯。」火人有點輕佻地念出白袍牧師的名字。「我知道你渴望將異端之血狠狠擊倒、踩在腳下。不過今天這場戲的主角不是我。也不是你呢。」
彌亞斯冷冷地哼了一聲。從他的身後忽然竄出四五道黑影。各擎武器向祖塔沖了過去。「性急什麼。」白袍牧師大喝一聲。卻無法阻止兄弟會成員的突襲。
「玖光……暗·六道炎……升。」祖塔的長刀霍然升起帶著青藍色焰尾的黑炎。他揮舞長刀格擋敵人的攻擊。刀刃從一名敵人肩頭輕輕擦過。那名士兵丟下武器撲通跌倒在地。不停翻滾著發出悽厲慘叫。
更多的敵人沖了上去。這批追兵雖然人數不多。但最弱的角色也有三級劍士以上的實力。影伽藍揮刀將一名敵人逼入湖水。接著被敵人糾纏在中央。圖瓦·圖根與彌亞斯之間出現了一個穿著綠色長裙的女人。「別廢話了。上吧。」容貌美艷的女人抬頭看了一眼在高空中昏迷不醒的摘星者。微微搖頭。向前伸出纖纖細指。火之血脈繼承人與年輕的牧師立刻開始發動能力向前衝鋒。
這時「醜臉」利切居然站直了身體。左手輕輕搭上高烏遮尊者的手腕。將老僧人的手臂推開。「你……」金色佛光一閃而逝。老僧吐出含糊不清的輕呼。「我很好。高烏遮尊者。」大劍士低聲道。「在我做出突擊的時候。帶著大家快速脫離。千萬要保護好重要的人。」
「你看到了嗎。」高烏遮尊者忽然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啊。看得非常清晰呢。」利切忽然伸手摘掉了臉上的面具。鋼鐵面具鏘啷一聲跌落在地。灰發的男人抹去口角的鮮血。迎著夕陽眯起了眼睛:「早知道是這個樣子。為何要日夜恐懼呢。哎呀哎呀。真是自尋煩惱。」
約納震驚地張大嘴巴。看慣了容貌醜惡的冰冷麵具。面具下的臉孔顯得非常陌生。但片刻陌生立刻被記憶中的片段所驅除。這張臉。摘掉面具的「醜臉」利切的面孔。他曾經見過。17歲少年眼前瞬間掠過無數支離破碎的往事。畫面最終定格在教科書上的一幅黑白圖片。那是一級占星術士學徒的必修教材《疆域基礎論》。由占星術士協會出版並定期加以修訂。旨在讓懵懂無知的占星術士學徒們掌握一些關於國家、政權和政治鬥爭的基礎知識。防止這些象牙塔中的幼稚傢伙長大成為柯沙瓦老師那樣的政治白痴。
約納學習《疆域基礎論》時。最新修訂版還未送到紅土平原。「扎維帝國」這個條目沿用的還是舊版的介紹內容。當時耶利扎威坦大帝早已登基。扎維帝國正走上窮兵黷武的擴張之路。而教科書中的執政者還寫著馬克西米連二世的名字。那張小小的黑白畫片。也正是這位被篡權並刺殺的上代君主的肖像。
「馬克、馬克西米連二世……陛下……」占星術士不由自主地念出那個名字。
灰發的男人長著一張清癯的臉龐。嘴邊的深深法令紋顯示他曾經是說一不二的統治者。而眼角的魚尾紋又讓他顯得溫和慈祥。灰白瞳仁倒映夕陽光輝。戴著面具度過15年歲月的扎維帝國皇帝終於放下了沉重的偽裝。
條線索被聯繫起來。約納腦中閃過一道電光。剎那間看到了背井離鄉的三十三名扎維人的那段過往。「醜臉」利切是馬克西米連二世御用的大劍士。沒人知道他的真實相貌。當刺客之王一擊成功、飄然遠去之後。扎維保皇黨利用某種神秘的藥物或者魔法救活了皇帝。卻無法阻止耶利扎威坦逆反的強大力量。「醜臉」利切選擇犧牲自己。馬克西米連二世戴上薄如蟬翼的秘銀面具。在海軍元帥費恩·斯圖爾特等人的保衛下一路南遷。渡過聖河彼方。在無盡沙海找到了短暫安寧。知道「醜臉」真實身份的人不過寥寥幾個。仁慈的君主選擇了隱姓埋名不去復仇。就連公主凱薩琳娜·馬克西米連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就在「巴克特里亞的疾風」號甲板上默默注視著擦身而過的「綠洲」號帆船。默默注視著薄薄一層面具後面無比遙遠的女兒。。
扎維人積蓄多時的一次突襲使沙盜之王與夥伴們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在最後關頭。費恩·斯圖爾特驅逐了「醜臉」。要求扎維皇帝拋下他們。離開無盡沙海。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繼續生存下去。馬克西米連二世目睹了八級占星術師埃爾蘭·丹特利爾用「刀鋒共鳴腔」與無數敵人同歸於盡的壯舉。孤身一人返回三桅帆船。安排好從此無依無靠的漢娜與丹尼。將「醜臉」利切的面具與佩劍放回儲物間。從此離開了那片充滿回憶與苦痛的大漠。
他當初失去政權的原因就是對赤梟兄弟會行為的厭惡。走出無盡沙海後。他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兄弟會的對立面「幽靈的左手」。。。或者皇帝陛下從最開始就是幽靈的成員。歲月流逝。馬克西米連的名字被人們漸漸遺忘。面具卻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只有在獨處一室的時候。被國家拋棄的帝王才會摘下假面。在鏡中尋找當年擁有一切的榮光。
費恩·斯圖爾特明白皇帝陛下的心已經死去了。又知道凱薩琳娜公主無法負起復國大任。難以抉擇的他最後將問題留給了一對兒女。漢娜·斯圖爾特與丹尼·斯圖爾特找到遺產時的留言其實是扎維舊臣最後忠誠的寫照:選擇向凱薩琳娜效忠。是走向危險卻光榮的馬克西米連王朝的明天;選擇改換名字進入吐火羅帝國隱居。是知道兄妹兩人定能發現「醜臉」身上的秘密。以財力贍養馬克西米連王朝的昨天。是奮起復仇還是就此消逝。古老王朝的命運就交由「巴克特里亞的疾風」號三桅帆船來決定。
看著17歲少年臉上的表情。「醜臉」像看透他心思似的露出微笑:「沒錯。孩子。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可是看來沒什麼機會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拜託你照顧漢娜與丹尼。雖然你的年紀不比他們更大。可是費恩這個傢伙的兩個孩子都跟他自己一樣。是需要為別人而活著的那種人呢。」
「陛下……不。利切先生。」約納咬緊牙關點了點頭。
儘管沒有佛光壓制。「醜臉」身上的傷口也已經不再流血。本身就是劍術高手的國王陛下燃燒最後的生命力阻止血脈運行。向著夕陽舉起格鬥細劍。「那麼。讓我好好地當一回自己吧。」
敵人已經越過祖塔的防線沖了過來。高烏遮尊者還在幫助扎拔除無數牛毛細針。暫時無暇分身。劍光閃過。殘肢跌落。馬克西米連二世的劍法完全改變了。從精確到無以復加的二連擊刺擊。變為大開大合的劈砍、斬擊。格鬥細劍並不適合這樣使用。在砍下第二名敵人的頭顱之後折為兩段。中年男人毫不停頓地彎腰拾起敵人掉落的騎兵重劍。在人群中劃出一道道無堅不摧的弧光。在這一刻。他不用再偽裝成那名纖細冷靜的大劍士。他是他自己。曾經在戰爭中一次次出生入死、卻因為恐懼和絕望頂替別人身份生活整整十五年的扎維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