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最後的晚霞
2024-11-15 04:41:00
作者: 朱邪多聞
如此堅硬的回憶。像冰樣寒冷。如鉛般沉重。往事的碎片如同漆黑天幕上嵌著的星辰。在遙遠的地方發出微光。如果每一片往事都是閃亮的星星。那麼每個人的記憶都是浩淼星空。無盡的秘密在高天閃爍。讓人窮盡一生去追尋。
「柯沙瓦……老師。」
約納再次看到七級占星術士的臉龐。綠色的玉米田、藍色的天空、金色的陽光、紅色的血。人們已經散去。留在農家木屋左近的。只有一具俯臥於地的女性屍體。穿著粗棉布長裙的女人眼睛已不再明亮。她的最後一個動作。是向背後的大樹伸出右手。似乎想給永世訣別的嬰兒一個最後的擁抱。
柯沙瓦背著手。溜溜達達走到那顆枝繁葉茂的樹下。抬起頭。在碧綠的樹葉間發現小約納清澈的眼睛。「果然只有我發現你呢。這幫笨蛋。真是什麼都干不好……」占星術士嘟嘟囔囔搖著頭。踮起腳尖伸出雙手:「讓我看看……你就是異端之血的繼承者嗎。我該拿你怎麼辦呢。年輕人。拿你換幾杯氣泡酒喝。」
躺在柯沙瓦大手中的小約納似乎感到發癢。咯咯地笑了起來。
「有趣。你還會做什麼。」柯沙瓦饒有興致地低頭瞅著小小的生命。
小約納含著奶嘴。目光隨著一隻飛鳥飄走。
占星術士扭頭看看四周。用手抓抓亂七八糟的花白鬍子。「想看個好把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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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樹枝簡單刻在地面上的星陣發出光芒。小約納奇怪地看手中的奶瓶逐漸飄了起來。脫離他白嫩的小手。忽忽悠悠飛向天空。緊接著。連他自己也慢慢升起在空中。小男孩揮舞雙手。發出開心的大笑。
「你叫什麼名字。……哦。約納。」柯沙瓦在襁褓上發現小男孩的姓名。「約納。約納。……約格。哦。約納。又簡單又難記的名字呢……既然你身上沒有出現流血的傷口。那我們不妨做一個長久一點的遊戲。好嗎。年輕人。」
七級占星術士藏在皺紋里的眼睛帶著笑意。而懵懂的孩子。直到很長時間後才能發現失去母親的恐懼。現在。反重力星陣給了他最好的慰藉。
「柯沙瓦老師……」
約納呻吟著。喊出十七年生命里最尊敬的人的名字。他腦海中分明還有六歲那年父母流著眼淚送他離開家門、對他說出「播種什麼。收穫什麼」的聖博倫諺語的畫面。難道這些記憶都是七級占星術士在他腦海中製造的幻覺。到底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幻。
忽然頭部傳來劇痛。來自現實的傷痛把他從回憶的深淵急速拉起。以至於睜開眼睛時。感到失重般的強烈眩暈。
映入視線的。是東方女人深邃的黑眼睛。
「龍姬……」占星術士學徒艱難吐出兩個字。面露喜悅:「你沒事了……」
「別動。你的頭部受傷了。手臂也流了很多血。劇烈活動的話。剛包紮好的傷口會再次崩裂。」龍姬白皙的臉上帶著一絲血污。散亂的黑髮貼在額角。一雙黑瞳關切地望著他。眨也不眨。每一顆黑水晶一樣清澈透明的眼瞳中。都有一個小小的約納躺在晚霞燦爛、野花盛開的青草地上。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
「我沒關係的。沒關係。」約納定定心神。艱難地撐起身體。摸摸腦袋。一塊青腫出現在後腦。輕輕一觸。他哎呦一聲倒抽一口涼氣。
蹄聲響起。獨角獸出現在旁邊。低下頭用長臉親昵地拱著占星術士學徒。約納伸手撫摸騎獸經歷戰火依然雪白的鬃毛。抬頭望向埃利奧特:「你也沒事嗎。埃利。太好了。」
「我們沒有大礙。占星術士閣下。」玫瑰騎士微微彎腰致意。獨角獸側腹的傷口看起來已經不再流血了。
約納在龍姬的攙扶下顫顫巍巍站了起來。他的手臂纏上一層厚厚的繃帶。應該是東方女人幫他治療了與龍象戰鬥時留下的傷口。
夕陽正在西方群山的邊緣搖搖欲墜。天邊升起火紅色的晚霞。映紅乾草叉夥伴們的疲憊的臉。錫比孤零零站在一旁。有些神經質地揪著一把野花的花瓣。看到約納醒來。立刻帶著哭腔大喊一聲:「菜鳥老兄。你總算醒了。我們快去找大叔啊。他還沒有出來。」
約納腦中猛然浮現托巴最後的面孔。那帶著歉意、關切與決絕的笑容。他不由得求助地看向玫瑰騎士。
「我們現在在奇蹟草原西北側。距離室長大人掩護我們逃出。已經二十五分鐘。我們剛剛聚齊在一起。龍姬小姐在哈薩爾欽閣下的護送下到達此處。也是剛剛醒轉。言靈術士已經前去偵察情況。根據他傳回的最後消息。扎維軍隊業已穿過席瓦的眼淚。進入峽谷地帶。向著櫻桃渡方向全速前進。他通過文字言靈發回信息。說他將偷襲第一中央軍的統帥以延緩敵人的進軍速度。……希望他能夠成功。」玫瑰騎士用一貫的冷靜語調分析形勢。但提到室長大人幾個字的時候。聲音的微小震顫表明了他情緒的波動。
「快點。」錫比焦急地指向南方。那煙霧升起、火焰仍在燃燒的地方。她的小麥色頭髮沾滿血跡。散亂在束髮銀圈外面。傷痕累累的手指仍在流下血滴。但小螞蚱似乎一無所覺。
「傑夫塔呢。他沒有逃出來麼。……耶空。耶空呢。我怎麼沒有看見他。」約納忽然發現身旁沒有南方人高高瘦瘦的輪廓。
玫瑰騎士沉默地搖了搖頭。「我們不知道。占星術士閣下。」
龍姬伸手攙住占星術士學徒的肩膀。「走吧。答案就在前面。」
「快點。」小螞蚱回過頭。用噙著眼淚的綠眼睛看了他們一眼。當先向前跑去。由於疲憊和激動。她腳下一絆摔倒在草地上。沒等別人攙扶。立刻跳起來一瘸一拐地繼續前進。
腳踏在柔軟的草地。鼻孔中有一股泥土氣息與血腥味混合的奇怪味道。。。一切還沒結束。也許只是剛剛開始罷了。該面對的終將要去面對。約納心中卻忽然奇怪地失去了緊張的感覺。明知巨大的災難就在前方等待。仍然要一步一步走向宿命。這種感覺。是否就叫做成長。
沒走多遠。就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大地已經焦枯。灰燼像煙一樣浮動在地面上。東倒西歪的炭狀屍體早已看不清面目。有鎧甲在焦臭的龍屍下發出黯淡的閃光。斷劍、碎甲、扭曲的騎槍在腳下叮噹作響。地面仍然很熱。火系魔法幾乎將奇蹟草原的中央化為熔岩流淌的地獄。
龍姬咳嗽起來。約納掩住口鼻。拍打著她的後背。發覺東方女人的身軀其實是如此纖弱。錫比卻恍如看不到殘酷的景象。聞不到炙熱的煙塵。跌跌撞撞地一路向前奔跑。
屍體漸漸密集。有燒焦的藍色勛帶飄拂在變形的烏黑甲冑上。這些歷次大戰中倖存下來的精英再也無法繼續好運了。生存的榮耀成為他們墳墓上飄揚的旗幟。地面開始顯得泥濘。是血浸潤了土地。每一次拔腳。都像掙脫亡靈手指的拉扯。靴底不斷從人的殘肢上碾過。
穿過草原中央。前面一下子開闊了。
晚霞籠罩的地平線上。出現一抹嫩綠。矗立在夕陽中。是一棵孤零零的樹。樹下的鮮血已不能被泥土吸收。流成暗紅的湖泊。也因此。這棵樹成了荒涼大地上唯一沒有被戰火焚毀的綠色。空中傳來振翅的聲音。幾百隻黑紅色的鳥兒在樹頂上盤旋。發出悠遠的鳴叫。
約納想起。埃利奧特曾說過。這種黑頭紅羽的生靈叫做死髓。它們以屍體的眼珠和腦髓為食。卻能將亡者的靈魂帶回天國。
夕陽穿過葉片。在樹下打滿班駁。有個身影平靜地靠樹坐著。坐在樹影里。晚霞中。頭微微仰著。像在美好的傍晚完成一天的勞作。靠著樹打個悠閒的盹。
乾草叉的夥伴們慢慢走向那棵樹。
一隻死髓振翅滑翔下來。繞樹三匝。紅羽一閃。穿葉而去。樹幹上生長的不僅是樹葉。還有密密麻麻的投槍。每枝槍都深深釘進樹身。讓大樹披上鋼鐵的枝丫。
乾草叉的夥伴們慢慢走近那棵樹。
樹依舊青翠。可是周圍的泥土翻卷焦灼。像剛剛犁過一遍的田地。樹下的人無聲無息。雙手垂放在身側。一腿屈。一腿直。或許。已經睡熟了吧。
乾草叉的夥伴們慢慢走到他面前。
一支長得異乎尋常的銀色騎槍。斜斜貫穿了樹幹。將小憩的人、樹身與大地牢牢連成一體。十碼長槍有大半扎進地面。刻有華美浮雕的槍桿映著晚霞、亮起浮光。沒有沾上一滴鮮血。
「大叔。」
錫比輕輕的、溫柔的、怕驚醒沉睡的人一樣呼喚。
大叔溫暖的微笑已不在了。
右半身已經燒成炭狀。幾支投槍深深嵌在肌肉中。而致命的一擊。來自以撒基歐斯的十碼銀槍。他緊握的拳還在渴望著最後一擊吧。可那無情的金屬將他和大地鎖在一起。束縛了鬥士所有的力量。失去雙眼的臉龐上似乎還有一個似是而非的笑。可笑容是冷硬的。譏誚的。像是在嘲弄著誰。左半身遍布深可見骨的傷口。而皮肉翻卷的傷口都呈現灰白色。他的最後一滴血都流盡了。只剩下這個沉默的雄偉軀殼。
約納多希望他像往常一樣睜開眼睛。摸著後腦勺。羞澀又快活地向他們打著招呼。就像在無數次戰鬥里受過無數的傷後。重新站起來的樣子。可今天。他仿佛決心要休息下去了。
……托巴死了。
半天前還眯著明朗的眼睛率直大笑著的室長大人。在戰場上燃盡了所有的光和熱。只剩下蒼白的灰燼。
有些恍惚。約納周圍的一切都顯得不大真實。血液噴出。驚愕地注視腹部傷口的父親。倒在地上。向自己伸出右手的母親。眼中燃燒著瘋狂火焰的傑夫塔。絢爛的月暈曼陀羅。柯沙瓦老師……柯沙瓦老師不再真實的音容。
「大叔。」
小螞蚱發出疑惑的呼喚。
步履艱難的獨角獸遠遠停下腳步。龍姬轉過身。把孤單的背影留給夕陽。約納怔怔地站在那兒。看錫比一步步走向那具冰冷的軀體。越接近那棵長滿鋼鐵荊棘的大樹。她的步伐就越輕快。
「大叔。你在這裡。太好了……」
小螞蚱負著雙手走到樹下。露出俏皮的笑容。俯下身子。把小臉貼在那個失去瞳仁的微笑上。雙臂攀上托巴的脖頸。不知屬於誰的血跡沾滿她蘋果般圓潤的側臉。錫比毫無知覺。向她的大叔撒著嬌:「大叔。怎麼坐在這裡睡著了。很冷吧。身上那麼涼。小心感冒呢。我衣服借給你穿好麼。就借一會兒呦。不過。不過你要答應。以後再也不許把我一個人丟下了。好嗎。」
晚霞中錫比燦爛地笑著。輕快地跳起來。脫下自己淺綠色的小獵裝。露出緊身黑色內衣和少女窈窕的身材。她把衣服細心地圍在大叔寬闊的肩上。用衣袖在脖子後打個結。退後兩步打量一下。笑道:「大叔。瞧瞧多合適。這下暖和多了吧。」
大叔依然微微仰著頭。嘴角微翹。仿佛真的在體會這小小的溫暖。
「小螞蚱……」約納咬緊牙齒。遠遠伸出手。呼叫夥伴的名字。
錫比伸出手貼在托巴額頭上試試溫度:「恩。暖和多了。大叔。別忘了你的主要功能就是幫我取暖啊。……就像那時你剛把我從河裡揀回來一樣……」她緊緊挨著室長大人坐下來。親昵地貼著那傷痕累累的冰冷軀體。伸出小手費力地抬起他粗壯的左臂。蓋在自己身上。倚在寬厚的臂彎里。小螞蚱滿足地閉上眼睛。葉脈間凌亂的夕陽幻夢一樣靜謐著。血色大地安靜無言。打擾緊緊相依一對的。只有遠方吹來的溫柔的風。
龍姬靜靜走來。把手搭在約納肩膀上。占星術士學徒回過頭。因淚水而模糊不清的視線。看不清東方女人臉上的表情。
「給他們一些時間吧。」龍姬輕聲說。「也給我們一些時間。」
「嗯。」約納點點頭。淚水流進嘴角。鹹鹹的淚水。同托巴為他專門熬製的肉粥有著相同的味道。
乾草叉的夥伴們並肩站在晚霞里。看山脈將夕陽一點點吞沒。風將錫比與托巴的對話斷斷續續吹來。
「大叔。剛才打得可過癮了吧。咱們有多久沒有這樣痛快打架了。」
「……嘿嘿嘿。你還記得那次執行什麼VH級任務。你們不讓我去。我偷偷跟去了。結果為了掩護你。一箭射死了對方的一個隊員。害得咱們整支隊伍被人家追殺。整整三天沒能回屋。那會兒我對櫻桃渡的附加條款還不熟悉啊。埃利一說話我就煩……」
「對了大叔。什麼時候再做三線蟲料理給我吃呢。你的手藝最棒了。連老爹的牛肉燴飯都比不上。」
「這裡痛不痛。我幫你揉揉。乖。」
「對了。大叔。跟你說個秘密啊。你可不准告訴別人。咱們屋新來的傢伙。那個什麼都不懂的菜鳥。我覺得他很像我爸爸。不不。不是現在那個見鬼的W先生。是以前。對我媽媽和我特別好的那個爸爸。為什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菜鳥又弱小又膽怯。長得不像。氣質也差得遠。究竟是什麼地方像。我也說不清呢……不說了。就知道你會笑話我……總之。我挺願意跟他在一起。。。雖然他很弱。不過坐在他的身邊。就莫名其妙地覺得安心呢。」
「大叔……」
約納彎下腰。抓起一把泥土。泥土被血液浸泡得濕潤溫暖。那麼多的屍體。區區幾個人。給扎維的王牌部隊造成這麼大的傷亡。無論如何。這是一個輝煌的戰果。 可是怎樣的輝煌。也不能讓大神鬆開手指。放回這些鮮活的生命了。
還有親愛的室長大人。
錫比在托巴的臂彎里睡著了。最後一絲陽光把他們的相依偎的臉映照成相同的溫暖色彩。
龍姬哼起一首不知名的小調。曲調悠遠而蒼涼。
埃利奧特望著遠方。用怕打擾別人似的聲音輕輕說道:「喝飽了這樣的血。明年。這會是怎樣的一片草原啊。」
約納點點頭。看到死髓鳴叫著。迎向晚霞飛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