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四章、懸圃血夜
2024-11-14 06:52:44
作者: 大話正點
這一天石二哥的心情相對複雜得多,甚至有幾分晦氣陰暗。想那屠宰點、畜牧站的人,在大集上收費處罰,張口就是多少多少,不然的話就是半拉豬,票子撕下扔到眼前,不交也得交,一點情面也不講。
與有些人相比,石二哥本是生性使然,勢弱力孤。祖輩都出產些老好人,凡事讓人一馬,出門低人一頭,逢人開口笑,天天給別人拜年。寒門到底出不了貴子,賴漢也難出息成好兒男。
而這種秉性的另一半則是沉悶粗野,天生力大,公家人多勢眾,擋不住石二哥各個擊破。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再說日子已過溫飽,一般而論,誰肯和執法人員正常收費或者刻意刁難一般見識呢。
想不到一向不入法眼的屠戶石二哥敢和公家作對,而且想不到他的眼睛裡從那天開始已經暗閃出一種陌生的綠光。只是,這一微妙細小的生理變化,無人理睬或看到,更談不上有所警覺和提防了。看那悶頭上車回村直橛橛的背影,分明有了幾多殺意。更何況這一天白忙活了,差不多十頭豬眼見毀了。
石二哥於是咽不下這口氣。
村民打架,潑婦罵街,原本也尋常。石二哥過去安居樂業生活的這個村子,地處大營鄉、巴豆鎮和石澧鎮之間,不乏流氓鬥毆地痞找事之刁民。十天半月少不得有人報案,更不乏閒人圍了湊熱鬧解悶兒,好比看戲一樣。日子平靜久了,大家反覺乏味無聊。
然而這次不同,這口氣終於釀成了後來的血案。
正是那晚,他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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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殺的是李中成,而且殺的還不是一人。
……
長角,前面提到這是長角山區一座人口稠密的中等城市。從懸圃出發沿梅化快速公路西行約一百餘公里,在一處山嶺隆起的夾縫裡,有一個小鄉鎮叫巴豆鎮。
大營鄉歸屬懸圃縣,巴豆鎮歸屬韁繩縣,兩縣均屬於長角市管轄。此時大約是午夜前11時許,那天晚上,沒有一個人察覺到夜幕下悄悄發生的陰謀……
晚飯的時候,石二哥吃得很少。
基本沒有什麼胃口。這不是石二哥,至少不是妻子和女兒心目中那個一坐上炕頭就大嚼大咽、大蔥沾大醬也吃得津津有味的丈夫或父親。也不是那個平時出了一天力氣後,腰包里賺到了錢,吃得舒舒服服、泰泰和和——偶爾還要張口盤算著明天該干點啥的孔武屠夫。
推開碗,石二哥仰在炕頭。
自然,煙又點上了。
無以解憂,唯有尼古丁。從少年讀書時第一次抽菸開始,煙這東西,成為石二哥的唯一嗜好。以前日子不好過時,抽幾角錢一盒的劣質煙,旱菸袋也抽過,生活富裕了,如今抽的都是幾塊錢一盒的「好牌子」,這種混合著焦油的消費品對石二哥來說,一時半刻離不了。
睜眼一根煙,閉眼前還是一根煙,中間漫長難熬或一閃即逝的日子裡,不說一根接一根,至少不會斷流兒。解憂也好,過癮也罷,都說是慢性自殺,他不在乎,人生在世,活到啥時候不是死呢?
這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更在乎自己的切身感受。
享受了,口鼻肚腸痛快淋漓,就可以。
想那麼多,有什麼用。
「飽了嗎?」妻子拿眼瞟他,看看碗,看看菜。有關切,更有親情。「咋吃那麼點?」揚手趕一下蒼蠅,再看看兩個孩子。一個懂事,跟媽媽一樣關切父親的身體了,一個還在媽媽懷裡,不知冷暖疾苦,只知摟著媽媽,摟著奶-頭,小手有感覺,緊緊的。
石二哥的心就猛地震顫了一下。這種震顫是真實的,前所未有。城裡人把「日子」叫「生活」,鄉村人把「生活」叫「日子」。這似乎是對同一人生狀態的不同說法,但其本質的差別,卻有著天壤的不同。也許「日子」更多的含意是,「一天加一天,天天都是那樣兒」。
它單調、乏味、無奈,消耗人的生命,而你又無力去改變。可「生活」,卻給人的感覺是豐繞,它有色彩,有人氣,有寬闊的馬路,有明亮的路燈。
……對生活而言,日子是一種貧乏和愚昧;對日子而言,生活是一種嚮往和未來。
不過在對待自己的兒女問題上,「日子」和「生活」卻顯示出同樣的色彩,城裡人視子女為「小皇帝」,而石二哥則把自己的一兒一女當做心肝寶貝。
如果說,那時候他已經決定了要干某種事情,那麼最令他牽掛和放心不下的還是兒女,神情有點異樣,夾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下意識瞟瞟桌子上面自己沒扒幾口的米飯,基本沒動的菜盤,視線漸漸迷離。目光掃視妻子一眼,掠過女兒,最後落在兒子摟著吮吸的奶-頭上。說出的是:「飽了。」
悶雷一樣的聲音,漫不經心,滋味雜陳,跟問話慢了幾拍。幾分勉強,幾分敷衍。有矛盾,也有親情。
以往,石二哥並不是每日都是大肚漢,他也有吃幾口就撂筷子的時候,不過那種情況多數與快樂或生病有關。快樂,一般而論來自於意外的收穫,生病也就吃啥啥味同嚼蠟。但餓了他會不聲不響地到廚房自己找東西吃,所以,不用擔心他會餓著。
可是,這幾天情況不同,就有點兒讓人擔心了。
妻子勸石二哥再吃點,他不吭聲,再勸,他就瞪她一眼。沒辦法,妻子只好悶頭吃飯。後來,收拾完碗筷,在外屋刷碗的時候,妻子又對石二哥說:「有啥事,你就說唄!光憋著有啥用?」
石二哥說:「我有啥事?」
一句反詰,只概括了其內心比較突出的矛盾或者說某種痛苦掙扎,並沒有論述那些矛盾產生的原因,同時他也論述不出許多原因。他想,橫直是自己想幹的事情,他會再斟酌一下,哪多哪少,沒法說。
肖子鑫後來在案子最終破獲之後,根據犯罪嫌疑人的交待,作為一線的總指揮人員之一,他翻開警方案卷捋一下,一些我們熟悉的場景便會得到復原。事情的起因其實再簡單不過。
在血夜的前一天,石二哥照例殺豬賣肉,苦累大不過生活壓力,他總要養家餬口,把兒女撫養成人。石二哥跟其他村民沒什麼不同,再普通不過,不同的也許僅僅是別人種地,他殺豬賣肉。不巧或者恰巧,哪天幹這營生都受人管著,近一年來殺豬賣肉生意日漸艱難。
一個半月前,石二哥動不動就兩眼發直,誰也不理。親人們詢問,石二哥偶爾透露的隻言片語稱有人欺負自己,不讓自己做生意。為此,三姐石月花帶弟弟去市里特地看了精神病醫生。但診斷結果是一切「正常」,只是心情比較鬱悶。在集市搭架子占場地收費交稅,常常惹出些悶氣憋在肚子裡。
此時,他感到心情特別不適,充滿憤懣。
……
從那天中午開始,那個幾月前突然冒出的念頭就一點一滴地清晰起來了。他首先回想了多年來發生的一些事。之後,他對自己說:「干。」
「干不干?」過去的經驗教訓,正面經驗和反面經驗都想到了。
老帳想夠,新帳想透。仇恨和利益有關係,但是兩回事。幹了不一定解恨,不干不一定化解。幾天幾夜,這種念頭好比魔鬼一樣糾纏著他,心裡難得安生。先怎樣,後怎樣,然後怎樣,他心裡都有反覆盤算,略有遲疑,略有迷茫,這些都需要。他想再斟酌幾個小時,讓時間決定命運,把名單在肚子裡再確定一下。
他不承認自己有精神病,因為醫院並沒這樣說。
抑鬱。
鬱悶。
就是tnnd心裡總是覺得鬱悶!
這個帳他認。石二哥畢竟好歹也算個高中生,懂得抑鬱寡歡的結果也許就是他現在這樣。精神沒病,真的。沒病,三姐放心不下,也無高見或化解之術,可他的病在哪兒,如何讓心裡真正痛快淋漓一次,他琢磨。那代價一定慘重。
傍晚,石二哥從炕上起來,到外面去了。
一根雜草芥捏在手裡,仿佛才感覺到妻子女兒對自己的關切、詢問那沉甸甸的份量。他一直平靜地面對著她們,他受不了靜默的煎熬,雖然,十幾年來這種難堪的沉默他已司空見慣,常常也麻木地捱著,今天卻不同。
石二哥終於決定了。
氣氛已經劍拔弩張。殺豬賣肉受到「重罰」已經十天了,開出單據的人和另外一些人已經處境險惡。陰謀者已經布好陷阱。膽怯者已經決定「孤注一擲」。知情者已經再三勸解……
他還是最終決定了。
一整天,石二哥基本沒說話,中間還站在肉攤子邊上喝了瓶啤酒。中午,他買了一袋包子——一袋裝十個那種圓鼓鼓熱騰騰的牛肉蘿蔔餡小包子。一口一個。
石二哥是打算讓這些東西都填進肚子裡去的,要裝作無事。但吃不下,很痛苦。雖然,市場上十分嘈雜,眼前人影綽綽,但他看不准他們。他珍惜自己久久的苦苦的思索,渴望以行動換取「痛快淋漓」,拋開一切,抑或是再次引來懲罰,都無不可。
有關或同樣的管理者若能驚醒一二,以此為戒,作為奔赴另一個世界的小人物,則於願足矣。
惜哉!這個下午的集市,沒有人發現他的心思。
據當時此夜在石二哥家門前路過的一位村民後來回憶道:「我在他家房山頭走過,忽然發現後院楊樹下有個亮點,晃來晃去,不知是什麼東西。再仔細看一會兒,啊,是菸頭的火光。
誰在那抽菸,這麼晚了?好一陣子,那人才從後院走出來,我一看,是石二哥!第二天出事後我去那裡轉了轉,見林子邊扔了一地的煙屁股……」
人絕望只有兩種選擇,要麼自殺,要麼殺人,石二哥實在不甘心就這樣死去,他選擇了後者。
那個對於別人來說十分平常的夜晚,當他最終決定將以往捅向豬脖子的利刃直接捅向跟自己有「仇」的巴豆鎮屠宰點負責人李中成和巴豆鎮畜牧站副站長王國軍那一刻起,這個殺豬的屠夫變得異常詭譎和危險,他對人體的結構非常熟悉,所以他殺人下手非常精準與兇殘,在他遇到的人當中,都是兩三刀結果性命。
晚9時許,石二哥開始行動了。
天有些陰。
天氣預報,是石二哥平時最為關心的一件事,第二天是否照常起早殺豬賣肉,都跟這個有關。可是,那天他對於這些不再注意。他找出了4把常年用來殺豬因而既鋒利又油膩的尖刀。
拿在手裡,他端詳良久。即或石二哥被捕後,儘管先後有多名記者走進懸圃縣採訪,然而始終沒有人能夠真正走進過這個人的心靈深處,看看他實施瘋狂的殺戮前頭腦里究竟都想了些什麼。是什麼讓人變成了魔?即使後來面對法官,他也不說。
他只是很重視自己當時的感受「沒什麼可說的,就是活夠了。」
「這麼晚了,你幹啥去呀?」
看到石二哥把刀放在一個舊包里,順手拎到院子裡發動了自家那輛農用貨車,妻子有些詫異,不知這麼晚了他要幹啥去,為什麼一下子拿了4把殺豬刀。
其實,就在這天晚上到來之前,在妻子眼裡,石二哥的性格「非常內向」,不願與別人交往。他既沒有朋友,也從不參加同學發起的各種集會。與人發生了矛盾,他總是耿耿於懷。一點小事兒也往心裡去。
他體格好,肯出力,不與人溝通,但知道顧家。平時幹完活,就往炕上一躺,哪兒也不去,或坐在沙發上發一會兒呆,更多的時候他喜歡看那些警匪電視劇和描寫大案要案的書刊,白天再怎麼累,晚上也要熬眼看上幾集。另外,他對妻兒及家人也還可以。
沒想到性格上的缺陷終於讓他發了狂。
「你別管,」石二哥平靜地說,但妻子有感覺,這兩天他總是著仨不著倆,殺豬沒精神,有點反常,又不敢多問。看丈夫回屋好像還想拿點什麼東西,但他什麼也沒拿,眼睛只在她和孩子身上轉悠,臉上帶著古怪的笑意和不屑,「你在家看好孩子,別的事別管。」
出門。秋涼的夜風吹起他那一綹綹漆黑的頭髮,他打了個寒噤。妻子急忙給他拿出件衣服。他用肘無聲無息推掉了。他跨上了農用車那窄小的駕駛室,車後「騰騰騰」不斷噴出的那股熟悉的柴油味和黑煙被夜晚的涼風迅速吹散,石二哥的表情變得嚴肅。
「爸,你幹啥去呀?」
石二哥的大女兒已經是個秀氣的半大姑娘了,聽見女兒叫他,3歲的兒子也在妻子懷裡朝他使勁兒,他下車用力親了親兩個孩子,不舍。還是不舍。
雖說十幾年來夫妻倆以殺豬賣肉為生,但是這個在村裡有名的屠戶家庭生活過得比較富裕。平日裡,石二哥非常能幹,生活也十分節儉,不喝酒、只吸爛煙。一兒一女更是石二哥的掌上明珠,然而不知為什麼,此時家裡已經沒了輕鬆氣氛。
唯一相同之處,父愛依舊,夫妻情依舊。可是身後電視裡正在播放的《讓世界充滿愛》,重播的央視三套《星光大道》普通老百姓的歌聲依然讓人百聽不厭,一家人全身細胞有時候都會跟著它散發著一樣的旋律,甚或潸然淚下。
然而,石二哥今晚沒有絲毫興致,充耳不聞。屋裡頓時掠過一陣微熏,聽了石二哥這幾句莫名其妙的話,又見他戀戀不捨親吻孩子的樣子,妻子突然感到某種不安,產生了一種說不清的不祥之感。
「你是……」
「叫你別管!」石二哥突然厲聲截斷妻子的問話,重新上了車。他的口氣本想要稍稍放緩了跟妻女說幾句話,卻說不出來。一肚子的話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