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美金
2024-11-04 00:08:21
作者: 驍騎校
法租界。陳公館門外的道路上。梧桐樹發了新芽。黃包車夫也換了輕便的春裝。猥瑣的安南巡捕拎著警棍百無聊賴的站在道路中央。春天的氣息驅走了冬日的嚴寒。上海恢復了勃勃生機。
一九三九年初的寒流。上海街頭露宿的難民凍死了上千人之多。育嬰堂門口一天就收容了二百個棄嬰。這個數字相當驚人。但是考慮到租界內容納了從南市閘北浦東逃來的一百多萬難民。其中只有三成暫住在旅館和親戚家。其餘的只能棲身馬路。而且缺糧少衣。這上千人就顯得不多了。
上海成為孤島。外國人的活動範圍大大縮小。日本人僱傭的漢奸特務殺人越貨。無惡不作。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攪亂租界治安。製造恐怖氣氛。當局焦頭爛額。卻不得不勉力維持。
林文靜和女兒小白菜住在租界已經半年多了。外有李耀廷。內有夏小青。日子過的倒也安穩。每周李耀廷都會派人送來牛奶、大米和鮮肉蔬菜。這些食物在以往不值什麼錢。但在今天的租界。卻價值不菲。更珍貴的是李耀廷的這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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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姨經常來看外孫女。雖然林文靜不是她親生的。但畢竟共同生活了多年。況且到這兒來不用幹活。只要動動嘴支使支使傭人。就能拿回去不少糧食。何樂不為。
米家本來住在南市。淞滬會戰。房子被夷為平地。只得舉家搬到租界。從二房東手裡租了一間比蝸牛殼大不了多少的房間住在裡面。舅舅整天出去廝混。借酒澆愁。一家人的生活過的極其困苦。若不是有林文靜每周給些糧食。日子早就撐不下去了。
本來林文靜善心大發。想把米姨一家接到公館來住。但被夏小青斷然否決。她說你以德報怨沒有錯。但這是陳子錕的房子。不打招呼就借給外人住可不好。平時打點些米麵菜蔬就仁至義盡了。林文靜這才作罷。
陳子錕來到公館的時候。米姨還沒走。正擺足了老太太的威風呵斥兩個傭人。租界難民太多。人力資源豐厚。只要很少的錢就能僱到奶媽和傭人。在這些可憐人身上。米姨很能找到優越感。
有人敲門。米姨打發傭人去開門。大門外站著兩個陌生男子。手提皮箱。禮帽風衣。帽檐壓得很低。風塵僕僕的樣子。
「先生。儂找撒擰。」傭人問道。
「這是我家。」陳子錕徑直進門。雙喜拎起皮箱跟在後面。順手把門關上了。夏小青聽見外面有動靜。急火火下樓。一眼看見陳子錕。頓時眼圈紅了。嘴上卻道:「沒良心的。還知道來。」
「這是姑爺吧。變樣了。都不敢認了。」米姨笑逐顏開道。雖然陳子錕娶了林文靜。但兩家並不怎麼來往。米姨已經很多年沒見陳子錕了。
看著眼前蒼老憔悴的老嫗。實在難以和二十年前北京石駙馬大街那個風韻猶存的少婦聯繫起來。陳子錕不禁感慨。都老了。
「是米姨啊。你好你好。身體怎麼樣。家裡都好吧。」陳子錕噓寒問暖。把米姨搞的很感動。正說著。林文靜從樓上下來了。身後還跟著抱著小白菜的保姆。在上海調養了半年。她的氣色總算好些了。
丈夫千里迢迢來了。林文靜驚喜萬分。一家人又團圓了。夏小青吩咐廚子做飯。陳子錕客氣了兩句。要留米姨吃飯。米姨堅決要回去:「阿拉家裡做好飯了。就不在這兒吃了。」
林文靜道:「這段時間全靠阿姨照顧了。忙前忙後。很是辛苦。」
陳子錕聞言拿出錢夾。掏出幾張美鈔道:「辛苦米姨了。來的匆忙沒帶多少鈔票。這些錢先拿著買些東西。租界物價貴。家裡生活一定很拮据吧。」
米姨堅辭不受。林文靜勸了半天。她才收下了。樂顛顛的到廚房指揮廚子做飯去了。
一家人其樂融融。陳子錕逗弄著小白菜。把後方的事情和兩位夫人分享。林文龍已經到了昆明。在西南聯大讀書。一切安好。重慶這邊。姚依蕾和鑒冰劉婷她們過的也不錯。
「你弟弟呢。最近在忙些什麼。」陳子錕問夏小青。
「他啊。整天瞎混。不見人影。好像這幾天去北平參加什麼首映式去了。」夏小青撇撇嘴道。
「北平可是日本人的地盤啊。難道他落水了。」陳子錕皺起了眉頭。
「落水」是對叛變投敵的一種委婉說法。尤其在孤島上海。從政界軍界商界到知識界、文藝界。變節投靠日偽的人多如牛毛
「不會的。青羽大節上不會出岔子。」夏小青當即否定了這個說法。
說話間飯菜做好。上桌吃飯。席間米姨更是殷勤萬分。不時給女婿夾菜。客氣的很。吃完飯又坐了一會。這才告辭離去。
等米姨走了一會。林文靜才發現放在牆角的米袋子:「哎呀。米姨忘了帶米回去。」
陳子錕便詢問了一下米家的近況。林文靜趁機提出。自家空房子甚多。不如借給米家人居住。
「不管怎麼說。米姨都是我爹的妻子。文龍的生母啊。」
陳子錕不喜歡米家人。但也不得不考慮文龍的面子。便道:「你也需要有人照顧。就讓米姨搬過來就是。但是米家其他人。尤其老太婆和文龍的舅舅他們。就免了吧。省的大家都不開心。」
林文靜也覺得這個安排挺好的。
……
米姨興沖沖的回到家裡。爬上低矮的亭子間。背著身子拿出美鈔來數著。小心翼翼藏在口袋裡。忽然咣當一聲響。弟弟醉眼朦朧進來:「拿米回來麼。」
「哎呀。忘記了。」米姨驚呼。
「今朝沒飯吃。大家都要餓肚皮。」弟媳婦斜眼道。
米姨無奈。拿出一張美鈔來:「阿弟。你拿去到外灘銀行兌了。先買些米來。」
美鈔的出現讓大家都瞪大了眼睛。陰暗的亭子間裡似乎也熠熠生輝。連臥病在床的米家老太太都撐起了病軀。
「美鈔。你那個便宜女兒給你的。還有麼。」弟弟眼中閃著狼一樣的綠光。
「沒了。」米姨知道自己這個弟弟好吃懶做不務正業。家裡那點家底子全被他抽了鴉片。有錢絕對不能落到他手裡。
弟媳婦陰陽怪氣道:「剛才悉悉索索數了老大一會。怎麼就一張。」
弟弟又是一番威逼。米姨無奈。只好拿出剩下的。剛要說話。被弟弟一把搶去。蘸著唾沫數了一遍:「五十美金。這下發達了。」
米姨忙道:「你不能全拿去。這是女婿給我的。下回人家問起。阿拉沒法交代。」
弟弟停了手:「陳子錕來上海了。」
米姨知道說漏了嘴。想掩飾也來不及了。只好承認。
「難道姓陳也落水了。」弟弟驚訝道。
「這個阿拉不清楚。」米姨確實不知道。
於是弟弟和弟媳婦又是一陣奚落。說她白替人養活女兒了。女婿那麼有錢。才孝敬五十美金。和打發叫花子有什麼區別。
「他家住著大洋房。不曉得孝敬姆媽。還有良心麼。每禮拜就打發一點大米小菜。我們米家也是體面人。就這麼羞辱我們……」弟媳婦不懷好意的敲起了邊鼓。
弟弟打了個呵欠。大菸癮上來了。帶著美鈔出去過癮。來到常去的煙館。把門的見他來了。攔住道:「米家富。儂又來蹭煙抽了。」
米家富兜里沒錢。經常被煙館的人嘲笑。此刻得意洋洋亮出美鈔:「看清楚。正兒八經美金。給阿拉上一筒上好的熱河煙泡。」
有錢的就是大爺。煙館小廝們立刻笑臉相迎。伺候周到。米家富過足了菸癮。精神頭十足。出門回家。忽然幾個人湧上來。將他架到一邊弄堂里。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身上的衣服全都剝掉。然後一鬨而散。
這叫「剝豬玀」。以前都是半夜行劫。而且冬季發案率較高。因為可以剝到皮袍子。現在租界治安大亂。不分四級都有人幹這個營生。而且光天化日也搶劫。米家富剩下的美鈔還沒暖熱就沒搶了去。衣服和手錶也沒了。氣的他暴跳如雷。捂著下面跑進了煙館。頓時惹起一陣狂笑。
米家富好歹也是出來混的。他托朋友捎信給白先生。這位白先生曾經是米姨的姘頭。上海灘有名的白相人。愛管閒事。愛幫朋友出頭。接到電話立刻趕來。還帶了一套衣服。聽米家富哭訴了經過。白先生淡淡道:「一句閒話。管保把那幫癟三抓到。對了。儂哪來的美金。」
米家富一五一十慢慢道來。末了還問:「老白。陳子錕也落水了麼。」
「阿拉不曉得。」白先生的表情有些奇怪。找了個藉口匆匆走了。上了黃包車對車夫道:「極司菲兒路七十六號。」
……
天色已晚。十六鋪碼頭貨倉。一輛卡車。兩輛轎車靜靜的停著。穿著風衣的漢子警惕的四下張望。腰間隱約露出配槍的痕跡。
倉庫內。陳子錕親自用撬棍打開一口木箱子。拿出一支雷明頓霰彈槍。嘩啦嘩啦擺弄著。然後丟給李耀廷。
「有了這玩意。和七十六號那幫丫挺的再在街上駁火就吃了不虧了。」李耀廷贊道。
「還有這個。」陳子錕又拋了一支湯普森手提機槍過去。
李耀廷頓時眉飛色舞:「這玩意好啊。我那也有幾把。可惜子彈難搞。都成了燒火棍了。」
陳子錕道:「我給你介紹個朋友。以後缺子彈可以找他。」
「誰。」
「他叫比爾.錢德斯。是美國陸軍上尉。駐紮上海。專管軍火物資油料。順便提一句。他是我西點的同學。關係鐵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