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敘舊
2024-05-06 10:02:08
作者: 一粒小米粥
王四多年來獨居於幽室,不與任何來往,連同村人都把他當異類。
不過最近似乎是老天爺故意要把他過往的交際空白補上一樣,那扇緊闔的大門又一次被打開了。
月光從門縫中漏下,灑在王老四臉上,他微微睜開眼,看到一個逆光的身影,但只憑身形他已經認出了來人。
「又是你啊」接著是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我這糟老頭子已經對你沒有什麼用處,也沒有什麼害處了吧?駙馬爺。」
不速之客從門後慢慢走出來,月光照亮了他的臉,正是現今燕國大長公主的丈夫,駙馬江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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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說的什麼話,不論發生何事,你我兄弟情分永遠不減。而且當年令人聞風喪膽的大內侍衛統領,現在仍有餘威,豈是凡夫俗子能慢待的?」江珧上前行了個禮,但一雙緊緊盯著榻上人的眼睛卻充滿了警惕和算計。
王四漠然地擺擺手:「什麼大內統領,都是上輩子的事了,我現在就是個腿瘸眼瞎的獵戶。放心,我沒向他們透露任何事情來自找麻煩,你可以安心回去享你的富貴去了。」
「兄長!難道江某在你心裡就是一個貪圖榮華富貴的小人嗎?此事有多重大你不是不知道,說不定連江山社稷都會為之動搖,我力求穩妥難道錯了?」
「你沒錯,」王四的語氣染上了些許哀戚,「你的謀略向來比我這武夫強,這也是為什麼如今你身處高位,而我只是個山野村夫。」
江珧上前去坐到榻上,靠到王四身邊:「大哥,我一直銘記你的恩情,若沒有你我什麼也不算,如果你覺得這荒野鄉村不利於安養,我馬上把你接回京城,或者你不想回京也行,我在郊外給你買個院子,讓你頤養天年。」
王四仍是搖頭:「不必了,造下那等罪業,我怎麼還能安心養什麼天年。」
江珧眸子暗了下來:「所以大哥你還是怪我……當初我也是沒辦法!那麼緊急的情況,犧牲那個小女孩換取社稷安穩已經是最小的代價,要是有報應,就衝著我來吧!」
聽到這話,王四閉上了眼睛,他其實想問,如果當初擄劫那個小女孩真是為了天下蒼生,那之後沒把她送回去,而是任她流落民間不知所蹤又是為了什麼?可他明白這話如果問出口,他們兄弟就再也沒得做了。
剛剛激動了一番的江珧也覺得自己有點失控,收拾了情緒把帶來的酒放到矮几上,擺開酒盅將其斟滿。
「適才是小弟失禮了,今天找兄長本不是為了爭這個,戾氣太重反而壞了好酒。來,這是皇宮謎造的金桂黃,只有這個時節才有的,皇上都不能放開喝,我特留了一瓶來孝敬兄長,這一杯謝你這些年來為我擔待的。」
江珧端著酒杯舉在半空中,可對面的人卻遲遲不接,任酒香溢滿了一室。
「兄長,你不喝就是還怪我了?還是……怕我動了什麼手腳?」江珧滿面悲憤,睜著眼望著酒盅里的盪開波紋,然後仰脖一飲而盡,末了還把盅碗倒扣過來,示意自己真的喝乾了。
王四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直接一把攬過酒壺,仰頭灌了好幾口,一派豪氣干雲的氣勢。
「好酒量!果然我大哥是真豪傑!」
江珧擊節稱道,卻換來王四一聲長長的嘆息。
「駙馬爺,小人知道現在同你已是雲泥之別,可我這個行將就木的廢人還有最後一個不情之請,希望你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予以斟酌。」
江珧的笑容頓時收了起來,可面上仍舊十分恭謙:「什麼斟酌不斟酌,兄長有話直說便是,小弟不敢不從。」
「這說來其實也不是什麼難事,我並非有意要為難你,也明白覆水難收的道理,當年的事,錯便是錯了,不可能把朝廷攪個天翻地覆去給那件事平反正名。只是……受那件事波及的無辜人士,還請駙馬還他們一個清淨吧,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能威脅到你的人已是寥寥,為何不讓往事真就作古去呢?」
「兄長說的是誰?我可沒有故意去追逼那些舊人。」江珧冷冷地說。
王四沉聲道:「你知道我說的是誰,最近有那麼多人都急著要弄清她的身世。」
「那麼真的是她?!」江珧拍案站起,再不能冷靜相對。
而王四則扶著額頭靠在案桌上,滿臉都是疲憊:「是與不是,有什麼要緊,只要你不去追尋,她就是個普通人。」
江珧聽了這話之後臉色轉為鐵青,緊咬的牙關之外嘴唇也在不住顫抖:「我不去追,總有人去追,我想放過他們,也得看有的人願不願意放過我!」
「不會的,」王四深嘆一聲,「如今天下已成定局,只要沒有人逼迫,誰都願意過平靜的日子。我沒有向前來追問的人透露任何事,那個秘密會隨著我埋入黃土,放開手,對你也是好事。」
王四苦苦相勸,可是江珧的表情卻越來越扭曲,甚至眼中掠過一絲凶光,忽地屋外一聲老鴰的叫聲打斷了他沉浸的情緒。
「呵……兄長說的有理,逝者不可追,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來,再喝幾盅,不要去為那些烏七八糟的事煩心,管他什麼王侯將相、帝子皇孫。」
以此截住了王四的話頭,江珧不再給他開口的機會,一連灌了他幾大盅。
江珧也明白他們之間話已說盡,再規勸也不過只是浪費口舌,於是便縱情喝酒,最終靠在榻上的矮几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江珧見他睡下,上前撤掉矮几,扶著他躺下睡好,又幫著掖了被子,然後轉身離去。
在最後闔上門時,江珧回頭看了這簡陋的房子一眼,用只能自己聽到的聲音喃喃念道:「大哥,別怪我,我奉養你那麼多年,義氣已經盡了。」
說完這句話,老朽的木門被拉上,屋子裡重新被黑暗吞噬,而匆忙離去的江珧也沒有聽到黑暗中的那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