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鮫人雙肺
2024-11-01 13:55:38
作者: 飛天
10鮫人雙肺穿過兩道月洞門,再次左轉,是一條鵝卵石鋪成的三米寬的幽深長巷,一直通向正北面三十米開外蒼翠搖曳的竹林。
北風加緊,足有雞蛋粗的修竹被吹得不停地搖盪,五米高的尖梢連成一片起伏不定的波lang。空氣中,飄滿了竹葉的清香味,聞之令人陶醉。
「先生,請留步。」兩個腳步沉穩的白衣人驟然閃了出來,神情冷漠,標準到極點的英語發音猶如電子機器里的聲音合成系統,連聲音高度也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我的思緒一下子被打亂了,並且視線當中同時出現的還有遠處修竹側面站著的一個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
兩個白衣人橫在我面前,休閒裝的拉鏈一直拉到頂點,鼻樑上夾著金絲眼鏡,五官端正,皮膚白皙,一副文質彬彬的大學知識分子的打扮,但他倆的右手同時按在腰間,保持著全身戒備的姿勢。
「怎麼?這邊不可以參觀?」我開始裝糊塗。
「對。」其中一個白衣人簡短地回答,另外一個則在鼻孔里輕蔑地「嗤」了一聲。
我看得出,他倆的腰間都插著威力巨大的短槍,兩支袖子裡更是暗藏著極銳利的刀具,應該是日本高等特別警察慣用的「劍魚」戰術匕首,那種永遠伴隨著利刃出現的天生寒氣,已經令我手背上的汗毛倒豎起來。
修竹常年碧綠,絕不像別處的竹葉一樣泛黃凋落,這也是「幽篁水郡」的一個特色,小院的入口就在那片竹林之後。中年男人寂寞地仰臉望著修竹之上水洗一般晴朗的天空,一會兒倒背雙手,一會兒又抱著胳膊,顯然愁思滿懷。
他此時是背對這邊的,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臉。
「我是楓割寺的客人,神壁大師曾許諾過我可以參觀任何地方,包括寺里最私密的藏經閣。兩位是什麼人?好像不是寺里的僧人,有什麼權利攔阻我?」
我故意糾纏,只盼能引得那中年男人回頭。他的背影似曾相識,我甚至懷疑他就是日本皇室的某個大人物,不過,黎明時直升飛機不是已經飛走了嗎?大人物怎麼會還滯留在寺里?
「你最好乖乖走開,別惹麻煩,我只給你十秒鐘。」白衣人的聲音更加冰冷,當他的手不經意地撩動休閒裝的下擺時,露出槍套外的灰色槍柄來。那種武器同樣是屬於特別警察專用的,出產於日本大阪的秘密軍事工廠,跟「劍魚」配套使用,絲毫不遜於美軍海豹突擊隊的武器裝備。
我能猜到,不可能只有兩個人擔任警戒工作,日本的特別警察部隊一旦出動,必定是整個戰鬥小組同時行動,全部人力配備應該在二十五到三十人之間,其強悍的戰鬥能力,抵得上普通部隊的十倍。
「你們最好給我滾開才對,否則我會——」我提高了聲音。
中年男人仍舊沒有回頭,來回踱步,臉一直向著小院方向。
右側的白衣人一言不發,唰的一聲槍已出鞘,指向我的胸口。左側那個則是悄無聲息地一掌砍向我的後頸,風聲颯颯,用的是正宗空手道的「劈殺技」。
毫無疑問,能夠給大人物擔任警戒工作的人,早就具有「先斬後奏、隨時可以用非常手段處理非常事件」的特權,從兩個白衣人的行動特徵里,我基本已經確定了那個中年男人的身份。
等到白衣人的掌鋒沾到了我的頭髮,我才微微側身,讓這一掌砍空,同時左肘後撞,全力擊中偷襲者的胸口。
「噗」的一聲,偷襲的白衣人仰面跌了出去,不過他的應變也是十分及時,借勢後翻,斜肩撞在側面石牆上,化解了我肘尖上的大力,逃過了胸口骨折之災。正面的白衣人槍口剛剛抬起,我的右掌已經狠切在他腕上,「喀嚓」一聲,腕骨立刻碎裂,手槍也向地面上跌落。
接下來發生的事應該在我意料之中,二十餘個白衣人無聲無息地從牆角、檐下、花木叢中閃出來,層層迭迭地攔在向前的路上,完全將那個中年男人遮擋起來。
我迅速抬高雙手,以示我並沒有惡意,只是被迫還擊而已。面對二十多支黑洞洞的槍口,除了忍耐,別無它路。
另一個白衣人走上來,熟練地對我進行軍事化搜身,動作嫻熟得像是流水線上的技工。
「沒有武器,放他走吧!」白衣人一無所獲,轉身打了個手勢,要同夥放下槍械。這是在日本人的地盤上,白衣人行事如此低調,真是出乎我的預料。要放在平時,敢驚大人物的駕,最少也得抓進監獄裡吃三個月的牢飯。
我向前跨了一步,做出要向「幽篁水郡」方向去的樣子,但這白衣人迅速抬手,橫在我胸前:「朋友,繞開些好不好?這邊沒什麼好看的!」這人的眉很濃,死死地壓在一雙鷹眼上,並且左邊腮上有塊奇特的馬蹄形傷疤。
「我認識你。」我笑了,因為之前曾在大人物出行的媒體照片上,無數次看到這人和這塊馬蹄形傷疤。他是大人物的保鏢隊長,一個默默無聞卻令人時時刮目相看的人,代號「鷹刀」。
「謝謝,如果真的認識我,就該知道我的職責所在。不管朋友是哪條路上來的,都請回頭吧。」他仍舊保持一貫的低調和冷漠,但我知道就算沒有身後那些握槍的白衣人在場,我也不可能輕鬆戰勝對方。
「我是風,藤迦小姐的朋友,有事要進『幽篁水郡』去,我們約好的。」我退了一步,從他怒鷹一樣的冷漠視線里退出來。
鷹刀點頭:「我知道你,不過現在不能放你過去。」他擺擺手,所有的白衣人迅速消失,我看到那中年男人被驚動了,向這邊張望著。
鷹刀跺了跺腳,拉了拉衣領,仿佛有些怕冷似的,再次重複:「請回吧。」
他的身體雖然不夠高大強壯,但橫在我面前時的氣勢卻霸道無比,如同一座大山一樣不可逾越。
我冷笑著,準備向回走,得罪大人物就不明智了,強龍不壓地頭蛇,這次遇到的不是地頭蛇,而是地頭龍。
「嗯?等一等,請等一等風先生——」我只走了幾步,鷹刀忽然低聲叫起來,並且快步從後面趕上來。
我雙臂蓄力待發,隨時準備應付他的突襲,在這種複雜環境裡,不得不隨時提防任何人。
「呵呵,風先生別誤會,我家主人有請。」他轉到我面前來,輕鬆地平伸雙手,表示自己並沒有惡意。此時,他的鷹眼裡已經閃現出溫和的笑容,如沐春風。
我扭頭向回看,中年男人正向我招手示意,西裝的兩粒扣子全部解開,露出裡面雪白的襯衣。
「主人有請,但風先生應該明白,此時至少有三十支以上的各式槍械瞄著你,如果有什麼風吹草動,我可是沒辦法約束手下的兄弟們。我的意思,你明白嗎?」鷹刀客客氣氣地笑著,話里暗藏殺機。他剛剛搜過我的身,沒發現致命武器,這些話是警告我不要妄圖徒手行刺大人物。據說大人物曾經給自己的保鏢們下過死命令,寧可錯殺,不能放過,一切以他的安全為重。
我冷笑一聲,不再理睬鷹刀,徑直向前走。
《朝日新聞》上幾乎天天有大人物的照片,他的飲食起居、一言一行,都令記者們毫不吝嗇自己相機里的膠片。
我走到他面前時,也是不自覺地有一點點緊張。都說執掌乾坤的大人物從娘胎里便帶著殺氣出來,這句話自有它的道理。
「風先生,久仰久仰,這麼年輕便名滿全球,我們這一代跟你相比,實在是垂垂老朽了,慚愧!」他的中文說得極其流利,並且一直面帶微笑,向我伸出手來的時候,甚至連身子都微微前傾,態度無比謙和。
他的準確年齡應該是五十五歲,頭髮經過細緻的染黑處理,整齊地向後抿著,露出光潔白皙的額頭。
我也伸出手,覺察到他的五指堅強有力,握手的動作更是熱烈持久,仿佛他鄉遇故知一般親熱。
「謝謝,我只是江湖上的無名小卒,不值得閣下如此誇獎。」給日本人誇讚,我自己心裡總是有些膩膩歪歪的不舒服,猶如與奸黨比朋,自覺墮落。
「無名小卒?哈哈,風先生太客氣啦!上周我跟美國總統先生一起進餐,他還幾次跟我說起你,甚至用『一鳴驚人的中國年輕人』來形容你。知道嗎?五角大樓方面正在搜集你的資料,準備高薪聘請你加入他們的特別組織。年輕人,未來無比廣闊,我很看好你,非常看好你!」
至此,他才鬆開我的手,又拉鬆了領帶,解開襯衣最上面的扣子。這樣的天氣,他穿的又單薄,這種動作只能證明心情無比煩躁。
我對美國人的職位從來都不感興趣,對方所謂的「高薪」或許積攢一百年都比不上手術刀留下的遺產的十分之一,我又何必丟了西瓜去撿芝麻?
鵝卵石路一直向前穿過竹林,被一道兩人高的竹門攔住,竹門兩側,是一直延伸出去的竹牆,半是人工修整半是天然形成。在竹門之前更有一座三米長、一米寬的竹橋,橋下有淙淙響著的流水東西橫貫。
大人物之所以尷尬地站在這裡,全因為面前的七八十根修竹上,都用小刀刻著工工整整的漢隸小字——「幽篁水郡,非請莫入。」在日本人的寺院裡,經常見到中文標識,這是從唐朝時便流傳下來的不變習俗。
「風先生,我知道……你剛有過奇特的經歷,並且帶回來一塊神秘的鐵牌,藤迦正在裡面參悟鐵牌的秘密,可是她最不喜歡參禪時有人打擾,你有什麼辦法可以進去嗎?」他笑著,仿佛那道竹門是不可逾越的銅牆鐵壁一般,但很顯然,他的話只是託詞,誰都知道在日本列島,上到領空,下到陸地領海,沒有他無法到達的地方。
我想見藤迦,大可以推開竹門進去,管它什麼「非請莫入」的禁令。那是約束楓割寺里的普通僧侶的,跟我有什麼關係?但我想起藤迦與大人物的特殊關係,突然有所頓悟:「大人物放著國家大事不理,半夜飛抵楓割寺來,不可能只是想見藤迦一面這麼簡單。鐵牌上有什麼秘密?藤迦的參悟方向是什麼?會不會又跟『海底神墓』有關?」
我若無其事地搖頭:「沒辦法,如果藤迦小姐不肯見人,好像不太方便冒然闖入。實在不行,我可以等明天再來。」
大人物向來都是以日本防務、國家大事為重,女人、兒女都只是他政治生涯里的點綴,所以才毫不在乎坊間流傳得沸沸揚揚的關於自己的緋聞。他關心藤迦,絕不是父親對女兒的關心,而純粹是關心藤迦可能領悟的秘密,也就是「海底神墓」的秘密。
這一點,大家幸好沒有直接衝突,我感興趣的是《碧落黃泉經》上的記載,日本人覬覦「日神之怒「隨便他們好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他突然大笑起來,隨手又解開一粒扣子,露出脖頸上懸著的一塊沉甸甸的金牌。
我熟悉那塊金牌,因為在藤迦失蹤於土裂汗金字塔時便見到過,那是日本皇室的象徵。
「風,這裡只有你我兩個人,說句實話吧,我很欣賞你,看過很多關於你的資訊報告。根據首相方面傳過來的秘密建議書,希望你能留在日本發展——」
我冷笑著「哼」了一聲:「多謝多謝。」
雖然只是初出江湖,卻受到各方勢力的殷切關注,應該能證明自己的價值,可惜他自作多情地用錯了心思,企圖用高官來收買我。
其實前面那竹門只是虛掩著,沒有任何鎖鏈痕跡,應該一推即開。我是鐵牌的真正主人,就算一脫困就陷入昏迷之中,至少藤迦應該先跟我打個招呼再對它研究參悟吧?那東西是我跟關寶鈴擔驚受怕、驚恐萬狀之後才獲得的唯一戰利品,如果就這麼給人不明不白拿去用,簡直沒有天道公理了。
我長吸了一口氣,準備依照江湖規矩,報名而入。
流水聲里,忽然添了一陣叮叮咚咚的古琴聲,清幽雅致之極。我剛剛抬起的左腳一下子停在半空,進退不得。古琴、古箏雖然是中國的傳統樂器,但在這個日本古寺里響起來,於情於理、於景於物都顯得十分和諧。
「嘿,風,我還有些話,聽完了再進去也不遲!」他摸著微微有些青色胡茬的下巴,意味深長地冷笑起來,並且不等我拒絕,已經迅速接下去:「二十年前,曾經有個姓楊的中國人去過東京國立博物館,重金求教老館長渡邊幸之助先生一個神秘的問題——『鮫人雙肺』……」
我收回了左腳,冷靜地聽他說下去。
「渡邊先生今年一百零三歲了,可以說是日本考古界難得的活字典,相信這個問題,也唯有他才能說出最令人信服的答案。鮫人雙肺,水陸兩棲,據說可以下潛到海底極限深度,能夠一動不動地潛伏在幾千米深的海底長達三個月之久。你想不想知道,那位楊先生請教這件事有什麼目的呢?」
他彈了彈紅潤整潔的指甲,發出「噼」的一聲,伸手撫摸著身邊蒼翠的竹竿,故意沉吟著。
「哼哼。」我冷笑了兩聲。
古琴聲跌宕起伏,節奏時緩時急,仿佛有人在空蕩蕩的殿堂里奮袖起舞,不為任何觀眾,只為抒發心意。
他再次開口,不過說的卻是琴聲:「這段曲子,全亞洲的古琴演奏家都聽不出它的取材來歷,只能託詞說是『信手雜彈』,但我知道,那是藤迦的心聲,只有遇到極端困惑的難題的時候,她才會彈這支曲子,並且只有在『幽篁水郡』里彈,只彈給自己聽。」
我不想聽琴,也不想聽人辨析琴意。關於「鮫人雙肺」的傳聞,其實說的是江湖上的一種最神秘的潛水功夫,由印度的瑜珈術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