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回 魍魎

  寇陵今日早早地便來了鄒府。

  今日，是鄒里正那位寶貝兒子的生辰宴。大動干戈地準備了好些日子，顯然，鄒鑫極為重視這一天。

  鄒府府上的所有家兵，今日將全員出動，一部分負責雙崖鎮的巡邏，一部分負責生辰宴的保衛工作，以確保宴席的順利進行。

  每當有任務的時候，寇陵總會早早地抵達。對他手底下的那些家兵，他同樣也是這樣要求的。

  甫一進府，寇陵便感受到了喜氣洋洋的氛圍，放眼望去，滿眼都是喜慶的大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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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時候尚早，走動的人還不算多，只有幾個府上的僕人，忙前忙後，在為生辰宴勞碌著。

  寇陵也難免被喜慶的氛圍所影響，心中放鬆下來，找了個地方坐下歇息一陣，等著手底下的人到來。

  等了差不多半柱香的時間，寇陵手底下的家兵終於來了。

  只是，來的時候，帶來了一個噩耗。

  寇陵聽著手下帶來的消息，只聽清了前面幾句話，便突然感覺一陣天旋地轉，有些難以呼吸。

  寇陵也不知道，他最後是怎麼過來的。

  他只是本能地跟著手下，一路來到了這裡。

  一路上，他看到手下的人大概是在張嘴，可卻完全沒有聽見他說了什麼，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想，什麼都不敢想。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屋子。

  許寡婦的家。

  還沒進屋，一股刺鼻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便已傳了過來。

  血腥味也讓寇陵稍微回過些神來。

  但踏入這間屋子，無疑還是需要勇氣的。

  寇陵在屋外站了半天，遲遲沒有邁出那一步。

  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大多也都清楚寇陵和許寡婦的關係，很識相地埋頭幹著自己手頭的活，沒有說話，就任由著寇陵獨自一人站在門外。

  「你說說你……總是不聽我的話……管那些世俗偏見，風言風語做什麼……我們倆找個沒人的地方，去過自己的小日子，生倆大胖小子，不好嗎……」寇陵雙眼無神，一個人自言自語地喃喃道。

  當然，此時已沒有人會回應他了。

  站了一會兒，寇陵還是下定了決心，走了進去。

  屋內總共有兩具屍體，一具女子的屍體在床榻上，衣衫不整，臉上被蓋了一塊白布。寇陵不用去揭便知道她是誰，也沒有勇氣，甚至沒有走近一步的勇氣。

  至於另一具屍體，寇陵一眼就認出了他是誰。

  兩天前，那兩個尋釁的家兵之一。

  登時，寇陵的心中有了一個大概。

  一旁的手下見老大稍微平復了一些，才敢上前稟報導：「昨天晚上負責巡邏的是虎爺的人，差不多寅時的時候，看到屋外有血漬拖行的痕跡，進屋後發現了這起命案……」

  「繼續說。」寇陵閉上眼睛，命令道。

  那手下識趣地略過了死者身份的部分，只挑著跟兇手有關的部分稟報，「根據現場的情況來看，兇手應該有兩人，昨天夜裡潛入死者家中行兇，對死者進行了施暴。在施暴過程中，死者應是覓得時機尋到了一把剪刀，進行拼死反抗，最終殺死了其中一人，重傷了一另人，自己也在爭鬥中喪命。目前，兇手中一人身份已確定，名為牟小東，雙崖鎮本地人，與我們同為鄒府家兵，隸屬於吳老二治下。另一人目前仍在逃亡中，目前身份還未可知……」

  「不用猜了，我知道另一個人是誰。」寇陵沉聲道，「告訴我，那屋外的血跡，是往哪個方向拖行的？」

  那稟報的人朝著東面指去。

  寇陵一言不發，朝著屋外徑直走去。

  「寇爺……」另一個手下喊了一聲，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幹什麼？」

  「這是……在死者床榻上發現的。」那人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物件。

  一件織了一半的毛衣。

  一隻袖子以及腰身的部分，還沒有完全織好。從尺寸來看，是給男子穿的。

  這半件毛衣上，已沾滿了血跡。

  寇陵接過毛衣，艱難地從口中吐出一句：「多謝。」

  那將毛衣交給寇陵的家兵沒有想到，寇老大那日日握著佩刀，無比沉穩的手，有一天竟也會這般顫抖。

  寇陵將毛衣抱在懷中，又摸了一下腰間的佩刀，朝著方才手下指出的方向走去。

  「只要有我在，我一定不會讓你在鎮上受委屈的。」

  這是兩天前，那兩個家兵尋釁時，寇陵替她出了頭之後，對她說的話。

  話音尚在耳邊。

  寇陵只覺得可笑。

  覺得自己可笑。

  在鎮子的另一邊，同樣有一個失魂落魄的人。

  張小別。

  張小別今日出門，從街坊鄰里的閒話中，得知了一個令他無比震驚的消息。

  羅姨在家中自刎了。

  家中的床榻上，還躺著她病重去世的兒子。

  張小別心中「咯噔」一聲，忙向鄰里打聽詳細的情況。

  鎮民們討論這種事情時，總是非常的有熱情。

  聽當時的目擊者說，羅姨的兒子在家中病重，她匆忙前往鄒府求醫，卻被鄒府的大夫打了回來，說是還要二十兩銀子。最終，羅姨的兒子不治而亡，羅姨傷心不過，也跟著兒子一塊兒去了，甚至都沒有好好安葬她的兒子。

  張小別聽完後，一顆心直直地掉進谷底。

  若是幾天前……

  若是他當時，選擇和清風兄一起，替羅姨出頭……

  是不是結果就會不一樣，羅姨就不會死了？

  有那麼一瞬間，張小別甚至覺得，自己也是幫凶之一……

  可如今，沈清風已經離開了雙崖鎮，張小別也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了。

  當他幾天前去客棧找沈清風，發現清風兄已一聲不吭地離開時，他一點都沒有想要責怪沈清風的意思。

  說白了，這本就是雙崖鎮自己的事情，自己與清風兄也不過兩面之緣，人家何必為這些事涉險呢？

  可是，清風兄對自己說過的話，此時卻在他的耳中振聾發聵。

  人這一輩子，還有很多種活法……

  自己習武……究竟是為了什麼……

  夜幕將至，一輪清冷的月已悄然攀上了青黑色的天。

  鄒府這時，已是熱鬧非凡。生辰宴在鄒鑫的一番激情致辭後，正式開始了。

  歡聲笑語，傳遍了席間。今日光臨鄒府的，不少都是有頭有臉的貴客，有在青縣做生意的大商人，有周邊鄉鎮的里正，甚至鄒鑫還自掏腰包，花大價錢請來了幾位享譽青縣一帶，頗有些名望的文人墨客。

  到時候，等宴席正酣，自是少不了要讓這幾位文人墨客做幾首詩的。這錢可不能白花。

  「來來來，這可是新鮮的小鹿肉，很是美味，諸位，快嘗嘗。」

  鄒鑫熱情地招呼著一眾賓客。

  觥籌交錯，推杯換盞。

  殊不知，他的鄒府，此時已悄然潛入了一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