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須明燭篇•最後的情書

  寫在最前面，是因為它是一封遺書。

  1.

  我是被遺棄的人。

  四歲時，生養我的父母將我迷暈，扔在荒郊野嶺，由我自生自滅。

  九歲時，我救起在水裡沉浮的人，他贈給我一枚銅錢，說因緣際會，和合而生。

  銅錢很漂亮，在我手中會發出淡淡微光，他忽然笑著說要收我為徒。

  

  我帶他回家，向養父母們介紹他。

  他偽裝得很好，所有人都對他讚不絕口，說我修了八輩子的福才能遇上他。

  我當時也這麼以為。

  直到三月後的冬夜，他叫我掏出心臟，給他幾滴精血。

  我不願，他便殺了我的家人，把殘肢扔在我眼前，將我關在了狹小冰冷的地方，日夜折磨。

  「你要永生永世都記住我。」

  我躺在毒蟲堆砌的小山上，忍受著灼燒的痛感，將恨刻滿了涯底。

  直到……我戳傷了他的眼睛，逃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真大啊。

  我無處可去，無家可歸，就躲在深山裡。即使如此，天下之大，也沒有我能待的地方。

  我是個怪物。

  人們打我如同過街老鼠，妖怪欺我仿佛是與生俱來的能力。

  我沒法反抗，因為弱小。

  不知道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多久，直到我覺醒了妖神血脈。

  那一刻，我才知道為什麼他要殺我的家人。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妖神精血，可以讓人起死回生。

  弱小是會被人欺凌的，我不想再任人宰割，於是就到處找作惡的妖怪，沒日沒夜地吞噬他們。

  我報了他們的欺凌之仇。

  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在吸食妖時，碰見了一個硬茬，因而重傷昏迷，不省人事。

  那時的天可真藍，我想著。

  好痛，被撕開身軀的剎那，痛意如離弦劍，一發不可收拾。我拚命反抗，才得以喘息，然後兩敗俱傷。

  打不過它。

  真無能、真弱小、真可憐。

  這種感覺蔓延到我的心裡，沉默不語，我沒有呼喊出口。

  沒人會在意我的遺言，因為只是在風中求生的一顆小草，死了也是他人的養料。

  可是——

  再次醒來時，我就已經到了一個客棧。

  你坐在床頭，笑眼盈盈地看著我。

  你說了你的名字，我很想笑，可是喉嚨嘶啞，好難聽，我念你的名字為何如此難聽。

  你說，蒼山負雪，明燭天南。

  你說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你應該不知道吧。

  那是我第一次被人這麼肯定地看著。

  百年裡，很久沒人這麼看我了。

  世界這麼大，我找不到仇人，太無聊了，就跟著你走。

  你有許多的師兄師姐，他們都很愛你。

  你總是跟我說大師兄和青燈的事情。

  你也總是口是心非，一邊不同意大師兄和青燈在一起，一邊又比誰都滿意。

  你是個很奇怪的人。

  你……

  真是個很奇怪的人。

  在去修仙大比的路上，你竟然要我跟你在一塊兒。

  天空晴朗，氣氛灼熱。

  你捧著一束鮮花站在青山下，從容地遞給我。

  你說：「鮮花很漂亮，但也不至於看愣神了吧。」

  不，不是花。

  我在看你。

  我不能只污衊你，因為我也是個很奇怪的人。

  我想要陪著你，想要和你並肩前行，更想要送一束花給你，或者是城南的糕點、盛大的婚禮。

  我們——

  在一起。

  這不是承諾，這是我們現在就要做的事情。

  我們順理成章結為道侶。

  我們天南海北地去逍遙。

  直到我看見你的師傅。

  「……」

  我殺了他。

  滿身都是鮮血。

  你推開門的那一瞬間，就看見這樣的我。

  「須明燭。」

  你念著我的名字，我不敢看你的臉。

  你會怎麼對我呢。

  我手中的劍掉了下去，砸在地上。

  或許我要先逃走，才能不看見你失望、痛苦的眼神。

  或許我要給自己來上一劍，就當作賠罪，求你不要拋下我。

  或許……

  素白的手帕擦過我的手，你低垂著眼睛，手指捏著手帕，輕聲念叨著：

  「須明燭，下回殺他的時候別把自己搞得髒兮兮的。」

  好。

  我說好。

  在這之後，我們兩個雖然會有誤會，但是都跌跌撞撞地走過來了。

  過年前夕，你跟我說，明天你就要走了。

  你要走去哪兒呢。

  帶不帶上我。

  你說：「不知道，我問問。」

  你告訴我你的家，你的身份。

  你的一切我都感興趣。

  可是，我的耳側傳來斷斷續續的機械音。

  [一周目結束。]

  ［強制輪迴開啟。］

  2.

  這也許就是它說的第二周目。

  我又見到了你。

  可我們兩個人都失去了上一周目的記憶。

  就像你說的遊戲關卡那樣，沒有存檔，無法讀檔。

  但幸運的是，我們從未走散。

  或許只有我們兩個人一直輪迴，也是一件好事。

  這樣，分離就和我們無關了。

  3.

  一點也不好。

  無數個周目的糾纏一點也不好。

  有時候，你愛我。

  有時候，你恨我。

  有時候你的性格我招架不住。

  尤其是你喊我哥哥的時候。

  4.

  你在這一周目總是生病。

  我猜，他們給了你病弱小姐的人設。

  我還是希望他們能讓你健健康康的。

  5.

  數不清多少周目了。

  我們在一起了好久好久。

  可是，從某個節點開始，你開始恨我，討厭我。

  我想要報仇。

  而你站在了我的對立面。

  我們互為仇敵，刀劍相向。

  可你在我危難之際，卻願意施以援手，你說要堂堂正正的贏。

  你太過溫暖，炙熱，像是小太陽。

  我在這樣的氛圍中喜歡著你。

  直到，你違背了你的諾言。

  你贏得並不堂堂正正。

  你通過美人計，幫助你的師傅偷取了妖界至寶。

  你說：「須明燭，傻子才會信一個人。」

  嗯，我是傻子。

  我做了一場局。

  這樣漫長的冬天，我把自己冰凍在寒冰獄裡，四處散播消息，等著你來救我。

  只要你來，我就原諒你，和你遠走高飛。

  可是你沒有來。

  我又拉長了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冰雪被陽光融化了四五回，你還是沒有來。

  我自己從裡面走出來，元一元二在迎接我，他們臉色越發蒼白，想來為了我也費了不少神。

  最後，我們這一次同歸於盡。

  6.

  這一周目，你說你喜歡大師兄。

  你騙了我的感情之後，你說你喜歡大師兄。

  可惜被我抓回來了。

  我又抓住你了。

  在朝南山之巔，我趁你緬懷過去的時候，偷偷把你從搖浪身邊搶了過來。

  你當時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在我懷中掙扎，可是我耗盡了生命力做的捆仙索怎麼會讓你逃脫。

  你說我是瘋子。

  你說我不得好死。

  其實你說得對，我就要死了。

  我死後，就把我埋在禹城的山上，不要丟到亂葬崗里。

  那兒太黑，太遠，怕找不到你。

  可你還是把我扔在了那裡，讓我腐爛。

  7.

  你刺死了我。

  死亡很痛。

  可是你冰冷的面孔讓我更疼。

  這一周目，我們從小便相依為命，跌跌撞撞成長。

  你告訴我做人、愛人和保護人的道理。

  最後結束之前，你卻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道人想要殺我。

  我是不是比不上他給的前程。

  10.

  嗯。

  到我了。

  我被篡改得面目全非。

  我一次次傷害你。

  甚至拿著刀對你。

  刺穿你的胸口。

  11.

  重新一周目，你來找我了。

  可是第一次見面，你不再微笑，眼神很淡，滿不在乎。

  甚至給我下了不能離開你的禁制。

  你在折磨我。

  12.

  你寫過的那一頁紙，把我撕碎了。

  你明明知道，我能夠和你並肩前行。

  但你卻選擇以自殺數次的方式找到出路。

  [第二周目結束。]

  [達成成就：一葉障目。]

  13.

  連續的第三周目開啟，你落在了朝南山，那是我第一次為你求紅繩的地方。

  你笑著說有事要做。

  我就再也沒等到真實的你回來。

  只等到了一顆心七竅玲瓏心，還有一根破爛的骨頭。

  14.

  融合兩種東西成為妖神之後，我隨了你的願去了很多地方。

  人間很漂亮，風和日麗，就連魔界都別有一番風味。

  可是……

  答案是什麼？

  青燈沒有告訴我。

  你也不見我。

  15.

  我還是囚禁了你。

  逼著你做了很多少兒不宜的事情。

  可你不恨我，只是希望我再去人間看看。

  人間有什麼好看的。

  16.

  你在朝南山沒了呼吸聲。

  大雪紛飛中，我才恍然大悟。

  你的每一周目，其實是我們掙扎了千百次的輪迴。

  原來，我最恨你的時候，你最愛我。

  14.

  你想回家。

  但你回家的條件不是活到結局。

  是殺了我。

  讓我徹底死亡。

  魂飛魄散，沒有下一世。

  這是你死後十年我才弄明白的事情。

  殺了我，你就能回家。

  15.

  我一直在想你的家在哪裡。

  蔚藍色的星球是什麼？

  在地上飛馳的東西會比機械船還要快嗎？

  那兒的人會用什麼打發時間？

  會想我現在這樣拿著紙和筆，寫一封永遠寄不出的信嗎？

  你沒有回答我。

  我就當你看到了。

  16.

  成了神，牽絆多了。

  可還是好無聊。

  我天天要處理妖界的瑣事，都沒時間想你了。

  所以，我不想當這個主，就扶持了小老虎精上位。

  她雖然小，但是她的本事很大。

  膽子大，對妖界日後的發展有益。

  我也可以放心出走了。

  17.

  好吧。

  我一直在找出口。

  找這個世界的出口。

  渴望去到你的世界。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還活著。

  不知道你現在會在哪。

  我的精血滴在你的屍體上，卻沒有半點迴響。

  明明妖神之血，有起死回生對功效。

  偏偏對你不管用。

  18.

  好累啊。

  阿雪。

  世界的盡頭我都去過了。

  每十年一封的信也拜託青燈帶給你了。

  這麼苟活了幾千年。

  我要來陪你了。

  19.

  很平常的一天。

  在我計劃死亡的三天前。

  我正穿梭在冰涼的寒夜，刺目的雪照在我的眼睛裡。

  一個人影冒著風雪走過來。

  他的身材不算粗獷，卻也有肌肉。

  臉色複雜，扔給我一塊玉牌。

  他長得很像一個人，但是，我記不起來了。

  他對我說：

  「你要是想去她的世界，就用你的神力穿梭時空。」

  「她的家很美麗，鬱鬱蔥蔥，人們和諧相處，沒有內憂外患。」

  「看了再死也不遲。」

  沒管他是誰，我直接照做了。

  真的還是假的，對於將死之人而言不重要。

  最開始是一片眩暈。

  整個世界天搖地動。

  再後來，我就到了陌生的地方。

  這兒的交通工具沒有靈寵飛得快。

  它們還會在地上堵車。

  絢麗的燈光照得我的眼睛疼。

  我閉著眼睛，準備睡在大橋下。

  可是一個人的身影格外像你。

  我追著她的背影。

  一路往南，不知道走到了哪。

  我看到了她的臉。

  和你相差很多。

  性格也是。

  那個人影又出現對我說。

  「你把這兒轉完，你再死。」

  20.

  我問他是誰。

  他說我可以叫他白晝。

  這個名字的寓意可真好。

  黑夜終將過去，白晝終將到來。

  我和他成了朋友。

  他給我看你生前的照片。

  都是他用高科技拍下的。

  其實我隱約感覺到了，他就是那個操控你人設的人。

  他還拿出一疊照片。

  是我們在北苑城，我扮相酷似黑無常的那次。

  你當時很少理我。

  卻私下裡偷偷拍了那麼多照片。

  阿雪。

  你真喜歡我。

  21.

  在你的家鄉，有太多不方便的地方了。

  我無法飛檐走壁。

  白晝說會被抓去研究。

  我沒法適應人類的閃光燈。

  每次走到一個地方，都會有黑色框框對準我。

  他們很熱情。

  也太過熱情了。

  22.

  我看完這個世界了。

  也逐漸適應了生活。

  白晝很少會來這。

  他的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忙。

  他說他的計劃成功了很多。

  暗閣正在朝著積極的方向改進。

  但是總有蛀蟲。

  落葉飄零，金黃色的太陽高掛在空中。

  我問他，

  「你能讓她活嗎？」

  白晝一直沉默。

  他說：「你也該放下了。」

  他或許繼承了你的意志，一直想要我愛這個世界。

  「嗯。」

  我雖然這麼回答著，但我知道我放不下。

  ——

  如果你們穿梭在一個世界裡，遇見一個人千千萬萬次，你們相愛，你們分離，你們為彼此著想卻又相互傷害，你們向著命運吹響反抗的號角，卻無濟於事，就連炙熱的愛也是錯位的。

  你們也許會和我一樣。

  永遠不能釋懷。

  不過——

  我會在這裡，一直等著她。

  春天和冬天終會交融。

  23.

  寫在最後面，是因為它是封情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