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魂歸風雪此情終（四）

  「可我唯獨辜負了你，婉瓷，這一生已經許給了家國，便沒有辦法許下我們的一世承諾。我這一生縱然無悔，可唯有你，是心中最深的遺憾。」

  「不該是這樣的，本不應該是這樣的。」白婉瓷緊緊地擁著景明軒，身上所沾染的鮮血，不只是自己的，還是景明軒的，她搖著頭，聲聲悲泣著，「這亂世風雪，我們說好了，要一同闖過，可為什麼會這樣？」

  「今天是正月十五，今天本該是歡聚一堂的團圓佳節啊。我們說好了，圓滿完成這次任務之後，要一起回去吃元宵，賞月亮。」

  「明軒，這是你答應我的，你說好了要陪著我的，你怎麼能夠食言，你怎麼能夠就這樣食言？」

  「這一次，終究是我食言了。」景明軒的眸光暗沉，眼角的那一滴渾濁的淚終於落了下來，與那染著血色的黃沙融為一體，化作了無聲無息的痛楚。

  「我答應你的事情我一直都放在了心上，可卻偏偏天不遂人願，是我對不住你啊，婉瓷……」

  

  「你沒有對不住我，都是我的不好。」白婉瓷的淚水已經打濕了一整片衣襟，洗淨了她那沾染著沙塵的臉龐，又是難過又是悔恨，沉沉將頭垂了下去。

  「如果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我們行動快一點，如果我們躲過了那東國人的攻擊，是不是到頭來就不會是這樣的結局，你不會出事，我們也不會是這般模樣，是我害了你……」

  「婉瓷，千萬不要說這樣的話。」景明軒拼力搖著頭，並將那顫抖的手伸了出來，輕輕撫摸在白婉瓷那沾滿了淚水的臉龐上，便是那目光暗淡卻也籠著赤誠，「從來都沒有你的任何錯處，你不要把這樣的責任往自己的身上攬。」

  「這是我逃不過的一劫，一開始的時候我已經做好了，會等到這樣的結局的準備，只是沒有想到會這樣快，我們能夠真正在一起相處的時光，是這樣短暫……」

  「不過無妨。」他頓了一下，又將頭抬了起來，隱去了臉上的那一抹悲愴，那渾濁的眼眸之中，添了一絲欣慰之意，「縱然這一生短暫，不能夠與你長相廝守，但至少我用著短暫的一生做了那麼多值得的事情，遇上了這樣好的你，便是我最不可多得的幸運。」

  「別哭了，婉瓷。」他用袖口拭去了白婉瓷眼角的淚水，目光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映在了白婉瓷那瘦削的面龐上，宛若天光大亮，「再哭就不漂亮了，我的婉瓷，應該是個最愛笑，最美麗的姑娘。」

  「笑一笑吧，婉瓷，我喜歡看到你的笑臉，你的笑容是治癒這人世間所有苦痛最好的一劑良藥。」

  白婉瓷的心中泛起的是撕心裂肺的痛，看著如此這般虛弱至極的景明軒，她著實沒有辦法開心得起來。

  可她又怎能夠讓景明軒在最後的時光里留下遺憾，便是心再痛，她也還是唇角扯出了一絲笑容，將嘴角上揚了起來。

  「好，我不哭，我不哭。」她用手背慌亂拭去了臉上的淚水，可越是這樣強撐著笑容，心中便越是悲傷。

  臉上帶著笑容，可眼角卻止不住溢出淚水，剛剛拭去了淚，卻止不住又從眼眶之中流了出來。

  見得白婉瓷的笑容，景明軒欣慰卻也心酸，他輕輕撫摸著白婉瓷的面龐，眼眸之中也充滿了心酸，「對呀，這就對了嘛，以後一定要常笑笑，只有愛笑的女子，才會擁有更好的運氣。」

  許是剛才說的話太多，景明軒又耗費了不少力氣，整張臉上都已經寫滿了筋疲力盡。

  他自知自己是迴光返照之態，在這人世之間的留存之時恐怕所剩無多，也只能拼盡全力用僅剩下的那一口氣息，對白婉瓷做出最後的叮囑，「婉瓷，你聽我說，未來的人生道路，我沒有辦法陪你一同走下去了，你一定要堅強，要勇敢，為國家的復興拼搏奮鬥。」

  「河清海晏，國泰民安的那一天我也等不到了，你要做我的雙眼，替我去看未來的繁榮昌盛，替我去看我們用鮮血守護下的這一片祥和。」

  「你要帶著我們的夢想代替我好好活下去，弘揚傳統陶瓷文化的心愿永遠都不要被擊潰。玉蘅春，華興都寄託了我們太多太多的心愿，未來就要靠著你一手重建了。」

  「一定不要讓我們引以為傲的中華傳統手工業就此失傳，一定要把我們的品牌推廣的好揚海外，讓這源泉流進整個世界。」

  「我會在另外一個世界守望著你，庇佑著你，縱然你看不到我，我也從不會離你遠去。婉瓷，你聽到了嗎？」

  「我知道，我明白。」白婉瓷點著頭，淚水潸然落下，她已泣不成聲，「我會做好我該做的事情的，我會待到河清海晏那一天，努力把我們的產業重新建立起來。」

  「我會創造出更多的陶瓷品牌，將我們的陶瓷文化推廣的更遠，這是我們共同的心愿，是永遠不可能被磨滅的。」

  「那便好……」聽得了白婉瓷的應答，景明軒那雙暗淡的眼眸之中，終於泛起了一絲欣慰，收緊了力氣，握住了白婉瓷顫抖的手，眸光堅定不移。

  「記得，屬於我們的傳統手工藝，屬於我們的陶瓷製造產業，永遠永遠，都不能落入他人之手，永遠永遠，是中華兒女引以為傲的文化。」

  白婉瓷拼命點著頭，緊緊擁著景明軒痛哭到了失聲。

  景明軒的頭漸漸側了過去，望了一眼那已經垂下來的暮色，臉上更多了些疲憊，輕呼了一口氣，聲音中也帶著無能為力的沉痛，「這一生，終究是我虧欠了你，欠你的一紙婚書，今生今世沒有辦法補給你了。」

  「只有這個。」他用了好大的力氣，才將手抬了起來，伸進了自己那襤褸的衣襟上的口袋之中，從中取出了一枚玲瓏精緻且閃亮的鑽戒。

  便是這鑽戒上沾染著淋漓的鮮血，卻也仍然掩蓋不住這其中的光華，依舊是那樣的璀璨且明亮，宛若照亮人世間的星光。

  景明軒用袖口輕輕拂去了上面染染著的血漬，予以它這人世間最至高無上的聖潔，「它一直被我貼身帶在身上，我不能夠將它與婚書一同給你了，就讓我在這一刻，將它帶在你的手上吧。」

  「嗯。」白婉瓷眼角的一滴淚水滑落了下來，將那帶著血痕的手伸給了景明軒。

  景明軒輕輕執過了她那纖纖素手，指尖交織著的，是冰涼之中透著熾熱的溫度。他為她拂去了指尖沾染著的沙塵，將那玲瓏精緻的鑽戒輕輕帶著在了他那無名指上。

  剎那之間，那閃爍的光華照亮了四野，便是這荒野遍地無光，卻也抵擋不住那璀璨的光輝。

  「婉瓷……」景明軒握著白婉瓷的手，呢喃著開了口，眼中所囊括的，是忘穿了千山萬水的柔情，「你是否願意做我的妻子？」

  「我願意。」白婉瓷的回答不加猶豫，可卻也痛徹心扉。

  兩雙眼眸在這一片茫茫之中，深深對視著，晦暗交織的眸光之中，不知交融了多少天，不平的滄桑。

  雙手交握著，更像是定格了這人世之間的永恆，倘若永遠只是一瞬間，那這一瞬之間便是永遠。

  景明軒的眸色愈漸欣慰，側眸望著天邊，已是暮色四合，圓月初生。

  月光渾圓，將這一雙苦命人的身形所籠罩，光色黯淡，卻也熠熠。

  「真好啊，婉瓷，我們終於可以恢復夫妻的名分了。」景明軒的眸光漸漸渙散，唇角印著一縷淒淒的笑容，「你瞧啊，今天的月亮好圓，我們……我們也算是一同守望了這月圓之夜。」

  「縱然不能夠吃湯圓，賞花燈，但至少能夠望著這盈盈滿月，便足夠了。」

  他的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氣若遊絲之弱，抬起了那顫抖著的手，撫摸上了白婉瓷那溫度冰涼的面頰，「這一世與你相遇，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只奈何生不逢時，有情人終難相守。」

  「你一定要……要守住我們共同的理想，帶著我的那一份心愿，堅強的活下去，倘若有來世，我定當……定當與你相守，不負……不負一生痴情……」

  他的話音落下，終究在那一刻，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眸中的光在那一刻消失殆盡，手臂垂落了下去，永遠的合上了雙眼。

  他的眼角有一滴淚水滑落而下，唇邊卻始終沁著笑容，他的靈魂早已飛升了天際，於這人世間的留戀，終究化作了雲煙散去。

  「明軒……」白婉瓷望著他那安詳的遺容，眼中雖噙著淚，面容卻是出奇的平靜，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撕心裂肺，只是從那沙啞的喉嚨中，呢喃出了他的名字。

  她撫摸著他的髮絲，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了他的額頭上，深深閉上了雙眼，冰涼與溫熱相互交織著，宛若銷魂蝕骨的溫存。

  一滴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落在了他那襤褸的衣衫上，她啟齒間的聲音，凝著如飲泣血般的震顫，「我會繼承下我們的產業的，我會代你好好活下去，替你見證中原大地河清海晏的那一天。」

  「這一生終成惘然，下一世，我再來尋你。」

  淒清孤冷的月光散落在了這人世間，落下了一地霜華。緣起緣滅，終彌散在了這狼煙烽火之中。

  若有來生，惟願河清海晏，國泰民安，執子之手，與子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