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是有用的

  周曆十一月二十九日，五戰五勝的吳國大軍，僅用了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就抵達郢都城下。楚國從建國至今，從未發生過外國軍隊兵臨郢都的情況，而吳國人卻做到了。

  吳王闔閭、伍子胥、孫武三人站在城牆下，仰望著這座偉大的都城。

  孫武有種妙不可言的快感，因為他把畢生所學所悟的知識付諸實踐，取得前無古人的功績，南天一霸的首都即將被他拿下。什麼春秋五霸的赫赫武功，在孫武面前，都不值一提。他就是天下第一兵聖，未來所有的將領都要亦步亦趨地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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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的孫武，就像高考考了全省第一的學霸，內心充滿了成就感。可是孫武轉頭看到吳王闔閭和伍子胥時，發現他倆雖然也在高興，可是笑容卻不對勁。

  吳王闔閭望著城牆，露出邪魅的笑容。郢都城內有楚國積攢數百年的奇珍異寶，城內有奢華的王宮，宮內有美女如雲，他要好好享受一番。

  伍子胥露出歇斯底里的笑容。他的家人慘死在楚平王之手，為了復仇，他四處逃亡；為了過昭關，一夜白了頭。他日日夜夜想的都是手刃仇人。現在，他殺到郢都城下，終於可以用仇人的血來告祭親人，多年的大仇終於可以報了。

  看到這兩位不正常的笑容後，孫武向他們二位說道：「善待自己的敵人，讓他們有歸順之心，這才是戰勝敵人使自己強大的方法，我在兵書里也是這麼寫的。」（卒善而養之，是謂勝敵而益強。）

  吳王闔閭與伍子胥聽完後，不屑地看著孫武。

  吳王闔閭說：「我記得先生的兵書里有這麼一句話：『掠於饒野，三軍足食。』」

  伍子胥說：「先生，我身負血海深仇，但我不光要替自己報仇，更要替吳國懲戒楚國。您在兵書里不也說『威加於敵』的話嗎？」

  孫武聽完後，無語了。眼前的這倆傢伙，真是把自己兵書的知識活學活用，不過沒用在戰場上，而是用在懟人上。

  孫武什麼話也不說了，還是干好自己的本職工作，指揮大軍攻城吧。

  攻城的士兵們登上城樓後，沒有聽到廝殺的聲音。過一會兒，巨大的嘎吱聲響了起來，攻城的士兵發現城牆無人防守，於是把城門打開了。原來楚昭王早就逃亡到了隨國，郢都現在是一座空城。

  打造一支鐵軍，需要數年工夫，可是要腐蝕一支鐵軍，一天就夠了。

  三萬多吳國大軍蜂擁而至郢都這座數百年的大都城，到處奸淫擄掠。能搶的都搶走，不能搶走的直接破壞。楚國太廟裡巨大的鎮國之寶「九龍之鐘」被吳軍砸毀。

  吳王闔閭帶著親兵，第一個奔向了楚王宮。楚昭王為了輕裝簡行跑得快，一個妃子都沒有帶走。這可便宜了吳王闔閭，他把楚王的後宮佳麗納為己有，在那裡尋歡作樂。

  伍子胥找不到楚昭王報仇，於是直奔楚平王的陵墓。他讓手下的士兵，挖開了仇人楚平王的墓，挖出了他的屍體。他用腳猛踩屍體的肚子，還用手把屍體的眼睛摳出來，對著眼睛怒喊：「你這個有眼無珠的昏君，讓你殺死我的親人，看我怎麼收拾你。」

  話一說完，伍子胥拿出鞭子瘋狂抽打楚平王的屍體，總計達三百鞭，最後把屍體都抽爛了。伍子胥成為中國歷史上鞭屍第一人。

  吳軍只有三萬多，卻要占領楚國龐大的地盤，就像是一把鹽被撒到操場，瞬間就沒影了。由於楚國王室已存在數百年，在國內還是有點人氣的。吳軍的暴行激起了楚國人民的集體反抗。楚國老百姓與殘軍一起開戰游擊戰，時不時摸個哨、放把火。吳軍深深地陷入了楚國人民自衛戰爭的汪洋大海里。

  在楚國戰火連天、君王流亡在外之時，有一個大臣沒有留在國內從事抵抗運動，也沒有與楚王一同流亡，而是去一個地方搬救兵。這人就是千古第一哭——申包胥。

  申包胥年輕的時候與伍子胥是好朋友，兩個人卻因為命運的捉弄，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人生道路。一個親手毀了自己的祖國，一個親手挽救自己的祖國。

  申包胥之所以選擇去秦國求救，理由很簡單。秦國是一個大國，還是楚國的鐵桿盟友，最重要的是，秦國是一個講信譽的國家。

  秦國在春秋時期，國際信譽非常好，沒有不良記錄。講義氣，重感情，是一個有擔當的大國。

  申包胥到達秦國後，面見秦哀公，請求秦國出兵救援楚國。

  秦哀公不想打仗，自從弭兵大會後，中原久不聞戰事，秦國一直享受著難得的和平時光。於是秦哀公敷衍申包胥，讓他住在賓館裡，等候消息。

  申包胥住在賓館後，沒有閒著，他知道秦哀公在敷衍他，於是，幹了一件轟動秦國的事。

  一天早上，秦國大夫們要上朝的時候，一個身穿楚服的人趴在宮牆下大聲哭泣。退朝了，秦國大夫們出宮的時候，看見那個身穿楚服的人還在那裡哭。於是秦國大夫們好奇地圍了過去，一問才知道是申包胥。

  申包胥跪在地上，向秦國大夫一邊磕頭，一邊哭訴：「我們楚國被吳國滅亡，楚國與秦國是兄弟之邦，各位大夫請救救楚國啊！」

  就這樣，申包胥在宮牆下連續哭了七天，周末都不休息。秦國大夫們每次上下班都看見申包胥，大家出於同情每次都安慰他，一來二去大家都成好朋友了。

  到第八天，秦國早朝的時候，大夫子蒲對秦哀公說：「天下之所以和平，是因為晉楚實力均衡。現在楚國亡了，晉國一家獨大，如果晉國對我秦國有不軌的企圖，僅靠我們一國，實在難以抗衡。」

  秦哀公聽完後，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秦哀公趕忙召見申包胥，一見到他就唱起了秦國著名戰歌《無衣》：「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申包胥一聽，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下了，他對著秦哀公連續磕頭，如搗蒜般。

  兒時，家長常對我們說，哭是沒有用的。但是申包胥告訴我們，哭有時候也很管用，關鍵看場合。

  公元前505年夏季，申包胥帶著秦國援軍打回了楚國。已經腐化墮落的吳軍散落楚國各地，無法快速集結。秦軍在楚國殘軍與人民的指引下，打了數場漂亮的殲滅戰。

  沉浸在溫柔鄉里的吳王闔閭徹底蒙圈了，他萬萬沒想到，秦國人會來，更沒想到的是前一年還戰無不勝的吳軍，現在戰鬥力會直線下降。

  沒兩天，吳王闔閭又收到了一封十萬火急的來自吳國的戰報，自己的兄弟夫概潛回吳國自立為王，越國趁吳國國內空虛，傾全國之兵攻打吳國，姑蘇危在旦夕。

  吳王闔閭深刻體會到什麼叫禍不單行，人倒霉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現在分基地沒開好，老家又要被一鍋端，趕緊回家救援。吳王闔閭留下部分吳軍由孫武統領，讓其與秦軍周旋，自己親率主力回國平叛。

  孫武不愧是兵聖，僅憑自己手上為數不多的吳軍，將秦軍死死拖住，讓吳王闔閭可以安心平叛。

  到了年底，吳軍全部撤回本土，吳國國內的叛亂已平定，越國的進攻被打退。原本魚米之鄉的太湖地區，變得滿目瘡痍。楚國在秦國的幫助下，再次復國。楚昭王也從隨國回來了，為了躲避吳軍再次奇襲，暫時遷都至鄀（今湖北宜城），昔日南天一霸的楚國，已經成為躺在搶救台上的重傷號，靠著秦國的救治，苟延殘喘地活了下來。

  這場大戰，沒有一個勝者，大家都是輸家。如果能算得上贏家的，只有一位，那就是孫武。他不圖高官厚祿，只圖人生理想得到實現。以往春秋大戰都是一天定勝負，孫武的出現，改變了整個戰爭面貌，深深影響了後世兩千年。在吳楚戰爭中，孫武使出了眼花繚亂的打法，迂迴奔襲、運動殲敵、尋機作戰、出奇制勝，硬是用三萬多人的吳軍滅了二十萬的楚軍，完成了蛇吞象的壯舉。他也當之無愧地成了中國兵家的祖師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