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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1 06:26:35 作者: [日]吉川英治

  由於寺院和普通的宅邸不同,黃昏時分四處都顯得陰沉沉的。房內還沒有上燈,他拉開門,看到光秀寂然獨坐在寬大冰冷的房間裡,他面無表情、正襟危坐,就像一尊龍泉青瓷的香爐擺放在那裡。「嘿,你好呀!」秀吉的聲音總是像洪鐘一樣打破寺院裡的寂寞。

  主人如此開朗,客人也不由得快活起來。光秀盡最大努力表現得很豁達,他說:「哎呀,真是啊,筑前守將軍神采奕奕,一如往日啊!」然而談了幾句,他的努力就煙消雲散了,他的身姿又恢復成為智慧的結晶。他那高挺的鼻樑到額頭之間閃耀著智慧的光芒。光秀過了年就滿五十四歲了。即便是庸才,活到五十四歲,自然就會具備一些厚重感,何況他是在戰亂中磨鍊了心志、逆境之中積累了教養成長起來的人物。他品格高尚,深不可測。

  秀吉也深感他是一名良將,難怪能得到信長的寵愛。他作為一名諸侯,居住在丹波龜山城,還有五十四萬石俸祿,旁人都覺得毫不為過,頷首認可。「筑前守大人,您笑什麼?」講話間斷時,光秀突然問道。

  秀吉這才發現自己恍恍惚惚地一直盯著對方。「啊哈哈哈,沒什麼啦。」他不卑不亢地放聲說,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又怕光秀懷疑,於是說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話:「你額頭的髮際也薄多了啊。」又補充說道:「說話尖酸的信長公就像說我是猴子一樣,他說你是禿子。平時提到你掛在嘴邊上的話就是:丹波的禿子也在努力不肯落於人後啊。啊哈哈哈,如今看到你的頭髮就想起了主公的戲言。不知不覺我們都老了啊。」

  秀吉摸了摸自己的鬢髮,他的頭髮還是黑的,明顯證明了他比光秀年輕九歲。「不,你還年輕著呢。」光秀甚至有些羨慕地看著對方。雖然他自覺高官厚祿什麼都不缺,臉上的表情卻在說,要是能再年輕十歲就好了。被主人提及自己的禿頭,客人心情就放鬆多了。對於秀吉這種暢所欲言的性格,光秀不由得又羨慕起來。

  光秀剛才就說,今晚就要回到丹波,所以順便過來看看。但是秀吉看得出來,光秀有心事想說給他聽。可是光秀無法輕易開口。秀吉又要出門,又感覺到客人有話要說,於是開口說道:「今天能見到惟任大人真是萬幸。我們無法預料別人會如何傳言,雖說如此,如果把它當作空穴來風置之不理的話,又恐怕眾口鑠金啊。」

  「怎麼?您是不是聽說過關於我的傳言?」

  「既然是跟您相關,我們又如此親近,我想哪怕是寫信也要告知您一聲。您是不是在給某個人寫的詩中將龜山城北的愛宕山比作了周山,把您自己比作周武王,把信長公比作了殷紂王呢?」

  「胡說八道!」光秀擺了擺手,他面色有些青白,連說了兩次,「胡說八道!到底是誰惡意中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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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秀的聲音非常沉痛,像是一聲長嘆。然而秀吉眼看著對方如此嚴肅的表情,卻像接球一樣模仿他的聲音說:「真是的,不像話!胡說八道!簡直胡說八道!啊哈哈哈。」這笑聲簡直震動了屋頂。在隔壁房間等待的家臣大吃一驚,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將拉門拉開一條縫朝里看。

  秀吉覺察到動靜,迅速回頭問道:「馬牽好了嗎?」

  家臣回稟道:「一切準備停當。」

  光秀猛地抬起頭來,望著燭台上的燈光說:「哦,不知不覺地說了這麼多無聊的話,耽誤您出行了,失禮了。」他把褥子推到一邊,仍然沒有起身,繼續說道:「說起來,世間的毀譽褒貶誰都無法避免,也不足掛齒,但是正如您剛才所說,眾口鑠金,也需要謹慎。只希望您以後再聽到這樣胡說八道的話時,就像剛剛一樣付之一笑。」

  「明白了。」這次他深深地向對方投去同情的目光,一本正經地說:「我想勸您也不要太在意。只要主公沒有斥責您僭越,那就可以像我一樣遲鈍一些。」

  「您這一點也是我一直都很羨慕的。」

  「那麼,」秀吉催促道,「我就要登府拜謝,今晚就到這裡吧。」

  「多有打擾!」主客一同起身,走出書院,並肩走向玄關。兩人穿上草鞋,一直並肩走到山門外的拴馬樁那裡。光秀似乎在後悔沒有早一點來,多留點時間來拜訪他。秀吉站立一旁,請光秀先上馬。即便此刻他還是顧及到主客之間的禮儀。光秀點點頭表示過意不去,意猶未盡、戀戀不捨地上了馬。秀吉也翻身上馬。門口的雙方隨從列隊在各自主人馬前,各奔東西。

  在安土城,夜晚出行之時不需要燈籠火把。可能因為是歲末,街上的燈五彩繽紛,各家門口的燈染紅了道路,將等待春天的喧囂籠罩在朦朧的霧靄之中。輕霧瀰漫的空中閃爍著一顆顆星星。「最近流行一些不熟悉的歌謠和樂器呢。」秀吉跟家臣搭話說。

  一名隨從回答道:「據說是自從城裡建了南蠻寺以後開始流行的。不光是從異國傳來了笛子和琴,人們說習慣了它的音階,以前就有的歌謠的曲調似乎也不一樣了。」

  「不過,洛中的六條坊門也有南蠻寺,好像沒有這樣的風潮啊。」

  「因為那時候只有兩三個國家的傳教士。可是最近住在安土城的外國人來自很多不同的國家。也並非都是傳教士,還有他們帶來的家人和奴僕。」原來如此,走到十字路口總可以看到一些外國人的身影。他們走在日本年末的市場上,稀奇地觀看那些賣松竹和年糕的貨攤。

  因為秀吉要來辭行,那晚上信長似乎也在焦急地等待。全城一片燈火輝煌,迎接秀吉的到來。主從二人共進晚餐。堀久太郎前來報告賞賜的物品,說道:「明天早晨在您出發之前,會給您送到旅館。」因此只聽了一下物品名稱,有來國次的刀,茶道名器十二件等等。

  「屢次蒙您厚恩,唯恐只是神明暗中護佑!」秀吉感激之餘幾乎要流下淚來。他正要辭行,信長說:「且慢,我昨天跟你約好的事還沒做呢。」說著催他一同上城樓。據說如果不是特殊貴賓是不會被帶到這個樓上的,就連重臣之中也只有兩三個人知道。信長讓人打開一個房間,說:「昨天我們在茶會上約好了,我要給你看比你還大氣的場面。進去吧。」

  是兩個令人吃驚的人打開的房門。他們是黑奴,身上裹著印花布,黑色的皮膚上裝飾著珍珠與金耳環。秀吉並沒有因為黑奴瞠目。因為他在安土城內屢次目睹過,也知道這是傳教士推薦來的。然而他跟著信長走進室內後,忍不住叫出聲來,甚至懷疑這裡是不是安土城內。一大一小兩個房間連在一起,合計約一百平左右的面積。從牆壁、天花板到裝飾物、地板、地毯全都充滿了異國色彩。「你可以靠在那個小凳上休息。」信長指著椅子,稱之為小凳。是用美麗的天鵝絨和密陀僧塗料所造。

  秀吉看得眼花繚亂。長長的帳子隔開了大廳和房間,被拉到一邊。秀吉也是第一次見到,不知道是天竺的織品還是歐洲的哥白林雙面掛毯。呂宋、交趾、安南等地的舶來的陶器、武器、家具;印度、波斯等地運來的礦石、佛像、印染皮革、聖母馬利亞條紋布;還有南蠻船的模型、金銀首飾、自鳴鐘等等,數不勝數。其間一陣陣香氣撲鼻而來,當時日本還沒有這種香氣濃郁的香料。視覺、嗅覺,各種官能同時受到刺激,秀吉有些目瞪口呆了。他就像一個突然被帶到了珍奇世界中的孩子,連身邊的父母都忘記了,驚得說不出話來。信長見此情景,暗自高興,露出一副炫耀的表情。

  此時,秀吉突然隨隨便便朝對面的牆壁走去,那裡豎著日式的六曲屏風,只有兩面露在外邊。他伸手將屏風全部展開,然後抱著胳膊坐下了,似乎嘴裡還在哼著:「嗯……」金漆底上塗著厚重的顏料,畫有一幅地圖。秀吉驚訝地望著屏風,不一會兒把臉湊上去不停地尋找什麼。

  信長在他背後遠遠地看著他,微笑著問道:「筑前守,你在找什麼?」秀吉繼續趴在屏風上尋找,頭也不回地回答說:「日本……日本在哪裡啊?」信長走到他背後,默默笑了一會兒,然後對他說:「筑前守,筑前守,你在那裡怎麼找也找不到日本的。那一帶是羅馬、西班牙和埃及等國家環抱的內海。」

  信長招招手,把秀吉從屏風的左半邊叫到右半邊來,與他並肩坐在屏風上畫的世界地圖前面。這是以一名葡萄牙的傳教士獻上的地圖為原型,由狩野派的私人畫工將其美術化,以濃墨重彩畫在六曲屏風上,因此並不像地圖那麼精密,作為地球的全貌圖,對照原圖的話,自然會覺得是非常幼稚的杜撰。然而,大體上還是描繪了世界的遼闊。既有地中海,也有印度洋,還有大西洋。太平洋也用濃重的蔚藍色顏料塗滿。

  「筑前守,你看!」

  「是。」

  「日本在這裡,就是這個細長的島國,我們就出生在這裡。」秀吉屏住呼吸凝望地圖,然後把臉移開,重新審視六曲屏風的大小,不,是世界的大小,又拿眼前細長的小島與全圖對比,看得入神了。

  信長問道:「明國、南蠻諸島、西歐各國,無論和哪個相比,日本都顯得很小。不是嗎?」

  秀吉沉默良久,回答道:「我並不這麼認為。」他剛才在不相干的地方尋找日本,顯得自己海外知識非常淺薄,此時似乎想要掙回面子。他說道:「恕我冒昧,主公您的身材也就是五尺二三寸,又不胖,絕對算不上魁梧。然而世間有很多自稱六尺有餘的大漢,卻未必就是大人物。因此,秀吉絕非是由於畫中國家的大小感到吃驚。只是我在端詳這幅圖時,不停湧出值得感嘆的想法,這才情不自禁地發出感嘆。」

  「你從剛才就一直在感嘆,一點都不像你的風格,你到底有什麼可嘆的?」

  「我想起桶狹間合戰時…….還有其後主公經常哼唱的一段小調……」

  「真奇怪,你怎麼會想起這個呢?是人生五十年……這首歌嗎?」

  「正是。要想在有生之年看完整個世界,五十年根本不夠。至少想活一百年啊。想活下去,一直活下去。既然生在了日本,怎能只看看中國地區、四國、九州就滿足呢?主公怎麼認為呢?」

  「你這傢伙!」信長會心一笑,突然用右手使勁兒拍了拍秀吉的肩膀說,「你竟然如此敏銳地體察到我的心思。活個一百年吧。」

  這個時代的人眼界很廣。到了德川時期,人們只能將目光對準日本自身。這種短淺的目光是後天被強加的觀念。信長不知道後來會出現鎖國主義。秀吉就連日本的狹小都不知道。他的世界觀建立在他的常識與觀念之上,他認為日本最大,自以為地球上不可能存在與日本抗衡的大國。因此,儘管今夜信長給他看六曲屏風上的世界地圖時,他在龐大的陸地中茫然搜尋日本的所在,但是並沒有因為西歐、南洋、北夷諸洲的龐大而感到吃驚。只不過盯著地圖說:「這就是日本嗎?比想像中要小。」然後他所感嘆的是世界之大。人的壽命與之相比顯得太短了。

  不僅是他,總的說來在鎖國主義的德川幕府之前,元龜、天正年間的人們都模模糊糊地知道:在萬里波濤的彼岸同樣有無數被稱為異邦人的人和很多國家。這些海外知識通過宗教、美術、大炮、織物、陶器、自鳴鐘等越來越多地湧入日本。

  「國家很多,海洋很遼闊。可是乘船走過幾千里幾萬里,都沒有日本這樣的國家。就連明國與天竺也不如日本。」秀吉從小就經常聽到這一類的話。尾張的中村附近也有兩三個老人經常這樣講。村里人說:「聽說他們年輕時都乘八幡船,到過明國和南蠻。」

  天文年間,秀吉還是孩子的時候,倭寇已經衰退了很多。然而還有很多皮膚黝黑的老人生活在鄉間,講述著往昔。「要是多聽聽他們講的故事就好了。」秀吉長大以後,回想起來就會覺得可惜。那些人傳到民間的海外知識也是有背景的,決不可小覷。何況市、平戶及其他海港與呂宋、安南、暹羅、馬六甲一帶的海港之間,往來日益頻繁,如今開始對普通百姓的宗教、軍事、生活都帶來了巨大的影響。從政治的重要性來看,信長表示很感興趣也是理所當然的。

  兩人相對無言。這一夜,信長與秀吉坐在六曲屏風的世界地圖前,沉默了許久,各自陷入沉思中。他們談論了什麼呢?只有屏風知道。到了深更,秀吉再次辭行,分別之際,主從二人的臉上出現了從未有過的、男人之間的心之約定,它清晰地、深深地印在雙方的眉宇之間。從結論上講,兩人的理想確實達成了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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