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爸爸2
2024-10-11 02:38:20
作者: (牙買加)馬龍·詹姆斯
但是啊爸爸,你是個會思考的人,我的女人說。
我聽見她的聲音,但看不見她的人。他們綁住兩個犯人,拖著犯人走進樹叢。沒有敲鼓,沒有儀式,沒有音樂。他們把繩索的另一頭扔過同一棵樹的兩個樹杈。這兒為什麼有個白人?他為什麼在他們背後望著他們,他為什麼轉身望著我?他望著的時候,風變冷了。兩個犯人站在兩張高腳凳上,他們顫抖他們尖叫。他們顫抖得太兇,高腳凳隨之抖動,高腳凳只要抖動,他們就會尖叫。沒有發瘋的犯人以為他只需要收緊頸部,繃緊脖子上的每一條肌肉,高腳凳倒下時他就不會喪命。我不知道我為什麼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他就是在這麼想,而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但白人看著他們,他上下打量繩索,他看著我,我想跳起來大喊,你誰啊,白人?你是誰?是跟著歌手來的嗎?你怎麼會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但我無法說話,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看其他人的表現,白人似乎並沒有突然出現在他們眼前。他們看不見他。我不知道為什麼,但他只是望著他們,卻盯著我看。托尼·帕瓦羅蒂沒有等待。女人在旁邊觀看。也許他是鬼魂。
托尼·帕瓦羅蒂踢開第一張高腳凳,犯人下墜了一英尺,或許兩英尺。犯人抽搐,窒息,晃動得劇烈而瘋狂,碰倒了第二個犯人的高腳凳,第二個犯人也墜向死亡。他們晃動,抽搐,繩索吱嘎作響,我望著他們,我從兩人之間望著白人,我的脖子開始灼痛、綻開、流血,頭顱里血壓猛升,仿佛越來越多的水被裝進氣球。他們還在抽搐。要怪就怪牛仔電影。人們以為音樂一停,受絞刑的人就會死去。但脖子如果不折斷,吊死一個人是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
太長了,女人轉身走向黑暗。兩個犯人的頭部因為充血而腫脹,缺氧的肺部終於放棄,他們不再抽搐。但兩人還沒有死。我知道。我不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但我知道。我能從他們體內和體外感覺到,光是看著他們的脖子我就知道。
白人還在那裡。白人的鬼魂。我眨眨眼,他和我一起在車裡。我,還有兩個我認識但不記得名字的人,我們在路上,跨海大橋,但開車的不是帕瓦羅蒂,而是另一個男人。我認識他,因為他在拿我一年前買的笨馬開玩笑,那匹馬到現在還沒贏過一場比賽。但我聽不懂他的意思,因為我一周前才買下那匹馬。但我開口的時候,沒有人聽見我說話,因為我在車裡說話,而我能看見我在車裡說話,我能聽見我在說那匹馬,我在對我自己說,那匹馬是你一周前才買的。
屍體隨風擺動,但並不在我眼前。所有人都不見了,女人不見了,男人不見了,夜晚不見了,天空變成灰色,海鷗在鳴叫。我看不見那個白人。我們在車裡。我們在車裡,但車很久以前就停下了。我們要去麥克格雷戈溝渠。不,我們從足球比賽回來,我會想到賽馬是因為勞埃德在車裡,他訓練馬匹。不,現在是1978年4月22日。我永遠不會忘記吊死他們的那一天。不,今天是1979年2月5日,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場該死的足球比賽的那一天,因為我在和勞埃德聊他如何訓練我的馬。
不,等一等,請倒帶。我的腦袋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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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密布,快下雨了。
特雷弗,你為什麼一上堤道就他媽開得這麼快,你是要甩掉陽光嗎?
你了解他,老闆。他迫不及待想離開波特莫爾。
迫不及待,哼哼?現在這個叫什麼?克勞迪婭還是多加?
哈哈,你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波特莫爾的姑娘都是吸血鬼。
那就別把脖子伸給她們,換上小弟弟試試看。你說如何?
說得好,老闆!說得好。
說到女人,車裡為什麼只有男人?老周!
咱們可以回去接兩個,老闆,一個克勞迪婭,一個多加。
算了吧,我可不想要特雷弗玩剩下的。妹子的那兒一團糟,都沒法用了。
哇,老闆,你的笑話可真多。
爸爸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再說她們叫勒琳和米莉森特,不叫克勞迪婭和多加。
克勞德琳和多森特。
勒倫特和米莉塞妮。
哈哈。
你們全都瘋了。勞埃德評論道。
狗逼養的。老闆。爸爸。
同胞,我們慢下來是要幹什麼?
老闆……你看。
這他媽是搞什麼?
四個人,老闆。巴比倫。三輛摩托,四個警察。而且是紅滾邊【176】。停車嗎?
不。一路過來你們看見有停著的車嗎?肯定很快就會有人從後面上來。
我不記得看見什麼車。
那我們背後那是什麼?老周他媽的。勞埃德,咱們離鐵皮工廠還有多遠?
大概一百碼,老闆。
但現在哪兒都去不了。
我們背後的車停下了,老闆。
幾個警察?不是前面那三個,車裡下來幾個?
車裡沒人下來。咱們停車嗎?
稍微放慢一點速度。媽的狗操的媽的。
你要是不停下,他們就會用子彈給咱們的車洗澡。
就四個人,三輛摩托。
四個人都端著AK,爸爸。
倒車,掉頭。
他們很容易就能趕上我們,老闆。
趕上我們幹什麼?咱們車裡什麼都沒有。
咱們對他們做的事情就夠他們打我們一身子彈了,老闆,那個人拿著大喇叭。
等一等。我認識他。
請停車,然後舉起雙手下車。
特雷弗,特雷弗停車。但別關發動機。
這是常規的設卡檢查。請舉起雙手下車。
爸爸,別下車。真的,別下車。
這是常規的設卡檢查。請舉起雙手,下他血逼的車。
爸爸,我不喜歡這樣,哥們兒,別下車。
聽好了,我們不會再說第四遍,羅爸爸,給我他媽的下車。
我——什麼事,警官?
爸爸,他們知道是你?
警官,什麼事?
我看著像是在和你聊天嗎?你和你的人,請離開那輛車。
同胞,快倒車。
撞上咱們背後那輛車?你是傻了還是怎麼了?爸爸,你想怎麼辦?
誰帶傢伙了?我有我的點三八。
我沒帶。
我也沒帶。
我是馴馬師,老闆。
媽的。
爸爸,要是再讓我說一遍請你下車,你恐怕不會喜歡接下來的事情。
爸爸?
下車。我們下來了,警官。看,我們——
別和對你那種人似的說話。下車,到樹叢旁邊站好。對,馬路對面的樹叢,白痴。
悠著點兒,夥計。
我才不是你的夥計,逼眼兒。你以為我害怕你?
你應該害——
特雷弗,閉嘴。你們要我做什麼,警官?
你他血逼的是聾了還是怎麼了?要我一個字一個字跟你說?離開那輛車附近,讓我們上車搜查。往左邊走,一直到馬路旁邊的樹叢前面停下。
爸爸,爸爸你覺得他們——
閉嘴,勞埃德,冷靜一點。
你,羅爸爸先生,想知道今晚我們為什麼攔住你?
巴比倫想要什麼都和我沒關係。
哈哈,看來今晚的事情結束前,我們得教你一點禮貌。
隨便你,警官。
警司【177】,你不會相信車上有什麼的。
車上有什麼?
車上有什麼?有收音機。
收音機?貧民窟車輛里有收音機?能出聲嗎?打開試試。來,開大點……響點兒。厲害啊。警士啊,你知道怎麼跳迪斯科嗎?輕輕地愛撫,愛撫我穿過夜晚,影子舞蹈。
哈哈,但歌不是這麼唱的,警司。
你要告訴我歌是怎麼唱的?昨晚和我去唱盤俱樂部的是你嗎?
昨晚?可我們在宵禁啊,警司。
卡住你的嘴。警督,不如你去稍微搜一搜這四位先生的身吧?動作快點,襠部和屁股都別放過,因為貧民窟小子總以為我們太蠢,不會檢查這種地方。先搜羅爸爸。對,朋友,輕輕地愛撫,愛撫我穿過夜晚,噠噠噠噠噠,繼續愛撫,愛撫繼續繼續,影子舞——舞噠噠噠噠噠。對,朋友,要像姑娘摸你的迪斯科動作那樣摸他們。警督啊,他們有誰在跳影子舞蹈嗎?
沒有,警司,但你眨眨眼,說不定能瞅見他們跳哈娑【178】。
警士,車裡找到了什麼嗎?
啥都沒有,警司,啥都沒有。除了一把點三八左輪,有人覺得扔在乘客座底下就能瞞過我們。
一把他血逼的點三八?扔在腳底下?不會是你的吧,爸爸?不會是你這麼頂天立地一條男子漢的槍吧?說真的,這是誰的槍,你老媽的嗎?警督,你去看看那把槍,我和警員盯著他們四個。真是點三八嗎?
真得就像我老婆懷孕的肚皮,警司。
舔我的脖子吧。點三八。我就不得不琢磨了啊,各位警官。我們找到一把點三八。就是這把點三八。我在想啊,會不會就是羅爸爸和他那幫小丑殺警察的那把點三八呢?
難說得很,警督。
是啊,朋友,你們記得嗎?羅爸爸和他的三個小丑碰到最普通的設卡檢查,結果卻朝警察開槍,對吧?你們四個,手別放下。
我不記得有那回事。
好好想,仔細想。警督,我看你已經明白我在說什麼了。你不記得羅爸爸朝警察開槍了嗎?就用這把點三八,可憐的警察除了還擊,還能怎麼辦?
他是什麼時候這麼做的?
就是現在。開火!
他用我的點三八開槍,子彈打穿我的嘴唇,轟掉兩顆牙齒,燒灼舌頭,從後腦勺飛出去,空氣灌進來,鮮血噴出去,但我們正在絞死兩個人,對,我們正在絞死兩個人,先知迦得問我血逼的戒指在哪兒,好像我知道歌手的雙手是怎麼回事子彈YKK拉鏈向下我的胸膛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彼得·托什在他家裡跪著,在此之前一顆子彈穿過一個女人的嘴巴,轟掉她的牙齒,放獸用槍口盯著托什的腦門,啪啪又是兩顆子彈打向收音機前的男人,一顆子彈打向他旁邊的男人,子彈會永遠留在他背上,但此刻正在吃子彈的是我,血流成河,尿從兩腿之間淌下去,卡爾頓我看見你了,卡爾頓駕馭節奏,妻子背著你用小逼包裹即將殺死你的男人,卡爾頓【179】!歌手沒有了頭髮,歌手躺在床上,歌手接受白人的注射,白人的額頭烙著德國希特勒的標記【180】,子彈打掉我的手指,在左手掌心留下耶穌基督的標記,沒有疼痛,只有片刻的燒灼,我的身體有二十幾個小火苗,空氣穿過我聽見我的身體發出哨音,特雷弗和勞埃德跳子彈舞蹈,他們手舞足蹈,轉身抽搐,尖叫咳嗽,抖得像是中風,子彈帶著他們亂跳,我也在亂蹦亂跳,槍聲仿佛遠方的鞭炮聲,我的脖子在冒血,我的嘴巴張不開,死亡天使坐在歌手肩膀上,死亡天使是白人,我現在知道我曾經見過他站在舞台上,就像西阿格和曼利,向窮人承諾美好的東西,然後我的脖子裂開了,我看見我自己在跳子彈舞蹈,就好像我坐在劇院樓上看戲,看台越升越高,高得超過了堤道和大海,超過七輛趕來的車子,它們像蒼蠅似的聚攏,警察下車走過來,朝地上的我開槍一二三,我漸漸陷入柏油路面,另一個警察開了兩槍,吃子彈吧逼眼兒,你現在凶不起來了吧,另一個警察,又一個警察,再一個,啪啪啪,爬起來朝我們開槍啊,逼眼兒槍手,警察在對講機上說猜猜我們剛收拾了誰,更多的警察來了,每一個警察都上來復仇,這個瞄準我的脖子,啪,這個瞄準我的膝蓋,啪,這個瞄準我的卵蛋,啪,為什麼沒有車經過,除了警車沒有別的車,警察在很遠的地方就截斷了道路,他們知道我要從這兒走,貧民窟里有人出賣我,告訴他們我要走這條路,特雷弗的臉被打飛了,勞埃德的胸口和肚皮炸開了,我的腦袋碎了,心臟還在跳動,另一個警察彎下腰,說這一槍獻給賽博特,打穿心臟,心臟炸裂,死了,他站起來走回車上,其他警察走回車上,我越升越高,但我還躺在路上,我看見警車排成一列,扔下我揚長而去,他們拉響警笛,人們紛紛避讓,車隊像一隻動物,有警笛的長蛇,一直來到掛著安全部標記的路障,他們繞著路障磚牆,從頭到尾笑個不停,我能看見上下左右的所有東西,看見十年前彼得·納薩爾帶來第一支槍,看見我收留喬西·威爾斯,看見我誤殺那個學童,看見某個灰色地點發生的事情,就好像只要我放聲大喊就能改變一切似的,我想大喊切掉那個腳趾【181】,他媽的切掉那個腳趾,別聽那個血逼白痴拉斯塔的,他只想用菸嘴吸光你的血,切掉那個腳趾,別讓該死的納粹碰你,但那個白人站在馬路對面,我既認識又不認識的白人,他的視線穿過馬路旁邊的樹叢,那裡有一小片沼澤,司機在沼澤里游泳,槍傷沒有流血,所以鱷魚沒有追他,他游啊游啊游,一艘漁船看見他,開過去救他,他爬上船,顫抖哭號說他只是個開計程車的,漁夫開走了,我不在峽谷里施行正義的裁決,我根本不在峽谷里,那是一年多前了,事情都過去一年多了,所有那些都發生在我的頭部中槍和心臟中槍之間,我這輩子做的事情同時重演,以前發生的、現在發生的,一件接一件重演但又同時重演,但還有特雷弗嘴裡冒血,勞埃德的喉嚨里發出垂死的咯咯聲,還有我,各位先生,還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