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時間中滑走
2024-10-11 02:16:35
作者: (澳)凱特·莫頓
他在這裡,馬可斯回家了。過去這個禮拜,他每天都來看我。露絲有時和他一起來,有時就只有我們兩個。我們有時會說說話。我打盹時,他常常坐在我身邊,握住我的手。我喜歡他握住我的手,那是最友善的姿勢——能帶給從嬰孩到老年的所有人安慰。
我開始邁向死亡。沒有人告訴我,但我從他們臉上看得出來。愉快柔和的表情、悲傷微笑的眼神、他們之間交換的親切低語和偷瞥。我自己也感覺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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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從時間中滑走。我這輩子遵守的清楚界線突然變得毫無意義:秒、分、時、日。那些都只不過是字眼,我所擁有的是片刻。
馬可斯帶了張照片來。他將它遞給我,而我在能看清楚前就知道是哪張。那是我最喜歡的一張照片,許多年前在一個考古挖掘現場拍攝的。「你在哪裡找到這張照片的?」我問。
「我帶在身上,」他羞怯地說,一隻手梳過陽光下閃耀生輝的長髮,「離開的這段期間內,我都帶著它。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很開心。」我說。
「我想要你的照片,」他說,「從小時,我就喜歡這張。你看起來很快樂。」
「我是很快樂,那是我最快樂的時候。」我看了會兒照片,然後還給他。他將它放在我的床邊小桌上,這樣我隨時想看時就看得到。
我在打盹中驚醒,馬可斯站在窗戶旁,眺望石楠荒原。剛開始,我以為露絲也在房內,但她不在。那是某人,某樣東西。她剛剛才出現,從那時起就待在這兒。沒有人看得見她。但我知道,她在等我,而我幾乎已經準備就緒。今天清晨我為馬可斯錄了最後一卷錄音帶。我已經說完了所有的事。我打破我的承諾,而他將知曉我的秘密。
馬可斯感覺到我醒過來。他轉身微笑,那是個燦爛的微笑。「格蕾絲,」他從窗戶那走過來,站在我身邊,「你想喝點什麼嗎?一杯水?」
「好的。」我說。
我仔細觀察他:他瘦削的身軀穿著寬鬆的衣服。牛仔褲和T恤,時下年輕人的制服。我在他臉上依稀可以看見那個小男孩,那個緊跟著我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問問題,要求我講故事的小男孩。他問我去了哪些地方,挖掘出土了哪些手工藝品,山丘上的大宅邸,以及玩遊戲的小孩們。我也看見那個年輕男人,當他告訴我,他想成為作家時,我非常開心。他請我讀他的一些作品,要我告訴他我的想法。我還看見一個歷盡滄桑的男人,無助地困在自己憂傷的蜘蛛網中,不願意接受別人伸出的援手。
我稍微改變坐姿,清清喉嚨。我有事要問他:「馬可斯。」
他從一綹棕色頭髮下側眼瞥我:「格蕾絲?」
我仔細研讀他的眼神,希望找到真相:「你好嗎?」
他沒有搪塞我。他坐著,扶我靠在枕頭上,撫平我的頭髮,遞給我一杯水。「我想我會沒事的。」他說。
烏蘇拉來了。她親吻我的臉頰。我想睜開眼睛,謝謝她關心哈特福德家族,記得他們,但我沒辦法。馬可斯代替我招呼她。我聽到他收下錄像帶,謝謝她,跟她保證我一定會很高興看帶子。他說,我對她讚譽有加。他問起首映會是否順利。
「棒極了,」她說,「我非常緊張,但它進行得非常順利。報上甚至還有一兩篇好評論。」
「我讀到了,」馬可斯說,「《衛報》有篇非常好的評論。『扣人心弦』,他們還說,『細膩精彩』,不是嗎?恭喜你。」
「謝謝。」烏蘇拉說。我可以在腦海中看到她羞怯開心的微笑。
「格蕾絲很遺憾她無法參加。」
「我知道,」烏蘇拉說,「我也很遺憾。我很希望她能出席。」她的聲音變得活潑起來,「我的祖母來看了,她從美國趕過來。」
「哇,」馬可斯說,「她很重視你。」
「她實際上是重視那部電影,」烏蘇拉說,「她是讓我對那個故事產生興趣的人。她是哈特福德姊妹的遠親。我想,是個遠房表親。她在英國出生,她還小時,她的母親將她帶到美國。那是她父親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死後的事。」
「她能來看首映會,觀賞她所激發的靈感,真的很棒。」
「即使我叫她不要來,她也不會聽。」烏蘇拉大笑著說,「弗洛倫斯祖母很固執。」
烏蘇拉走過來。我感覺得到她。她拿起我床邊小桌上的照片。「我沒看過這張照片。格蕾絲看起來不是很美麗嗎?跟她在一起的是誰?」
馬可斯微笑,我從他聲音中聽得出來:「那是阿爾弗雷德。」
房內沉默了一下。
「我的祖母不是個傳統女性,」馬可斯的聲音中帶著關愛,「她在六十五歲時和愛人同居,我母親非常反對。她顯然在很久以前就認識他。他追蹤查出她的下落。」
「真浪漫。」烏蘇拉說。
「是啊,」馬可斯說,「阿爾弗雷德是個好人。他們沒有結婚,但他們幾乎同居了二十年。格蕾絲老是說,她曾放開他一次,她絕對不會再犯一次錯誤。」
「聽起來像格蕾絲的作風。」烏蘇拉說。
「阿爾弗雷德常調侃她,他說,她變成考古學家是件好事。這樣他愈老,她就會愈喜歡他。」
烏蘇拉大笑:「他後來怎樣了?」
「他在睡夢中死去,」馬可斯說,「那是九年前的事。然後格蕾絲搬來這裡。」
溫暖的微風從敞開的窗戶飄散而入,掠過我緊閉的眼瞼。我想,現在是下午。
馬可斯在這兒。他來了一陣子了。我可以聽到他,他離得我很近,正用筆在紙上寫著東西。他一直在嘆息。站起身,走到窗邊、浴室、門口。
後來,露絲來了。她在我旁邊,撫摸我的臉,親吻我的額頭。我可以聞到她用的寇蒂蜜粉的花香味。她坐下來。
「你在寫東西嗎?」她對馬可斯說。她說得小心翼翼,聲音很緊張。
馬可斯,和藹一點,她在努力。
「我不確定——」他停頓了一下,「我正在考慮寫些東西。」
我聽到他們的呼吸聲。你們誰說說話呀。
「亞當斯探長嗎?」
「不,」馬可斯連忙說,「我這次想寫新的題材。」
「哦?」
「格蕾絲寄了些錄音帶給我。」
「錄音帶?」
「像寫信一樣,不過是用錄音的。」
「她沒有告訴我,」露絲平靜地說,「她都說了些什麼?」
「各式各樣的事。」
「她……她有提到我嗎?」
「有時候。她談她每天做的事,也談到過去。她的人生很精彩,不是嗎?」
「的確。」露絲說。
「她活了將近一個世紀,從女僕成為考古博士。我想寫她的故事。」他停頓一下,「你應該不在意吧?」
「我為何要在意?」露絲說,「我當然不在意。我為何會在意?」
「我不知道……」我可以聽到馬可斯聳聳肩,「我只是想你可能會在意。」
「我想讀它,」露絲堅定地說,「你應該把它寫出來。」
「那是個改變,」馬可斯說,「不同的題材。」
「不是推理小說。」
馬可斯大笑:「不,不是推理小說,只是個安全的歷史故事。」
啊,我親愛的,但這類故事並不存在。
我醒來了。馬可斯正坐在我床邊的椅子上,在筆記本上寫著東西。他抬頭看我。
「你好,格蕾絲,」他微笑道。他將筆記本放下來,「我很高興你醒過來了。我想謝謝你。」
謝謝我?我抬高眉毛。
「你寄給我的那些錄音帶。」現在,他握住我的手,「你寄來的故事。我都忘了我有多喜歡聽故事了。讀它們,聽它們,寫它們。自從麗貝卡……我太過震驚……我就是無法……」他深吸一口氣,對我微笑,然後再度開口,「我都忘了我有多需要故事。」
高興——或那是希望?——溫暖地在我肋骨下嗡嗡低吟。我想鼓勵他,讓他了解時間是觀點的大師。一個無動於衷的大師,效率十足得驚人。我一定是想開口說話,因為他溫柔地說:「別說話。」他抬起一隻手,輕柔地用拇指撫摸我的額頭,「你好好休息,格蕾絲。」
我閉上眼睛。我這樣子躺著有多久了?我在睡覺嗎?
當我再度張開眼睛時,我說:「還有一卷錄音帶。」我很久沒說話了,因此聲音嘶啞,「還有一卷錄音帶。」我指指抽屜櫃,他走過去看。
他找到照片上的錄音帶:「這個?」
我點點頭。
「你的錄音機在哪兒?」他問。
「不,」我連忙說,「不要現在聽。稍後再聽。」
他頓時呆住。
「之後再聽。」我說。
他沒有說,在什麼之後?他不需要問。他將它放進襯衫口袋,拍拍它。對著我微笑,走過來撫摸我的臉頰。
「謝謝你,格蕾絲。」他溫柔地說,「沒有你,我該怎麼辦?」
「你不會有事的。」我說。
「你保證?」
我不再許下承諾。但用盡全身力氣,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現在是黃昏,我從紫色天光可以判斷出來。露絲站在我的臥室門口,臂彎下夾著皮包,睜大的眼睛裡滿是關切:「我沒有來得太遲,沒有吧?」
馬可斯站起來,拿走她的皮包,擁抱她。「不,」他說,「還不遲。」
我們要一起看烏蘇拉的電影。這是個家庭聚會,露絲和馬可斯組織及安排事宜,籌劃一切,這次我沒有插手。
露絲過來親吻我,將一把椅子搬過來,她要坐在我床邊。
門口傳來另一個敲門聲。是烏蘇拉。
親在我臉頰上的另一個吻。
「你來了。」馬可斯高興地說。
「我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烏蘇拉說,「謝謝你邀請我。」
她坐在我的另一邊。
「我把百葉窗拉下來,」馬可斯說,「準備好了嗎?」
光線變暗。馬可斯拖來一張椅子,坐在烏蘇拉旁邊。他低語了一些話,她大笑起來。我則被結局的溫馨感覺包圍住。
音樂演奏,電影開始。露絲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我們看到一輛車從遠方開來,沿著鄉村道路蜿蜒而上。一個男人和女人坐在前座抽著煙。女人穿著亮片禮服,戴著羽毛圍巾。他們抵達里弗頓莊園車道,車子迤邐開到頂端,宅邸就聳立在那裡,巨大而冷漠。她完全被它龐大和憂鬱的輝煌所震懾。男僕前來歡迎他們,然後我們進入僕人大廳。我從地板看得出來。吵鬧的聲音。香檳用的細長酒杯。緊張和興奮。上樓。門打開。越過走廊,走到陽台。
它有著說不出的詭異。那個派對場景。漢娜的中國燈籠在黑暗中閃爍。爵士樂隊演奏,豎笛悲鳴。快樂的人跳著查爾斯頓舞……
一個可怕的轟然聲響傳來,我被驚醒。那是電影裡的槍聲。我睡著了,錯過最終一刻。沒有關係,我知道這個電影的結局:在里弗頓莊園的湖畔,兩位美麗的姊妹親眼目睹羅比·亨特,這位沙場老兵兼詩人舉槍自盡。
我當然知道,這不是真正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