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阿爾卑斯山的瘋子
2024-10-11 01:53:15
作者： 劉鶴
經過一系列小規模的互相試探後，「大膽查理」首先按捺不住了，他率一萬多人進攻了阿爾薩斯和伯爾尼之間的格拉松要塞。格拉松是一座大型的石制城堡，防守相當嚴密，但查理的新式大炮發射的鐵彈對舊式的石制城堡來說是毀滅性的，「大膽查理」用一天時間就轟塌並攻克了格拉松城堡。為了恐嚇對手，查理屠殺了所有被俘虜的守軍，這在當時是一種令人側目的殘暴行為，中國有句古話叫「殺降不祥」，這一切似乎預示著查理此後的命運。
反勃艮第同盟在路易十一的支持下迅速組織起一支兩萬人的瑞士軍隊前來反擊。瑞士步兵是當時歐洲最危險、最殘酷的步兵，他們是生活在阿爾卑斯山區的自由民，以類似希臘城邦的方式結成鬆散的聯邦，他們生活的地區相當貧瘠，使得他們常常貧窮到除了自由一無所有的地步，因此，他們不惜用生命來捍衛自己僅有的東西。
他們的軍隊用長4~5米的長槍和長2~3米的戟組成方陣作戰，乍一看有些像復活的馬其頓軍團，實際上卻大不相同。馬其頓方陣的本質是防禦性的，通常先由兩翼的騎兵把對手逼到方陣前方，再由方陣粉碎之，瑞士人的方陣卻是可以進攻的。他們的戰士都是同鄉或鄰居，從小一起接受長槍訓練，熟練度和配合度都相當高，能在戰場上完成集結和編隊任務，還能以相當密集的隊形高速通過各種複雜地形並發起進攻。
這是基於瑞士人獨特的山民文化和組織特點而形成的軍隊，在14世紀曾多次血洗試圖奴役他們的哈布斯堡軍隊。在1386年的森帕赫戰役中，他們甚至殺死了奧地利大公利奧波德三世。多次戰勝並屠殺人數幾倍於己的重裝騎士部隊使得瑞士人十分桀驁。他們有兩條鐵律：一是不對同胞作戰，瑞士人不打瑞士人；二是作戰要兇殘，絕不留一個俘虜。到15世紀，瑞士聯邦已經到了無人敢惹的地步，並且開始插手周邊諸國的紛爭。
在得到瑞士人即將到來的消息後，查理十分謹慎地把軍隊布置在一片森林中的斜坡上。查理認為：一方面，面對一片開闊地，勃艮第軍隊可以居高臨下地發揮其遠程火力的優勢；另一方面，森林能夠降低瑞士軍隊的機動性，迫使瑞士軍隊向山坡下的開闊地集中，進而被迫承受勃艮第軍隊的火力覆蓋，並且不得不仰攻勃艮第軍。查理布置了很多長槍手以保護射手和火炮陣地，希望在瑞士人仰攻受挫後，由騎士發起一撥自上而下的致命衝鋒。
不得不說，查理的安排充分體現了一個穿越者高超的戰術素養，他充分地考慮了地形、火力、機動性等因素，正確地選擇了戰場併合理地配置了火力，跨時代地玩起了多兵種協同作戰。按照穿越小說的情節，接下來查理的軍隊就應該屠殺沒有技術含量的瑞士山民了，但真正的歷史顯然和腦殘小說的發展脈絡很不相同。
（一）格拉松的小挫折
1476年3月2日，瑞士軍隊向勃艮第軍的預設陣地發起了進攻。這和查理的預想一模一樣，查理在竊喜，但他沒意識到自己的斥候[8]壓根兒沒搞清楚瑞士軍隊有多少人——他們比查理預想的多得多。瑞士人先派出了一些散兵部隊對勃艮第軍進行騷擾。查理命令步兵出擊，很快就擊敗了這些散兵。看到勃艮第步兵陣線出現了鬆動，埋伏在兩側森林裡的瑞士人突然沖了出來，並在一瞬間完成了集結。他們結成三個大方陣，像三輛插滿了長矛的軋路機，瞬間碾軋了追擊瑞士散兵的勃艮第步兵，並高速沖向了勃艮第軍的陣地。
瑞士人致命的長槍衝鋒
戰事的發展大大出乎查理的意料，他馬上下令炮擊瑞士方陣。以瑞士方陣的密集程度而言，彈道平直的加農炮每一炮都能轟出一條血胡同，但瑞士人跑得太快了，超過了勃艮第人調節大炮仰角的速度，炮彈紛紛越過瑞士人的頭頂飛向他們身後。情急之下，查理命令自己的敕令騎士部隊從兩翼向瑞士人發起突擊。長矛方陣的側面通常是其命門所在，這是古典戰爭的常識，查理顯然也深諳此道，但瑞士人兩翼的兩個方陣突然停下，把長槍向外，變成了兩隻大刺蝟來掩護中央方陣的兩翼。於是，帶頭衝鋒的幾個敕令騎士一頭撞進了密集的槍林，落馬後被瑞士戟兵殺死。後面的騎士見狀紛紛勒住馬，在瑞士弩手的近距離打擊下，他們被迫只能撤退。
此時，瑞士人的中央方陣已經接近勃艮第軍的陣地，勃艮第軍的長弓手和火槍手給瑞士人造成了一些傷亡，但瑞士人不為所動，頂著密集的火力衝進了勃艮第軍的陣地。負責保護射手和炮兵的德意志長槍兵首先潰散，然後射手也轉身逃走，炮手也丟棄他們所有的大炮跟著跑路了，最後查理本人也不得不在幾個侍衛的保護下騎馬逃離了戰場。
此戰瑞士軍傷亡了200人左右，勃艮第軍傷亡了300人左右，查理和隨從安全逃脫。因為瑞士山民沒有騎兵，無法追擊勃艮第軍，導致雙方傷亡都不大，但勃艮第人失去了所有的新式大炮。
瑞士人的亡命衝鋒使勃艮第軍全軍逃散
「大膽查理」面對全軍潰奔，無奈之下撤離了戰場
「大膽查理」的新式軍隊和戰術在此戰中未能奏效，讓他非常懊惱。貧窮的瑞士佬占領了查理的營地後，席捲了查理營帳里的奢華陳設，查理私人物品的精美和華麗程度讓這些鄉巴佬瞠目結舌，他們還在琉森辦了一場展覽來展示這些戰利品。
本文作者經常使用的「大膽查理」同款頭盔和手甲（現代複製品）
炮身上所刻的「大膽查理」的徽章
但這點兒損失還打不倒「大膽查理」，他迅速改組了軍隊。他首先重建了炮兵，並重新鑄造了可以用螺栓調節發射仰角的新式野戰炮。為了對付瑞士人的密集長槍陣，他吸取了英格蘭人1298年在福爾柯克會戰（BauleofFalkirk）中戰勝蘇格蘭長槍方陣的經驗，招募了更多的長弓手。在他的努力之下，勃艮第軍隊很快就從失敗的低落情緒中恢復過來，查理摩拳擦掌地準備向瑞士人復仇。
瑞士人在格拉松戰役中繳獲的查理的私人物品
福爾柯克會戰。英格蘭人用長弓手遠距離射爆了蘇格蘭的長槍方陣，然後，騎士衝進方陣砍殺，擊敗了威廉·華萊士
（二）穆爾滕（Murten）的豪賭
1476年5月，「大膽查理」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家當——5000名騎兵（其中重裝騎兵2000名）、4000名長弓手、12000名步兵（其中包括數量不詳的火槍手和熱那亞弩手）和武裝有20門新式野戰炮的炮兵，共22000人的軍隊——進攻瑞士重鎮伯爾尼，這簡直是當時歐洲最高軍事科技和頂級兵種的大展覽，查理本人也自信滿滿。
6月11日，查理進攻拱衛伯爾尼的要塞穆爾滕，但因為恰逢雨季，進攻很不順利。到了19日，查理又等來了他的克星兼災星瑞士人，這次是洛林公爵指揮的反勃艮第聯軍。聯軍有26000人，擁有人數上的優勢，而查理可以自主選擇戰場，擁有火力和地形上的優勢。
查理為了阻撓瑞士人瘋狂的長槍衝鋒，採取了和格拉松戰役類似的戰術，他把戰場選擇在一個山谷里，並且在穆爾滕湖北邊挖了一道壕溝，蜿蜒包圍了東南部的小山，這是為了防止聯軍迂迴包抄勃艮第軍。查理本人率領英國長弓手部隊和野戰炮部隊在東南邊的小山上構築了陣地，同時派遣共4000人的熱那亞弩手和火槍手部隊防守東北部的小山，這樣無論聯軍從山谷里向哪一個方向進攻，都將處於勃艮第軍交叉火力的攢射之下。
上帝再次跟查理開了一個大玩笑，6月21日天降大雨，查理所有的火炮和火槍都不能使用了，降雨還導致長弓受潮，威力和射程都下降了，而且箭的尾羽沾水也會脫落。瑞士人當然明白這是天賜良機，於是他們決定立刻動手。瑞士人在21日夜裡偷偷進入了查理的預設戰場，但查理竟然對此一無所知，6月22日查理才發現陣地前面全是瑞士兵。萬幸的是，大雨此刻終於停了，查理布置的交叉火力開始奏效，野戰炮、十字鋼弩、長弓和火繩槍對著密集的瑞士軍團猛烈開火，進攻東北山坡勃艮第軍陣地的伯爾尼和施威茨軍團在一個小時內就傷亡了五分之一！
如果查理面對的是同時代的其他任何一支軍隊，仗打到這裡已經算是贏了。因為即使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一支傷亡達到20%的部隊也是要退出戰鬥的，以傷亡承受力高而著稱的蘇聯軍隊也不過能承受30%而已，更別提古代了。在古代戰爭中，一方常常傷亡不到10%就崩潰了，慘重的傷亡常常是由勝利一方對敗兵的追擊和屠殺造成的。
但查理面對的是瑞士人，這些阿爾卑斯山下的山民頂著箭雨和火雨，爆發出野獸一樣的齊聲吼叫，把一排排長矛放平，繼續朝山坡快速推進。臨近中午的時候，太陽突然出現在雲層中，陽光直射東北山坡的勃艮第射手陣地，弩手和火槍手都被強光照得睜不開眼。瑞士人知道機會來了，他們一鼓作氣，對著勃艮第軍的陣地發動了經典的軋路機式突擊。為錢而戰的熱那亞僱傭弩手被這些不怕死的瘋子嚇壞了，他們立刻發揮了自身天賦，腳底抹油似的逃跑了，來不及逃跑的則全被瑞士人穿成了烤串兒。
當查理在東南方的火炮陣地發現東北方的陣地失守時，立刻派出敕令騎士部隊前去支援，但是和格拉松戰役一樣，敕令騎士拿處於防禦狀態的長槍方陣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他們的騎槍只有三四米長，而瑞士人的長槍卻常常在五米以上，在他們刺到瑞士人之前自己至少也要吃上四五槍。縱馬踐踏瑞士人也是不可行的，這不是在玩《騎馬與砍殺》遊戲，戰馬也不是坦克，即使最烈的雄性披甲戰馬也不願意衝進槍陣里。騎士精良的甲冑雖然可以抵禦刀劍的攻擊，卻擋不住瑞士人的長槍突刺和長戟的劈砍。
瑞士人簡單又野蠻的長槍方陣突擊戰術又一次奏效
瑞士人殲滅了查理的大部分步兵和全部炮兵
查理本人的狀態也不樂觀，他依靠新式野戰炮和長弓手暫時阻滯了瑞士人的致命突擊，並且持續地給瑞士人造成了傷亡，但瑞士人始終死戰不退且越逼越緊。即使這樣，查理還是努力地分兵，試圖奪回東北面的陣地，雙方就這樣僵持到了中午。查理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洛林軍和瑞士人突然出現在查理的背後，他們迂迴包抄了查理的後路，隨後直接發動了長槍衝鋒。在席捲了查理的步兵和射手之後，瑞士人轉向東北方肅清殘敵，查理帶著為數不多的侍衛騎兵奪路而逃。
因為查理精心挑選的戰場是一個山谷，不利於逃跑，瘋狂的瑞士人殺紅了眼，勃艮第軍至少陣亡了12000人以上，炮兵再次全軍覆滅。瑞士人遵循鐵律，沒有留一個活口，死者的衣甲也均被洗劫一空。查理組建的超時代新軍就這樣被徹底摧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