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年九月初十日
2024-10-13 14:03:11
作者: 曾國藩
沅弟左右:
初九夜接初五一緘,初十早又接初八日巳、午刻二緘,具悉一切。
初九夜所接弟信,滿紙驕矜之氣,且多悖謬之語。天下之事變多矣,義理義深矣,人情難知,天道亦難測,而吾弟為此一手遮天之辭、狂妄無稽之語,不知果何所本?恭親王之賢,吾亦屢見之而熟聞之,然其舉止輕浮,聰明太露,多謀多改。若駐京太久,聖駕遠離,恐日久亦難盡愜人心。僧王所帶蒙古諸部在天津、通州各仗,蓋已挾全力與逆夷死戰,豈尚留其有餘而不肯盡力耶?皇上又豈禁制之而故令其不盡力耶?力已盡而不勝,皇上與僧邸皆浩嘆而莫可如何。而弟屢次信來,皆言宜重用僧邸,不知弟接何處消息,謂僧邸見疏見輕,敝處並未聞此耗也。
分兵北援以應詔,此乃臣子必盡之分。吾輩所以忝竊虛名,為眾所附者,全憑忠義二字。不忘君,謂之忠;不失信於友,謂之義。令鑾輿播遷,而臣子付之不聞不問,可謂忠乎?萬一京城或有疏失,熱河本無銀米,從駕之兵難保其不嘩潰。根本倘拔,則南服如江西、兩湖三省又豈能支持不敗?庶民豈肯完糧?商旅豈肯抽厘?州縣將士豈肯聽號令?與其不入援而同歸於盡,先後不過數月之間,孰若人援而以正綱常以篤忠義?縱使百無一成,而死後不自悔於九泉,不詒譏於百世。弟謂切不可聽書生議論,兄所見即書生迂腐之見也。
至安慶之圍不可撤,兄與希庵之意皆是如此。弟只管安慶戰守事宜,外間之事不可放言高論毫無忌憚。孔子日:「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弟之聞本不多,而疑則全不闕,言則尤不慎。捕風捉影,扣槃捫燭,遂欲硬斷天下之事。天下事果如是之易了乎?大抵欲言兵事者,須默揣本軍之人才,能堅守者幾人,能陷陣者幾人;欲言經濟,須默揣天下之人才,可保為督撫者幾人,可保為將帥者幾人。試令弟開一保單,未必不窘也。弟如此驕矜,深恐援賊來撲或有疏失。此次覆信,責弟甚切。嗣後弟若再有荒唐之信如初五者,兄即不覆信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