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劉孟容 道光二十三年
2024-10-14 18:17:41
作者: (清)曾國藩 ;李瀚章 編撰;李鴻章 校刊
去歲辱惠書,所以講明學術者,甚正且詳,而於仆多寬假之詞,意欲誘而進之,且使具述為學大指,良厚良厚!蓋仆早不自立,自庚子以來,稍事學問,涉獵於前明、本朝諸大儒之書,而不克辨其得失,聞此間有工為古文詩者,就而審之,乃桐城姚郎中鼐之緒論,其言誠有可取。於是取司馬遷、班固、杜甫、韓愈、歐陽修、曾鞏、王安石及方苞之作,悉心而讀之,其他六代之能詩者,及李白、蘇軾、黃庭堅之徒,亦皆泛其流而究其歸,然後知古之知道者,未有不明於文字者也。能文而不能知道者,或有矣,烏有知道而不明文字者乎?古聖觀天地之文,獸迮鳥跡而作書契,於是乎有文,文與文相生而為字,字與字相續而成句,句與句相續而成篇,口所不能達者,文字能曲傳之。故文字者,所以代口而傳之千百世者也。伏羲既深知經緯三才之道而畫卦以著之,文王、周公恐人之不能明也,於是立文字以彰之,孔子又作《十翼》,定諸經以闡顯之,而道之散列於萬事萬物者,亦略盡於文字中矣。所貴乎聖人者,謂其立行與萬事萬物相交錯而曲當乎道,其文字可以教後世也。吾儒所賴以學聖賢者,亦藉此文字以考古聖之行,以究其用心之所在。然則此句與句續,字與字續者,古聖之精神語笑胥寓於此。差若毫釐,謬以千里。詞氣之緩急,韻味之厚薄,屬文者一不慎,則規模立變;讀書者一不慎,則魯莽無知。故國藩竊謂今日欲明先王之道,不得不以精研文字為要務。
三古盛時,聖君賢相承繼熙洽,道德之精,淪於骨髓,而問學之意,達於閭巷。是以其時雖置兔之野人,漢陽之游女,皆含性貞嫻吟詠,若伊萊、周召、凡伯、仲山甫之倫,其道足文工,又不待言。降及春秋,王澤衰竭,道固將廢,又亦殆殊已。故孔子睹獲麟,曰:「吾道窮矣!」畏匡,曰:「斯文將喪!」於是慨然發憤,修訂六籍,昭百王之法戒,垂千世而不刊,心至苦,事至盛也。仲尼既沒,徒人分布,轉相流衍。厥後聰明魁桀之士,或有識解撰著,大抵孔氏之苗裔,其文之醇駁,一視乎見道之多寡以為差。見道尤多者,文尤醇焉,孟軻是也;次多者,醇次焉;見少者,文駁焉;尤少者,尤駁焉。自荀、揚、莊、列、屈、賈而下,次第等差,略可指數。
孟子曰:「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仆則謂君子所性,雖破萬卷不加焉,雖一字不識無損焉。離書籍而言道,則仁義忠信反躬皆備,堯舜孔孟非有餘,愚夫愚婦非不足,初不關乎文字也。即書籍而言道,則道猶人心所載之理也,文字猶人身之血氣也,血氣誠不可以名理矣,然舍血氣則性情亦胡以附麗乎?今世雕蟲小夫,既溺於聲律繪藻之末,而稍知道者,又謂讀聖賢書,當明其道,不當究其文字,是猶論觀人者,當觀其心所載之理,不當觀其耳目言動血氣之末也,不亦誣乎?知舍血氣無以見心理,則知舍文字無以窺聖人之道矣。
周濂溪氏稱文以載道,而以「虛車」譏俗儒。夫「虛車」誠不可,無車又可以行遠乎?孔、孟沒而道至今存者,賴有此行遠之車也。吾輩今日苟有所見,而欲為行遠之計,又可不早具堅車乎哉?故凡仆之鄙願,苟於道有所見,不特見之,必實體行之,不特身行之,必求以文字傳之後世。雖曰不逮,志則如斯。其於百家之著述,皆就其文字以校其見道之多寡,剖其銖兩而殿最焉。於漢、宋二家構訟之端,皆不能左袒,以附一哄;於諸儒崇道貶文之說,尤不敢雷同而苟隨。極知狂謬,為有道君子所深屏,然默而不宣,其文過彌甚。聊因足下之引誘而一陳涯略,伏惟憫其愚而繩其愆,幸甚幸甚!
伏奉手書,益增思想。闊離以來,時從令兄處一問消息,尊恙較在京時雲已大愈,嫂夫人乃復不適,匪惟令兄懸念,弟亦惓惓斯行也。
弟供職惟常,亦鮮佳趣。時頗涉覽史編,間有述造,不恆其德,無如我何。
來示甚以拋棄詩書為慮,殊非所宜。將藉此以博取青紫,則未得之時,仰若神仙;既得之後,睨如敗履。身外浮名,何足加損。若謂積軸在胸,烈芬在後,則傳人之目,談何容易。見有握槧懷鉛,窮老盡氣,當時自誇,沒亦汶汶,凡若此者不勝數也。家居之樂,味之無盡。足下遠客乍歸,別有氣象,令妻、壽母、伯壎、仲竾,樂可言乎?惟冀深耽此娛,盡遣他慮,厚自調攝,幸甚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