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衡陽縣誌·列傳

  王夫之，字而農，其先高郵人。明太宗初起兵於燕，有王成者，從戰功最，既入立，以成為衡州衛指揮僉事，故子孫為縣人焉。成子全，全子能，皆襲世職。能子綱，以嫻文字掌衛事，從秦金討寇嶺外，論功遷江西都司都指揮僉事。綱子震，當明世宗時襲世職。初，綱掌衛時，知府古公夫之《家世錄》不載古公名，前志《知府表》《明史》《七卿表》皆無古姓。自兵部郎出守，與綱爭上坐。綱曳古公下，落其裾。及震襲職，過兵部，古公為尚書，閱狀，問震：「汝王綱兒邪？」對曰：「諾。」古公曰：「王綱文武材，往與吾抗禮，風採在人目中，將擢之以紓邊急，今豈其沒邪？」震具對，泣伏不能起。古公勞勉之，曰：「虎父不生豚兒。好為之，無憂不大用。」震用此感激慎職，累遷加正二品勛，為鎮守柳、慶參將。子翰襲。翰第四子寧，寧次子雍。雍好學，不問家人生產。人或戲問：「一石谷舂幾許米？」雍曰：「一石米。」其敦樸如此。雍次子惟敬。惟敬子朝聘，字修侯，天啟中副貢生。當選，官吏索賂，朝聘碎牒而退。初入都，縣人陳聖典、金吾衛使道州駱思恭並與書要人推薦之。受書不致，亦不辭也，曰：「何用以曉曉明吾高，折彼意為？」既歸閉門，以教授終身。性孤潔，居城中，或竟歲不入市。疾亟，移居衡山山下，曰：「死葬於此，無以櫬行城市也。」朝聘三子，曰介之、參之、夫之。介之自有傳。參之，福王時充選貢生，未試而卒。

  夫之少通博，意氣不可一世。朝聘嚴約之，乃極覽宋儒性命之學，尤喜張載書，頗為文浩漾充沛，一往不窮。崇禎十五年舉於鄉，未試，逢亂。流寇陷衡州，執朝聘求二子。夫之自刺兩臂作重創，與至偽官庭中，示不可用。寇中有為言者，父子俱得免。

  順治三年，明桂藩子永明王由桹稱號肇慶，夫之舉鄉兵將應之，不克，走桂林。用瞿式耜薦，授行人司正，從由桹奔梧州。於是王化澄構陷諫者金堡等為「五虎」，廷杖下獄。夫之請救於嚴起恆，雷德復遂劾起恆。夫之三疏論列，化澄等恨之，將並誅夫之。降寇高必正慕義營救，夫之遂以疾告歸。湖南久亂，往來永、寶山谷間，煢煢無所復之。父母既前死，介之留鄉里，亦不得相聞，孑身悲吟，寄食人家，始益刻厲，有述作之志。既而孫可望遣將李定國出衡州，湖南響應，遣招夫之。夫之志得從明裔以死，又以可望脅主，義不可徒辱，乃作《章靈賦》以見志。其詞曰：

  明之亡也，群不逞輕俠之徒，爭假義兵求名位。由桹走粵，蟻聚人士，盪無綱紀，無以異於流寇。夫之又新進，授薄官，無君臣之恩，徒以食世祿、習儒術，名義所在，而欲為之死。既一救金堡而悔之，故其言深恨朋黨、義兵，囂以召亡，而審去就，甘枯槁以自潔其志，深山行歌，憔悴抑鬱，終其身而已矣。

  人臣當破國亡家之際，莫不欲矢忠以報君，仗節以自處。屈原放逐，眷眷於懷王、頃襄昏愚之君，至於懷石沉湘，以得死為登仙。夫之於永明王，非有圖議國政之親；永曆之勢，無頃襄全楚之疆；明社先亡，無沅、湘江潭之可游。崎嶇五六十年，褒衣峨冠，鑿壞而居，聞人聲則心悲悼，見訪問則神怵惕。語曰：「誰為為之？孰令聽之？」天之窮民，謂之何哉！

  孫可望、李定國先後敗散，而吳三桂叛我朝，復稱兵犯衡州。聞夫之明遺臣，欲招官之。夫之曰：「亡國不祥之人，而焉用老夫！」於時從三桂者，多知夫之，不強致也。方春時山居，念亂避污，故作《祓禊賦》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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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謂今日兮令辰，翔芳皋兮蘭津。羌有事兮江干，疇憑茲兮不歡。思芳春兮迢遙，誰與娛兮今朝。意不屬兮情不生，余躊躇兮倚空山而蕭清。闃山中兮無人，蹇誰將兮望春？

  康熙二十一年，三桂平，夫之復以拒偽命，為我貞士。巡撫聞其名，饋粟帛請見，夫之辭帛受粟。實亦衰老，故終不與當世相聞，年七十四卒。

  有明一代，皆以詞章、性理迭起迭勝。其或論典章，考《六經》，則茫昧不知其原。夫之天性高朗，自明亡匿居，無所為生，一力於經史。其所著書四百餘卷，幾八百餘萬言，無所不通，而大抵以張載、朱熹為宗。獨其論史，不隨眾好惡，要探人之情，若身處其時地，然後推論之，故其書久而盛行海內，材智聰明之士，以為發千古之晦昧，湔文士之弇陋。自夫之卒後二百年，名震天下矣。自康熙以來，名儒代興，《易》《詩》《禮》《爾雅》《小學》，皆求古訓，斥空言，而夫之先發之。湖南詞賦疏放，罕法於古，而夫之獨崇屈、宋、陶、謝。繼往學，開來者，夫之力也。惜其足跡不出里巷，故顧承宋、明之師法。然就其所成，誠可謂名世豪傑之士與！流徙所至，輒乞筆札，手寫書，書成因授其人。聖清大定，民物莫不得其所，乃歸縣西石船山，築土室，至今稱之曰船山先生。

  子四。少子敔，字虎止，少承家學，工文詞。年三十，請於夫之，出試府縣，則為名諸生。提學潘宗洛尤重敔，敔乃得出其父書，宗洛為序之，始播於朝。乾隆中，開《四庫》征書，而夫之《易》《詩》諸疏承皇覽，褒為實學，列夫之《儒林傳》。夫之子孫益衰微，微敔一出，名末由傳當世。世不求夫之書，則終湮沒散佚。故敔之為諸生，王氏以之盛衰。自朝聘至敔三世，世孝友。敔晚亦居船山，歸然為縣耆宿，年七十五卒。夫之六世孫承佺，亦善事繼母，奉叔父唯謹，能守其家圳雲。

  縣人喜夫之書者，有劉介之。當乾嘉時，夫之書未大顯，介之獨手錄數十萬言藏於家。

  贊曰：船山貞苦，其道大光。千載昭耀，百家汪洋。為楚大儒，名久愈章。蒲輸寂寞，蘭佩菲芳。

  《傳記十種》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