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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解卷二十六·雜篇 外物

2024-10-10 20:07:42 作者: 王夫之

  〔解曰〕外物不可必,而人之大患,恆在於取必於物。故逢比死而不能救桀紂之亡,無益而止以自喪耳。己有知而必不知者之知,己有能而必不能者之能。夫既不知不能矣,而尚可必乎!有不知,有不能,不自怙以受人忠孝之忱者,惟聖人為然,而以望之昏昏陷溺之人乎!不知不能者,既不能受,反愧以相忮。兩論相持,木之摩木也;兩異相值,火之流金也;得失繆爭,雷霆之激也;皆鬱火狂發也。豈徒無道者之燎原不可邇哉!忠而阻,孝而毀,則怨毒且自生於心,而火即還以自焚。傺侘無聊,心魂飄散,此屈原之所以自沉而不自解也。則己與物無非火矣。火之發也微,而月之明以奪。雖有自然常明之體,無能勝矣;則道窮而忠孝之心亦不得成,而拂於其初。惟不取必於物者,火不生而月不掩明,保己而樂物之通,以游於天下,道無不裕矣。

  月固不勝火,義止於此。而釋莊者每立謬解,或至淫于丹灶之術,不恤立言之意,截斷一語,穿鑿以立邪說,用文己之妖妄,此後世之通病,於此辨之。

  莊周家貧,故行貸粟於監河侯。行,一本作往。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將貸子三百金,可乎?」莊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為者邪?』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遊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常與,常相與者,謂水也。我無所處。吾得升斗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

  〔解曰〕此言用小者之不可期大也。

  任公子為大鉤巨緇,巨緇,大黑綸也。五十犗以為餌,犗,音介,犍牛也。蹲乎會稽,投竿東海,旦旦而釣,期年不得魚。已而大魚食之,牽巨鉤錎沒而下,錎,與陷同。騖揚而奮鬐,白波若山,海水震盪,聲侔鬼神,憚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魚,離而臘之。臘,音昔,乾之於夕也。自淛河以東,淛,古浙字。蒼梧以北,莫不厭若魚者。已而後世輇才諷說之徒,輇與銓同。輇才,論人才者。諷說,評說已誦成者。皆驚而相告也。夫揭竿累,累音雷,小繩系也。趨灌瀆,守鯢鮒,其於得大魚難矣。飾小說以干縣令,縣同懸。縣令猶言懸賞格。其於大達亦遠矣。是以未嘗聞任氏之風俗,其不可與經於世,亦遠矣。

  

  〔解曰〕此言用大者之不域於小也。宜於小而欲大之,則虛而無當;宜乎大而欲小之,則閡而不周。此鯤鵬鷽鳩之所以相笑,而不知其可以逍遙也。惟隨成而無成心以取必於物,則升斗之水,千里之魚,皆可用也。

  〔解曰〕此所謂學一先生之言,暖妹而私自悅者也。

  老萊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於彼,修上而趨下,趨、促通。末僂而後耳,背微僂,耳貼腦後。視若營四海,不知其誰氏之子。」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仲尼至,曰:「丘!去女躬矜,與女容知,知者之容。斯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問曰:「業可得進乎?」老萊子曰:「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驁萬世之患,驁猶馳也。抑固窶邪?亡其略弗及也?固窶猶言固窮。亡其略猶言失策,不忍一世之傷。是自取固窮。驁萬世之患,是失策不逮。惠以歡為驁,終身之丑,施惠以悅人,馳而不反。中民之行進焉耳。適如其所當得,則進授之耳。相引以名,相結以隱,以名相引,匿情以相結,則不中民之行而進惠。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反無非傷也,報施適以相傷。動無非邪也。聖人躊躇以興事,以每成功。因物付物,無成心。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載己意以行,止以自矜爾。

  〔解曰〕每猶庸也,隨也。「以每成功」,寓庸而隨成也。躊躇興事,則《養生主》之所謂戒,《人間世》之所謂慎也。蓋躬矜者,非矜其知,有不必知而矜者矣。容知可載,雖欲不矜,而終於矜爾。夫載知不卸,則事未興而先有成心藏於隱以不解,而為之名以開人之譽。苟無所知,則事至乎前,不容不躊躇矣。因事以躊躇,則必每一事而一理,是不得已之寓庸;而功之成也,以隨而成也;不待去矜而自無可矜。一世猶是,萬世猶是也,每而已,無本剽也;無惠無名,而終身無丑。隨成之大用,以無體為,體而民行無不中矣。

  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發窺阿門,阿門,旁門也。曰:「予自宰路之淵,宰路,淵名。予為清江使河伯之所,漁者余且得予。余且,史作豫且。」元君覺,使人占之,曰:「此神龜也。」君曰:「漁者有餘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會朝。」明日,余且朝。君曰:「漁何得?」對曰:「且之網得白龜焉,箕圓五尺。」君曰:「獻若之龜。」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殺龜以卜吉」,乃刳龜;七十二鑽而無遺策。仲尼曰:「神龜能見夢於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網;知能七十二鑽而無遺策,不能避刳腸之患。如是,則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雖有至知,萬人謀之。魚不畏網,而畏鵜鶘。畏小害而不畏大害。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嬰兒生無石師而能言,石、碩,古通用。與能言者處也。」

  〔解曰〕此申上知矜之旨。神龜亦非矜其知,但載知而不慎於躊躇耳。天下之相謀者無窮,魚困其知於鵜鶘,而知自迷於網罟,有所載者自有所不及也。夫所謂知者,皆有所師而得之者也。發冢之珠,載之不舍,而知成乎心矣。至人師天而不得師天,況一先生之言乎!又況一己之成心乎!人言亦言而能言,亦成功於每之效也。故嬰兒不矜其言,雖言而忘其所自言。無知之智,無所載,無可矜,而大智明矣。

  惠子謂莊子曰:「子言無用。」莊子曰:「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夫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廁足而墊之,致黃泉,墊,下土掘也。人尚有用乎?」惠子曰:「無用。」莊子曰:「然則無用之為用也亦明矣。」

  〔解曰〕知無體之體,則知無用之用。「除日無歲,無內無外」,無體也。「以每成功」,以天下用而己無用也。體無體者「休乎天均」,用無用者「寓於無竟」。

  莊子曰:「人能有游,且得不能游乎?評曰:能則能之,不能則置之。人而不游,且得游乎?評曰:閱世而行,皆游也。夫流遁之志,決絕之行,評曰:游其不能游,不游其能游。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與!復墜而不反,火馳而不顧,雖相與為君臣,時也,易世而無以相賤。因時而為,無有適主,易世而臣又君矣。無恆貴,無恆賤也。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學者之流也。且以狶韋氏之流觀今之世,夫孰能不波?欲尊古,則狶韋氏尚矣。今之所謂古者,皆風波也。惟至人乃能游於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學,因彼立教,不恃所學。承意不彼。因彼意而用之,彼我兩忘矣。如是乃無有不通。

  〔解曰〕每成者,無為無不為也。必有為而流遁以忘反,世士之所以馳騖於功名。必有不為而決絕以自怙,修士之所以自矜於志節。如是者,或以順世為貴,或以矯世為貴,非其世而失其貴矣。乃其所恃以游不游者,以為古皆有之也。夫古豈僅一先生所傳,伊呂夷齊之世為古哉!又上而之於狶韋氏,則所謂古者皆非古矣。然則古亦今也,今亦古也;彼亦此也,此亦彼也。因彼而用之,奚古人之足學,而謂彼之異乎我所學哉!挾古之知以為己知,怙之以留行,而求勝天下之知,惟不知每成之用大也。

  演門有親死者,以善毀,哀毀也。爵為官師,其黨人毀而死者半。堯與許由天下,許由逃之;湯與務光,務光怒之。紀他聞之,帥弟子而踆於窾水,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踣音赴,與仆同。

  〔解曰〕皆德溢乎名者也。始之者,非必徇忠孝之名以趨死地,而學之者徒以喪身。故德不欲溢也,游於世而不僻,稱其德之可勝者而已。

  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系足機阱曰蹄。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

  〔解曰〕忘言則忘義,因彼以教而不專其學,斯不以忠孝殺人。然則莊子之書,一筌蹄耳。執之不忘,則必淫於邪僻。故後世之為莊學者,多冥行而成乎大惡。

  按此段文義,乃以起《寓言》篇之旨,與《寓言》篇「舍者與之爭席」、《列禦寇》「之齊」段,意指吻合。蓋《雜篇》七篇次序相因,類如此者。昔人以此益證《讓王》四篇為無知小人之攙入,信不誣也。

  《莊子解》卷二十六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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