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解卷二十四·雜篇 徐無鬼
2024-10-10 20:07:37
作者: 王夫之
尋此篇之旨,蓋老氏所謂「上德不德」者盡之矣。德至於無傷人而止矣,無以加矣。乃天下之居德以為德者,立為德教,思以易天下,而矯其性者拂其情,則其傷人也多矣;施為德政,思以利天下,而有所益者有所損,則其傷人也尤多矣。則惟喪我以忘德,而天下自寧。蓋春秋以降,迄乎戰國,其君既妄有欲為,於是游士爭言道術,名、法、耕、戰,種種繁興,而墨氏破之;墨氏徒勞而寡效,而楊氏破之;楊氏絕物已甚,而儒又破之;其所託俱以仁義為依,故天下之傷日甚。稽之以心,役之以耳目,而取給於言以見德;有其言因有其事,以其事徇其言,而天下爭趨之。言道術者,樂於受天下之歸,而天下翕然趨於羶以傷其生。故欲已其亂,必勿居其德;欲蘊其德,必不逞於言。言不長,德不私,度己自靖,而天下人自保焉。不然,雖德如舜,而止以誘天下之人心,奔走於賢能善利,而攻戰且因以起。惟忘德以忘己,忘己以忘人,而人各順於其天,己不勞而人自正,所謂「不德」之「上德」也。內以養其生,外以養天下,一而已矣。
〔解曰〕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則其心必戰。心戰而人之受之也亦苦矣。無他,見紛華而悅,見美名尊行而又悅;執狸之狗,中法之馬,逐形外馳,而神已不完。惟其見我處眾人之上,下之足以窮嗜好,上之足以施政教,使天下遂其孤心,以一臨萬,執迷而自有也。喪其一者,忘其居高之身,與天下同生而無孤立之己志;則己無求於天下,亦不望天下之求己,晏然寧靜,還於泰定之宇。此固性情之所本適者,人皆有之,為其安身立命之故土。惟自忘之而不忘其所可忘,則若在他鄉而離其故宅。苶然疲役之時,聞此而釋然,亦可以知靈台之本靈,不迷而即悟矣。
徐無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茅栗,厭蔥韭,以賓寡人,賓猶外也。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無鬼曰:「無鬼生於貧賤,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將來勞君也。」君曰:「何哉,奚勞寡人?」曰:「勞君之神與形。」武侯曰:「何謂邪?」徐無鬼曰:「天地之養也一,登高不可以為長,居下不可以為短。君獨為萬乘之主,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許也。夫神者,好和而惡奸。夫奸,病也,故勞之。惟君所病之,何也?」君自以為病,其當去之者若何?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為義偃兵,其可乎?」徐無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為義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為之,則殆不成。凡成美,惡器也。成美者,成事之美,猶工之成物,必資利器,刀斧椎鑿,皆惡器也。君雖為仁義,幾且偽哉!形固造形,以形造形,非順乎理。成固有伐,必克伐方成。變固外戰。物不受變,外必爭拒。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間,郭註:「鶴列,陳兵。麗譙,高樓。」無徒驥於錙壇之宮,郭註:「步兵曰徒。無為盛兵走馬。」按麗譙之間,偃息地也。錙壇之宮,齊戒處也。於此造形,鶴列徒驥紛然矣。無藏逆於德,內有逆心,而外為德。無以巧勝人,無以謀勝人,無以戰勝人。夫殺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養吾私自保其國。與吾神者,與、豫通,自定吾情。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在?養神者善而勝矣。君若勿已矣,進求善勝之道。修胸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夫民死已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
〔解曰〕此與上傳聞同而指一也。心戰而自病,則其所欲為者,必病天下。惟不喪其一,而欲以己一天下也。所欲則殉之,內自忘而不忘天下,汲汲然求愛人,求偃兵;而不知苟能自養凝神,以不擾於物,則智謀勇力先喪於己,而天下之意消,人自愛而不勞我之愛矣。夫愛人者,必有所傷而後見德;偃兵者,必以巧制之,以力禁之。外見德而心固逆,人且互出其情以相攖,亂之所以不已也。故至德之不德者,惟忘形而不造形,則全其神而外以脫民之死,斯天地之情恆於泰定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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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帝將見大隗於具茨之山,方明為御,昌寓驂乘,張若謵朋前馬,昆閽滑稽後車。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無所問塗。適遇牧馬童子,問塗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黃帝曰:「異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無為之境。又知大隗之所存!知至人之所保。請問為天下。」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於六合之內,予適有瞀病。游於物內,因有瞀病。有長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車,照之以天光。而游於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復游於六合之外。夫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黃帝曰:「夫為天下者,則誠非吾子之事。雖然,請問為天下。」小童辭。黃帝又問,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黃帝再拜稽首,稱天師而退。
〔解曰〕亦以見善養生之於養天下,一也。養生者勿益生,去其害生者而已。害生者,害天下者,又惡能必去之哉?欲去之,即以去之者害之,是偃兵之說也。自我不害而害自消矣。七聖皆有去害就利之知能,而烏得不迷!小童者,兒子也;馬,善馳者也。以兒子之和,任馬而牧之,治天下之道,若此而已,弗能益也。游於六合之內,而定者自定,泰者自泰,則六合無際而超乎其外,乘日車以游,無成功而自運,仁義之名何自而立?雖有害,馬自避之,乃以應天地之情而弗攖。
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辨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察士無凌誶之事則不樂,皆囿於物者也。招世之士興朝,招世,謂招求世榮。中民之士榮官,中民,謂合於民譽。筋力之士矜難,勇敢之士奮患,兵革之士樂戰,枯槁之士宿名,宿,遲留也。不汲汲於時,留身後名。法律之士廣治,禮樂之士敬容,飾敬於容。仁義之士貴際。以與物交際為貴。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合也。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郭註:「業得其志故勸。」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郭註:「事非其巧則惰。」錢財不積則貪者憂,權勢不尤則夸者悲。勢物之徒樂變,郭註:「權勢生於事變。」按此句總承凡夸勢貪物之徒,皆樂乘事變。遭時有所用,不能無為也。此皆順比於歲,不物於易者也。惟日不足,孜孜為之,不以平易為事。馳其形性,潛之萬物,身陷於物之中。終身不反,悲夫!
〔解曰〕此皆害馬者也。因形性之偏至而不知所牧,因見為成美而樂之,樂之而遂言之,言之遂欲行之。遭時而不能安於無功無名以自牧,因揣摩以乘時,刻畫身心,晝夜汲汲,生死於其中。若此者,其可用之以重為天下害乎!故愛民偃兵甚美之名,而徒有其言,終無其實,亦貴際之談而已。彼既疲役以迄於死亡,而聽之者大惑終身不解。故時君之迷於士之言道術者,乃以病己而傷天下。
莊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非志於鵠而偶中。謂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堯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秉謂法家。與夫子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魯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魯遽曰:『是直以陽召陽,以陰召陰,非吾所謂道也。吾示子乎吾道。』於是乎為之調瑟,廢一於堂,廢,置也。廢一於室,鼓宮宮動,鼓角角動,音律同矣。律同同聲。夫或改調一弦,於五音無當也,不合於宮商。鼓之,二十五弦皆動,其聲遂轟然而應。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已。以無所異者為五音之君,此魯遽之所以夸其弟子者。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楊、秉,且方與我以辯,相拂以辭,相鎮以聲,而未始吾非也,則奚若矣?」莊子曰:「齊人蹢子於宋者,其命閽也不以完,其求鈃鍾也以束縛,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遺類矣!夫楚人寄而蹢閽者,跡捕逃亡之子於近鄰,又使刖足之人追求之。夫欲鈃鍾之鳴,必懸之於虛,加以束縛則無聲矣。今求逃亡而不出於域,是不知推類也。求之於宋,子則寄寓於楚,而追之者又刖也,必不得已。鈃音堅,小鍾也。唐子,方註:「唐與盪通。」夜半於無人之時而與舟人斗,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立於岸而欲與舟人斗,適以取怨,不能傷之。
〔解曰〕儒、墨、楊、秉之言,各守其一而不肯喪,則既皆足以害馬,而要皆未嘗無所當也。無為者無不可為,忘言者寓於曼衍。故惠子為雜學以合之,而皆許為是。自為改調一弦,不執於五音,而五音皆應,可以並包兼容,而惟吾所利用,其說似矣。然非其胸中誠與天地之情相應,以比合於清淨,則執中猶之執一。欲渾同於六合之內,而不知一犯清波,則與波俱流,是求亡子於楚而求之宋,所使又刖也。夜與舟人斗而不離乎岸,徒造怨而了不相及,終於迷耳。夫游於六合之外者,乃可游於六合之中,豈屑辨群言之非,又豈計群言之有當乎!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漫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斫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斫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為寡人為之。』匠石曰:『臣則嘗能斫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質,對也。猶質成之質。』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
〔解曰〕惠子統同而無固執之一,為執狸之狗,故其堊猶可削也,削之而不我觸故也。自是而外,繇知士以至仁義之士,馳而不反,潛而不出,以害馬為樂者,與之辨而愈激,又烏足以施吾斤哉!游六合之外以游其內,則無一而可也。無可乃無不可。執一可以不可人之可,不如皆可。然非能無可以化其不可,則惠子之堊也。
管仲有病,桓公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謂雲,猶曰不可言。至於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管仲曰:「公誰欲與?」公曰:「鮑叔牙。」曰:「不可。其為人潔廉,善士也。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使之治國,上且鉤乎君,下且逆乎民。鉤謂引其權,逆謂激其勢。其得罪於君也,將弗久矣。」公曰:「然則孰可?」對曰:「勿已,則隰朋可。其為人也,上忘而下畔,不以善為可矜,各自為畔類,不強令其從己。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謂之聖,以財分人謂之賢。以賢臨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賢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國有不聞也,其於家有不見也。勿已,則隰朋可。」
〔解曰〕以德分人,則人謂之聖,因自聖也。以財分人,則人謂之賢,因自賢也。自聖自賢,必將臨人,謂之聖,謂之賢,耳目搖而樂其成美,盍亦反而自念其天乎!人之所聖所賢者,何足聞見邪?
吳王浮於江,登乎狙之山。眾狙見之,恂然棄而走,逃於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抓,抓音爪。一本作搔。見巧乎王。王射之,敏給,句。搏捷矢。搏,取也。矢雖捷,而能取之。王命相者趨射之,趨音促。狙執死。立死也。王顧謂其友顏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無以汝色驕人哉!」顏不疑歸而師董梧,以鋤其色,去樂辭顯,三年而國人稱之。呂曰:以色驕人者,心驕人而見於色。鋤色者,去其心而已。按去樂則去其心,辭顯則鋤其色。
〔解曰〕承上以賢臨人而言。臨者必見於色,欲鋤其色,必先去其所樂。樂者樂以其技巧顯,而不恤天下之害。害馬者,馬將蹄齧之。小童游於六合之外,乃可以去害馬者而牧之。目無馬也,心無牧也。以不牧牧,而奚樂焉!奚顯焉!則亦何色之不鋤焉!
南伯子綦隱几而坐,仰天而噓。顏成子入見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嘗居山穴之中矣。當是時也,田禾一睹我,而齊國之眾三賀之。郭註:「以得見子綦為榮。」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賣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惡得而知之?若我而不賣之,彼惡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喪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後而日遠矣。」評曰:不自見則人不知。按:日遠於賣鬻,乃能槁木死灰。
〔解曰〕道術之士,樂而不反者,樂其顯而已。顯則人爭歸之,是以市肆居貨之情,致天下之比也。既以自喪其貨,即以喪天下之財,兩自謂得而兩俱喪。故莫悲於樂人之歸而交喪焉,所樂者所以可悲也。互相悲而各以術相勝,庸愈焉!槁骸死灰,人所不歸,樂於天而不以人樂。日去其樂,則日遠於悲矣。
仲尼之楚,楚王觴之。孫叔敖執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於此言已!於旅也衍」曰:「丘也聞不言之言矣,未之嘗言,於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宜僚弄丸,丸八常在空。楚與宋戰,宜僚弄丸軍前,兩軍停戰觀之。孫叔敖甘寢乘羽而郢人投兵。丘願有喙三尺。不能言。」彼之謂不道之道,多言者自謂道而非道。此之謂不言之辯。故德總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辯不能舉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辭東流,大之至也。聖人並包天地,澤及天下,而不知其誰氏。是故生無爵,死無諡,實不聚,名不立,此之謂大人。狗不以善吠為良,人不以善言為賢,而況為大乎!夫為大不足以為大,而況為德乎!夫大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知大備者,無求、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窮,循古而不摩,郭註:「順常性而自至耳,非摩拭。」大人之誠。
〔解曰〕知之所不知,非無可知者也,非道術之士知見之知、所知所言者之能知也。既為知見之知所不見,則亦何從言之,而孰令聽之乎!無可言,則無可樂;無能聽者,則人不歸。人不歸則名不顯,而不罹儒墨之凶。蓋至大無乎大,至德無乎德,與天下休於無可名言之地,萬類繁生,各若其性;而實不繫於一德者,名不立於一大,此則天地之情也,萬物之實也,大人之蘊也。己不喪而物不傷,物皆備焉而不相求,誠然不妄之真也。體斯道者,不言之言,於言無一可者,反諸己而已矣。己不害物,而物自遠於害。六合之內,六合之外,一泰定之宇而後可為大人。樂而馳焉,鬻物以歸己而顯焉,皆妄起不誠者也。群言於此出,而難興兵起矣。
子綦有八子,陳諸前,召九方歅曰:「為我相吾子,孰為祥?」九方歅曰:「梱也為祥。」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梱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為以至於是極也?」九方歅曰:「夫與國君同食,澤及三族,而況於父母乎!今夫子聞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則祥矣,父則不祥。」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識之,而梱祥邪?盡於酒肉,入於鼻口矣,謂但知飲酒食肉。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不知其何以得之也。梱之為人,大抵一混沌之未鑿也。吾未嘗為牧而牂生於奧,未嘗好田而鶉生於宎;若勿怪,何邪?吾所與吾子游者,游於天地。吾與之邀樂於天,吾與之邀食於地;吾不與之為事,不與之為謀,不與之為怪;吾與之乘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吾與之一委蛇而不與之為事所宜。曰與之,曰不與,俱言其平日所以教子者,皆非致福之事,所償出於意外,故以為怪,而歸之於天。今也然有世俗之償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與吾子之罪,幾天與之也!吾是以泣也。」無幾何,而使梱之於燕,盜得之於道。全而鬻之則難,不若刖之則易。於是乎刖而鬻之於齊,適當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終。
〔解曰〕儒墨之凶,凶以其名也,凶有不期至而至者矣。自賣其巧以招人之射,猶可期必之凶耳;自不鬻而人且鬻之,則凶不知其所自至;然有致之者矣,惟居美於己而已;舜之所以終身勞而勞天下也。物皆樂於天,食於地,吾亦一物而已;馬自無害,吾亦一馬而已矣。馬即天也,天固誠也。確然自定,物自順,而安居以邀之,然且有意外之凶,形性之怪,猶足悲泣,況敢鬻巧以召怪乎!居巧以受怪之歸,我不刖於人,人不刖於我,惟無見異而交免於凶。
〔解曰〕鬻巧者之致怪,有召其鬻者也。自知士至於仁義之士,亦何樂乎終身之疲役!人君假之利器,而天下始爭騖而不休。其能如許由之知逃者鮮矣。聚賢以聚天下,則止以賊天下,而士亦自賊。暖姝濡需所以奔走於卷婁,樂其可悲,而可悲無已矣。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婁者。暖音暄。或作曖,非。方以智曰:「卷婁,盛羊肉器。」所謂暖姝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私自說也;自以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謂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擇疏鬣自以為廣宮大囿,奎蹄曲隈,乳間股腳,自以為安室利處,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煙火,而已與豕俱焦也。此以域進,此以域退,此其所謂濡需者也。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說之,故三徙成都,至鄧之墟而十有萬家。堯聞舜之賢,舉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來之澤。舜舉乎童土之地,年齒長矣,聰明衰矣,而不得休歸,所謂卷婁者也。
〔解曰〕為暖姝,為濡需,身不自恤,而況於天下!則其為害馬也必矣。而卷婁者,實為其淵藪。暖姝者,不得舜之緒言,無以自說而自足;濡需者,固必舜有膻而後隨之三徙也。卷婁雖不自鬻,而受天下之鬻,則為人所鬻而疲役以衰老,是亦梱也之遇盜而說也。聚其膻以奔走天下,使相尋於暖姝濡需之塗,惡能不為天下賊?魏武侯說以《禮》《樂》《詩》《書》而不悅,說以《金板六弢》而不悅,幾於不為卷婁,故能聞真人之言而有感於其天。
是以神人惡眾至。眾至則不比,人固不可盡合。不比則不利也。必有所傷。故無所甚親,無所甚疏,抱德煬和,以順天下,此謂真人。於蟻棄知,於魚得計,於羊棄意。蟻亦有智,羊亦有意;惟魚有自然之樂,斯為得計。以目視目,以耳聽耳,視聽止於視聽,不以滑心。以心復心。心自復其本定。若然者:其平也繩,其變也循。余颺曰:「平者多流懦,故曰繩,變者多譎盪,故曰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一若天之生殺。
〔解曰〕眾至者必有以召之至,是卷婁也。至雖眾,豈能盡天下之眾哉!親疏異而恩怨興,仁義之為害馬也無已矣。今夫天,眾莫能違,而人固莫能至,惟無跡以召人之悅也。無仁之跡而春夏自生,無義之跡而秋冬自死;天自平也,物自變也。生生死死於其中者,失之而不可以生,失之而不可以死者,自仰給焉。此無所鬻,彼無所賣,牧之而已,固無害也,惟其誠也。夫真人之自養以養天下者取諸此,而豈有人焉入其中以動其天乎!夫以人入天而知意橫行者,目視之而心隨目以別妍媸,耳聽之而心隨耳以分逆順,則靈台本靈,而耳目變其故,故性命之情與耳目交相為病。若目止於視,耳止於聽,心旌不搖而無所樂也,無待顯也,則天下且如人之瞥遇於鏡影之中,無求無攖,喜怒捐而抱德以煬和,內全其天而外全人之天,一喪而真全矣。
〔解曰〕物之生其死而死其生者,天未嘗有意知,而莫非天也。體天以待天下者,喪其一而不為執狸之狗,則循鴟目鶴脛之變,而恆得其平,生者自育,死者自化矣。未有一定之方藥以治人之疾者,庸醫之殺人,從其所樂用也。無一可執,無一不可用,藥無常君,德無常主,以愛人偃兵為仁義,徒愁其身而使人悲。知固有所窮,意固不能盡物。以己之所樂,立言製法而斷制天下,以人入天,能無賊天下乎!
故曰:「風之過河也有損焉,日之過河也有損焉。」請只風與日相與守河,只,任之也。而河以為未始其攖也,恃源而往者也。
〔解曰〕執一以斷制天下者,亦非無故而然也。物之相感也,相守而無一息之隙。物之可欲可惡者感之,道術之可樂可顯者感之,生死之變感之;雖知其相損,而無奈其相守者,則眾至而已固不得歸休,亦無可如之何矣。夫河豈能使風不颺而日不炙哉?其源長,其流盛,則損者自相損,而盈者不虧耳。天者,人之源也。純乎天而聽物之變以循之。心者,耳目之源也。復其心而聽受其平,則物鬻而己不賣,物歸而己不比,天即己,己即天,惡有損哉!
故水之守土也審,影之守人也審,物之守物也審。審謂密而無間。故目之於明也殆,耳之於聰也殆,心之於殉也殆。隨物曰殉。逐其視聽,以為斷制。凡能其於府也殆。府者,能之所藏也。殆之成也不給改,禍之長也茲萃。其反也緣功,勞力以免禍,因以為功。其果也待久。實禍久而益成。而人以為己寶,不亦悲乎!故有亡國戮民無已,不知問是也。
〔解曰〕人之於天,無一間之離者也。心復其心,則其於天,如水之依土,影之於人,有恃之以往而不憂其損。物之於天,抑未有一隙之或離也。則物恃物之天,我之待物亦恃其天,而固無損矣。堇審乎堇之天,桔梗、雞壅、豕零各審乎其天,而自可為帝。其攖之而損焉者,目樂以明顯,耳樂以聰顯,心樂以知顯,則以己入天而己危,以己入物之天而物危。既危而求反,勞力而其終必凶。於足內患生於身,而外賊天下。夫人舍其守而為暖姝濡需,舍其守而為卷婁,眾至而不能如風日之過河,得所休歸,此神人之所惡者。以其惡為寶,故曰可悲。
故足之於地也踐。雖踐,恃其所不蹍而後善博也。善博,謂安於廣大。人之知也少。雖少,恃其所不知而後知天之所謂也。
〔解曰〕有實而無處者宇,而天皆充塞;有長而無本檦者宙,而天皆綿存。然則至大而無可為涯,至密而無乎不審者,無非天也,皆可恃者也。而天下之為斷制者,樂據所蹍之尺土以措足,容足之外,下臨不測之淵,其危殆可知已。目所可見之色,耳所可聞之聲,其為聲色幾何?心恃之以生其知,其知又幾何邪?聰明不至之地,物自有物之帝,生死自有生死之得失,以其少養其多,以其不知之多養其少,不知還其不知,而任物之天,則害馬者去,而不造形以相攖,惟知天之無窮,而物各審乎其源也。
知大一,知大陰,陰與蔭通。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陰解之,無不庇也,解其比附。大目視之,大均緣之,大方體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盡有天,容盡萬物,則無非天。循有照,循物則自無不知。冥有樞,默以俟之,物自運轉。始有彼。為物之大始,則彼皆自此而出。則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後知之。因物則物情盡。其問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無崖。不立一家之言,抑不引之使無所休止。頡滑有實,古今不代,而不可以虧,頡滑,錯亂也。頡滑有實,謂憧擾紛錯而萬物皆誠也。古今不代,謂參萬歲成純,而不拘於一時也。不可以虧,謂無成則無虧。則可不謂有大揚搉乎!揚,舉也。搉,引也。包舉宇宙之理於七大之中。闔不亦問是已,闔、盍通。奚惑然為!以不惑解惑,復於不惑,是尚大不惑。
〔解曰〕知天者,知其大而已矣。九州之土,皆吾所恃以踐者,其大何如耶!大則無一矣,無賢之可有也。大則無不蔭之矣,無可親而可疏也。大則無非目矣,知有其不知,則明無不徹矣。大則無不均矣,皆可為帝矣。大則無方矣,六合之外,六合之內,皆其游矣。大則無不信矣,物無可以易己矣。大則無不定矣,風日過之而損亦無損矣。大者無耦,無耦者無一。知之則喪其一,喪其一則事無可為,事無可為則言無可說。盡天下之變,莫非天也。循其莫非天者,則順逆賢否,得喪生死,皆即物審物,而照之以其量,不可知者默以信之,而天下不出吾環中。源在我也,繁然有彼,皆受於天也。故以不解解物而物自化,以不知知物而物自莫能遁,奚言之足尚哉?無一先生之說以為暖姝,而奚賣奚鬻焉!故萬變皆誠也,古今皆純也。以是揚搉大道,而與天合一矣。要豈規恢於源之外哉!廓然通一,順天下而順吾心之無不復,則視彼好賢尚知,以聚游士,講道術,馳其形性,欲成美而適成惡器。雖如舜,且為膻藪,況守一舜之說以與嗜欲交戰,孰從而瘳其奸病乎!
《莊子解》卷二十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