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桑楚
2024-10-10 20:07:34
作者: 王夫之
此篇之旨,籠罩極大,《齊物論》所謂「休之以天均」也。南榮趎之所以不化者,惟見有己,因見有人;人與己相持於仁義,兩相構而思慮日營,雖聞道固不能以化其心。若夫天均者,運而相為圜轉者也,則生死移而彼我移矣。於其未移,而此為我,彼為人;及其已移,而彼又為此,此又為彼;因其所移,而自我以外,所見無非人者,操彼此之券,而勞費不可勝言。苟能知移者之無彼是,則籠天下於大圜之中,任其所旋轉,而無彼是之辨,以同乎天和,則我即人也,我即天也,不爽其兒子之和,又何待全形而形無不全,何待抱生而生無不抱矣。故思慮者,不可以隱忍禁制而息者也。朝徹之見,與天均而合體。則食乎地,樂乎天,與宇俱實,與宙俱長,宇泰以養天光,不待息而自息。此衛生之經,以忘生為大用也。莊子之旨,於此篇而盡揭以示人:所謂「忘小大之辨」者此也,所謂「照之以天」者此也,所謂「參萬歲而一成純」者此也,所謂「自其同」者此也,所謂「目無全牛」者此也,所謂「知天之所為」者此也,所謂「未始出吾宗」者此也。
〔解曰〕去賢能善利,以藏身而全形,亦可謂偏得老聃之道矣。而以衛生為經,則見有其生而衛之。有其生則有己,有己則有人;我耦未喪,而離山失水之為患,網罟螻蟻之為憂,則固未足以語至人之德也。畏仁義之愁我身而欲逃之,愈逃之而人愈就之,固宜畏壘之人竊竊然欲俎豆之也。
南榮趎趎,長魚切。庚桑弟子也。蹙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長矣,將惡乎托業以及此言邪?」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無使汝思慮營營。若此者□,則可以及此言也。」南榮趎曰:「目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盲者不能自見,物有形,目亦有形,目見物而不能自見其目,是亦盲也。耳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聾者不能自聞;物有形,耳亦有形,耳聞物而不能自聞其耳,是亦聾也。心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狂者不能自得。物有形,心亦有形,心得物之理而不能自得其心,是亦狂也。形之與形亦辟矣,上形字,在物之形也。下形字,在己之形也。辟與譬同,猶言均是而無異也。而物或間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豈非物或間之耶,何以欲將求而不能相得耶?今謂趎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慮營營。』趎勉聞達道耳矣!雖勉強欲知,而但能聽之而已,終不會心。」庚桑子曰:「辭盡矣。」曰:既而曰。「奔蜂不能化藿蠋。奔蜂,小蜂也。藿蠋,豆間大青蟲也。果蠃化螟蛉,化小蟲耳;大遂不能化。越雞不能伏鵠卵,魯雞故能矣。雞有二種,越雞小,魯雞大。雞之與雞,其德非不同也,有能與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見老子?」
〔解曰〕欲自化以化物者,必視乎其才,故曰:「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道不足以擴其才,猶才不必其當於道也。所謂才者,與「有實而無乎處」之宇,「有長而無本標」之宙,相為周遍始終,而靈台能以不持持之,然後真為巨才也。徹乎「不際之際」,而抱之於一,以為衛生之經,道也。天光之發,才也。庚桑楚以高深為藏身之固,亦勉聞以守聖人之道而已。思慮之營營,以全形抱生之道禁制之不使復生,正南榮趎之所患,固不足以化之。
南榮趎贏糧,七日七夜,贏音盈,擔負也。七日夜,寓七日來復之意。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自楚之所來乎?」南榮趎曰:「惟。」老子曰:「子何與人偕來之眾也?」郭象曰:「挾三言而來故也。」南榮趎懼然顧其後。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謂乎?」南榮趎俯而慚,仰而嘆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問。」老子曰:「何謂也?」南榮趎曰:「不知乎?人謂我朱愚。舊註:朱愚猶顓愚。按字書:朱,木身也,猶木訥之木。知乎?反愁我軀。不仁則害人,仁則反愁我身。不義則傷彼,義則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乎?此三言者,趎之所患也。願因楚而問之。」老子曰:「向吾見若眉睫之間,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規規然,若,汝也。規規,就圓之意。若喪父母,揭竿而求諸海也。若猶如也。失其本,求諸渺茫。汝亡人哉!如逋逃之人,未知所往。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無繇入,可憐哉!」
〔解曰〕天下而既有人矣,而安能使之無人?天下之人眾矣,而安能使之少?惟往來於靈台,與之偕而不舍,則宇不泰,天光不發;即發矣,而固不恆然。庚桑楚病堯舜之偕人以來,而簡發不勝簡,數米不勝數矣。乃其於畏壘之人,南面而不釋然,則欲郤之勿偕,而不終不相舍,其才小也。靈台愈持而愈不可持,亦奚愈乎!內見有身而非即人,則愁不釋;外見有人而非即身,則愁亦不釋。才不通乎其大,故反性情而無繇入,生不可衛也。
〔解曰〕不見有人,不見有己,則思慮之營營自息。此非道德之所可恃也。以道德持之,勉聞而受於耳,耳達之心,而靈台不能自達。衛生之經所以不給於聖人之德也,才限之也。不見有己,而物之繁以相攖者不已,則勿求之外,而內揵以忘己,則自不與之偕。不見有人,而己之繆以自束者不釋,則勿求之內,而外揵以忘人,則自無可偕者。此非勉聞之道德所可禁制,存乎己之持與不持者而已。然尚未足語於放道而行者也。放道而行者,吾即道也,吾即天也,吾即人也,弗待韄也,弗待揵也。天下之繁,皆吾推移之所必徹。吾心之繆,以天下解之而無所結,則無見惡而不容洒濯。才之巨者,一恆而已矣。
〔解曰〕放道而行者,非但以衛生也,非以是為經也,而衛生之經亦不越乎是。生非生也,生不容衛者也。形精不虧,以反其宗,則不為天損者,不損夫天;治不期於堯舜,而亂不流於殺盜。斯須之生,亦不得不循而衛之。惟無衛之之心,而衛乃至哉!故一而勿失,知吉凶而不待以心稽,往而翛然,已而侗然,以求諸己,皆衛生也。兒子何知衛生哉!而生無不衛。至於兒子,而後其生也以天樂,以地食,不可但名為衛生之經矣。此道之所放,順化而放焉者也。
曰:「然則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兒子乎?』自然不假學。兒子動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禍亦不至,福亦不來。禍福無有,惡有人災也!」
〔解曰〕惟兒子者,為近於天均;惟兒子者,乘化之新而未遠乎其恆;惟兒子者,與物交樂天之樂,交食地之食;惟兒子者,初移於是,而未大離於彼,未有冰而不待解,未有凍而不待釋,純精而含,可以相天之道。能全是者,生無不衛,初非以是為經而衛其生也。若夫見有人,見有物,見有利害,而不怪、不謀、不事,以蘄免於禍福,則猶庚桑楚全形抱生,止思慮以衛生之術而已,惡足以擬至德?
宇泰定者,發乎天光。發乎天光者,人見其人。人見其猶人耳,而不知其天光。人有修者,乃今有恆。人能修此,乃可為今之有恆者。有恆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謂之天民;天之所助,謂之天子。郭象曰:「出則天子,處則天民。」學者,學其所不能學也;學其所不能學,方謂之學者。下二句同義。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辯者,辯其所不能辯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宇於是乎泰定。若有不即是者,天均敗之。不然者敗矣。備物以將形,形中之藏,物無不備,而為形之君。藏不虞以生心,萬化未始有極,俱涵於心而不死。敬中以達彼。持之以慎,四達皇皇。若是而萬惡至者,惡謂不祥之事。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滑成謂亂其泰定之文。不可內於靈台。內同納。靈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
〔解曰〕宇固無不泰也,無不定也。堯舜治之,而上下四旁猶是也;殺盜亂之,而上下四旁猶是也。故可移不泰者而恆於泰,移不定者而恆於定。修此者,擴其靈台如宇,而泰定亦如之矣。何也?靈台者,故合宇於台以為靈者也。宇之中自有天光焉,台之中自有靈焉。不際之際,物無不備,不虞無不藏,彼無不達;化自移而宇自恆,即於其中,光自徹乎無門無旁之中而四映,舉凡不能知之萬惡,出沒於天光之中而不眩,天均移而成固不滑矣。奚學哉?奚行哉?奚辯哉?默與天均同運,而不觸之以敗。至人之德於此而至矣,非直以衛生已也。
不見其誠己而發,每發而不當,業入而不舍,每更為失。此所謂天均敗之也,所謂滑成也。見天之謂誠,誠己之謂成。為不善乎顯明之中者,人得而誅之;為不善乎幽間之中者,鬼得而誅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後能獨行。宇宙一人而已。
〔解曰〕均者,自然不息之運也。均如其恆而不桎,則物自成:瓮者成其瓮,缶者成其缶,無有滑之者也;莫知其所以然,而固誠然而不妄,天光內燭而見之矣。若夫據為有定之業,而不舍故以趨新,則均滯不行,發不當而所為屢失;惟不見其誠而妄發,必為均之所敗矣。夫為不善者,誅之有人,誅之有鬼,己何與焉?即自我誅之,亦人鬼誅之也。何也?己者,人鬼之所移也。明乎人,明乎鬼者,何己非人?何己非鬼?何人非己?何鬼非己?行乎其不得不行,則萬惡之中,逍遙以游而不能滑;互四方,徹上下,惟其所行,是之謂獨行。
券內者行乎無名,券,符也。券內者,外之所寓、皆與內符,不行之行、合乎天地之始。券外者志乎期費。舍其內而求符於外,期物之來,盪己所有。行乎無名者,惟庸有光;寓庸而葆光,聖人之無名也。志乎期費者,惟賈人也,賈人貯百貨以待人,鬻之一旦而盡。人見其跂,猶之魁肰。劉辰翁曰:「跂而立者,人見其魁肰,而真魁肰者不跂也。」跂而為魁肰之狀,形容券外者殆盡矣。與物窮者物入焉。評曰:無物曰窮。按:無物者受物,券內者也。與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且者,隨物且去之謂。券外者,苦其身以期費,是不能自容其身。不能容人者無親,無親者盡人。評曰:全喪其己。兵莫憯於志,鏌鋣為下;寇莫大於陰陽,無所逃於天地之間。非陰陽賊之,心則使之也。盡人者必召陰陽之害,以志僭於鏌鋣故也。極言券外者召天均之敗。
〔解曰〕以天光燭天均,則無非內也;移而之於人,亦內也;蟲肝鼠臂,夢而為蝶,亦內也;無不與我而合符者也。業入而不舍,則惡至;而以外之繁,成內之繆,天均敗之,器皆苦窳,物盡為礙,己亦愁傷而皆外矣。乃以求符合於外,而期於費以相賈,有人而身不容,有身而人不容,陰陽皆適以相賊,猶自以為能持其靈台,此南榮趎所以與人偕來而自相寇也。夫物無非內,安事求券於外?以天光照之,質且不立,名何從起?隨移而宇恆泰定,天均之休無有不樂,雖有萬惡之至,非其自召,何患之有哉!
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毀也。其分者,成與毀耳。或毀分,通者不分。所惡乎分者,其分也以備;備,謂挾其所有。所以惡乎備者,其有以備。有以備,謂挾成心以防物。故出而不反,見其鬼;券外而出,不反其真,所見無非鬼者。已為鬼矣,謂之不死奚益?出而得,是謂得死。自謂有得,適得死耳。滅而有實,鬼之一也;形已滅矣,挾其成心,至死不釋;其為有實者非實也,與為厲為孽之鬼一也,神者去之矣。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評曰:無成則無毀。象猶老子「執大象」之象,即於有形而得無形。出無本,評曰:心無所執滯。入無竅;評曰:不受外感。有實而無乎處,評曰:皆實而不止於一處。有長而無乎本剽。評曰:綿綿如一。剽同標。有所出而無竅者,有實。評曰:其實乃此而已。敔按:此所謂有實者,真有實也,誠已也,不滑之成也。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評曰:六合一氣。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評曰:萬古日新。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無見其形,是謂天門。天門者,無有也。萬物出乎無有。有不能以有為有,凡有者,皆不能以有為有。人不能繪塑而為人,物不能雕琢而為物。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聖人之無有,一天門之無有。聖人藏乎是。
〔解曰〕從天均而視之,參萬歲而合於一宙,周遍咸乎六寓而合於一宇,則今之有我於此者,斯須而已。斯須者,可循而不可持者也。循之,則屢移而自不失其恆;持之,則所不容者多,而陰陽皆賊矣。知其為天均而道固通於一。一則無分,無分則無成毀,無成毀則不虞之生,萬惡之至,皆順之以天,無所庸其豫備也。物不勝備,而備者以無有為有,無往而不與鬼同趣,以適得死地。聖人知此之為心使而自賊,則所藏者恆自泰也,恆自定也。有形者,斯須之形;無形者,恆也。無形則人己兩無可立之名:己無可立,而不挾所以然之理以出;人無可立,則渾然一體,而不開竅以受其入。宇則無可分畛之處矣,宙則前無本而後非剽矣。六合,一我之必游者也;萬歲,一我之必至者也。反乎無有,而生死出入不爽其恆,均運焉耳。以此為藏,則以不際為際,而斯須各得,天且樂得以運乎均,是謂相天。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將以生為喪也,以死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曰,始無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無有為首,以生為體,以死為尻。孰知有無死生之一守者,吾與之為友。此三者雖異,公族也。昭景也,《離騷》曰:昭、屈、景,楚之王族。著戴也;戴謂所從出之宗。甲氏也,著封也;某甲某氏,以所封之國邑為號。非一也?見為非一,實一也。
〔解曰〕此言至人之所藏與其所修,合一而序相因也。以一物之始終、一期之生死而言,則首尻合為一體,因而守者斯須之循也。以本無而幻有者反於無以歸真言之,則善生以善死也。以未始有生、未始有死,惟天均之運而我不受其敗言之,則恆於泰定之光也。惟其泰定,斯以善生。善生以善死,則斯須可循而循之耳。藏之者,其至也;修之者,所從至之次也;初無異道,次序言之,至於三耳。
〔解曰〕論至此而盡抉其藏,以警相求而不得者,使從大夢而得寤,盡化其賢能善利之心,而休之於天均,以不虧其形精而相天也。此巨才之化,天光之發,而莊子之學盡於此矣。生於天均之運,埏埴為瓮為缶之委形者,於太虛純白之中而成乎形象,亦白練之點緇而已。其黬也,漸久而渝,則離披而解散。天弢解,天帙墮,非滅也。滅者必有所歸,移此而之彼,彼又據為此矣。所移者未有定,而要以所移為此。觀室者無不可觀,觀化者無不可化。寢可居,廟可祭,偃亦可御;則彈也,雞也,鼠肝蟲臂也,皆吾所必周遍咸觀,以移焉而隨均以黬者也。所可循者斯須耳。據一物以物萬物,守一時以定千古,標一知一行一辯以勝群義,徒欲留黬而不能保其披然之且移;移而之他,又據他以為此;一人之肝膽自相胡越,而亂乃興而不可止。一生以為本,不知他生之同此一本也。一知以為師,不知他知之同此一師也。他日之非吾者,即今日之是吾者,而心之斗也無已,窮通知愚交爭而迷其故。移為魚鳥而惡毛嬙,移為魷麋而好魚鹿;蜩與鷽鳩不知其為鯤鵬之移;而以斯須之同己者為同,且欲使人以之為節,天下之亂釀於此,而不知非天之使然,人自致之耳。夫惟知移者之又為彼,則知移者之初即此;止而翛然,已而侗然,形精不虧,則移焉而泰者恆泰,定者恆定,天光恆發,而大均以善其運行。至人之藏,衛其生而衛無窮之生,至矣。是則莊子之瑩其靈台,而為萬有不出之宗也。
碾市人之足,則辭以放驁;蹍、輾通,音輦,躒也。放驁,自處無禮而請罪也。兄則以嫗,兄蹍弟足,嫗煦以拊而已。大親則已矣。父輾子足,則付之不言。評曰:合一而相忘,則無是非。故曰:「至禮有不人,至義不物,至知不謀,至仁無親,至信辟金。辟音璧,摒除也。郭象曰:「金玉者小信之質耳,至信則除矣。」徹至之勃,徹與撤同,撤去之也。解心之謬,去德之累,達道之塞。貴、富、顯、嚴、名、利,六者勃志也。志羨於外故勃。容、動、色、理、氣、意,六者謬心也。心為形役故謬。惡、欲、喜、怒、哀、樂,六者累德也。德以情遷故累。去、就、取、與、知、能,六者塞道也。道以跡徇故塞。此四六者不盪胸中則正,正則靜,靜則明,明則虛,虛則無為而無不為也。以上言至人之虛明。道者德之欽也,生者德之光也,性者生之質也。性之動謂之為,為之偽謂之失。知者,接也;恃知以與物接。知者,謨也;矜知以為己謀。知者之所不知,猶睨也。知不止於所不知,猶然邪目而欲見之。道者以下八句,言世人之偽失。動以不得已之謂德,動無非我之謂治,名相反而實相順也。四六之中,各各相反。惟無是非,無彼此,名去而實無其質,則皆順矣。
〔解曰〕彼此對立以為偶,而不知其移焉而彼又此也。則以此為己,以彼為人,分之備之,各死於其鄉。且欲強人合己之節,據為道而欽之,守為生之節而被之以為光,成乎其偏至之性而以為質,為而必偽,偽而必失。乃不知德緣於不得已,而無可欽;生者黬也,而非可炫之以為光;無我非彼,移焉即易,而無可為質。持四六之盪,以為賢能善利之歸,而偕往偕來於胸中眾矣。撤之解之,去之達之,相反者皆見其相順,則放道以行,而仁義禮智無不至也。蓋天下之物無非移者,故天下之理無非移者。市人父兄相易而喜怒遷,何彼非此?何非非是?無為而無不為,虛明以靜,而正者恆正,則移而皆通,通而皆順,斯以與無處之宇、無本剽之宙,圜轉於天均而不逢其敗。至人之藏,知其移焉而足矣。
羿工於中微而拙乎使人無己譽。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言仁義禮智信者,聖人也。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俍與良同。惟全人能之。惟蟲能蟲;惟蟲能天。雖蟲亦有能,其能即天之能。全人惡天!惡人之天!而況吾天乎人乎!二惡字俱平聲。在全人則惡有所謂天者,惡有所謂人之天者,而況有所謂吾立於天人之間乎?一雀適羿,羿必得之,威也。以天下為之籠,則雀無所逃。是故湯以庖人籠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至賤之中而得賢相,惟好賢故賢無所逃。是故非以其所好籠之而可得者,無有也。評曰:盡天盡人,皆己之移也。按:不蹶蹶然惡之,則皆好也。
〔解曰〕人已黬而有生,則其拙於天者多矣。無他,人盡芒而不知所移者之無定是,則各據其名實,以為實為節,以留黬而成乎偽。聖人知天之正而惡人之偽,乃欲矯其偽以反於天,而不知移之初無有定者,正者移而偽,而偽者抑將移而正也。故是非治亂待天均之至而無愁無傷,則於人俍,而於天固無不工矣。奚必以威加人,而自成乎拙哉!夫天亦均爾,惡有所謂天者!無天、無人、無吾,渾然一氣。能不失其清虛靜正之恆,則天下皆入吾之籠,而蟲之能即天之能,天之能即我之能,無非可好者也;而後天全於靈台,而聖人者以道為欽,以生為光,以性為質,方且以四六為工,何足以與於斯!
〔解曰〕夫休之以天均,而以天光照其所移,則無彼非此,無此非彼。無此非彼,無彼非此,則不見有人,不見有己,因人之習而我無所與。無所與,則人之為?為拒皆忘,而自無喜怒。然而斯須之循,不能無所為也。此顏成子游所以疑形之不可使如槁木,心之不可使如死灰也。夫斯須之循,不得已而應之。平氣順心,而喜怒未嘗不可用。則寓庸者,因是以循斯須之當,而特不執之以為至當。夫然,則畏壘之人,苟欲俎豆,亦何必不俎豆乎?無他,惟其所好,而要不出於吾之籠也。此全人應物之權也。言此以明休天均者之所以閱人閱世而應帝王,究亦未始出吾宗,是莊子應跡之緒綸也。
《莊子解》卷二十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