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德篇

2024-10-10 20:06:00 作者: 王夫之

  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為之而有以為。為之於無曰無以為,為之於有曰有以為。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前識者,明非在內,取前境而生,謂之前識。道之華,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銳而捷得名者為薄,退而養眾始者為厚。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虎豹之行,進而前,則不能顧其卻。新木之植,盛其華,則不能固其根。然不能無所前矣,無已,其以朴者前乎!前者犯難,卻者觀變。以犯難者,敦重而不驚;以觀變者,因勢而徐辨。故不以識之銳抵天下之巇。何也?以失主樂取夫美名而昵之,以背眾美之涵也,是德、仁、義、禮之可名而不常者也。故出而逾華,反而逾薄。唯先戒其前者,為能不德而德,無為以為。嚴君平云:「至至而一不存。」豈不存哉?誠無以存之。

  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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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谷虛而受萬,故曰盈。萬物得一以生,王侯得一以為天下貞。其致之一也,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廢;神無以靈,將恐歇;谷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貞而貴高,將恐蹶。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侯王自稱孤、寡、不穀。此非以賤為本邪?非乎?故致數輿無輿。不欲琭琭如玉,落落如石。李息齋曰:輪蓋輻軫,會而為車,物物有名,而車不可名。仁義禮智,合而為道,仁義可名,而道不可名。苟有可執,使其跡外見,貴者如玉,賤者如石,可以指名,而人始得貴賤之矣。

  愚者仍乎「一」,而不能「以」;智者日「以」之,而不能「一」。「以」者失「一」也,不「一」者無「以」也。「一」含萬,入萬而不與萬為對。「以」無事,有事而不與事為麗。而況可邀,而況可執乎?是以酒熟而酤者至,舍葺而行者休。我不「得一」,而姑守其濁,以為之筐橐,而後「一」可「致」而不拒。夫貴賤高下之與「一」均,豈有當哉?乃貴高者功名之府,而賤下者未有成也。功立而不相兼,名定而不相通,則萬且不盡,而況於「一」?故天地之理虧,而王侯之道喪。以大「輿」載天下者,知所取捨久矣。

  四十章

  反者,道之動;方往方來之謂反。氣機物化,皆有往來,原於道之流蕩,推移吐納,妙於不靜。弱者,道之用。堅強則有倚而失用,非道也。道之用,以弱動而已。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道息於無,非反乎?迭上者,非動乎?趙志堅曰:物雖未形,已有是氣。天地萬物從一氣而生,一氣從道而生。

  流而或盈,滿而或止,則死而為器。人知器之適用,而不知其死於器也。若夫道,含萬物而入萬物,方往方來,方來方往,蜿蟺希微,固不窮已。乃當其排之而來則有,當其引之而去,則托於無以生有,而可名為無。故於其「反」觀之,乃可得而覿也。其子為光,其孫為水,固欲體其用也實難。夫迎來以強,息往以弱,致「用」於「動」,不得健有所據,以窒生機之往來;故用常在「弱」,而道乃可得而「用」也。「動」者之生,天之事。「用」者之生,人之事。天法道,人法天,而何有於強?然而知道體之本動者鮮矣。唯知「動」則知」反」,知「反」則知「弱」。

  四十一章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類;在牛為牛,在馬為馬,類也。我道大似不肖,何類之有?然唯非馬非牛,而亦可馬可牛,何不類之有。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真若渝;大方無隅;呂吉甫曰:淪於小測,反於大通。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常名不可名。夫唯道,善貸且成。

  有善貸者於此,則人將告貸焉,而彼非執物以賜之也。夫道,亦若是而已矣;然我未見物之告貸於道也。何也?物與道為體,而物即道也。物有來有往,有生有反,日飲於道,而究歸於未嘗或潤;日燭於道,而要反於未之有明。無潤無明,物之小成;不耀不流,道用自極。故欲勤,而莫致其力;欲行,而不見其功。蓋「昧」「退」「辱」「偷」之名,非虛加之也。然而受之不辭者,且得不謂之上士乎?

  四十二章

  道生一,沖氣為和。一生二,既為和矣,遂以有陰陽。沖氣與陰陽為二。二生三,陰陽復二而為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人之所惡,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為稱。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人之所教,我亦教之。至道不在言,感觸可爾。「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

  當其為道也,函「三」以為「一」,則生之盛者不可窺,而其極至少。當其為生也,始之以「沖氣」,而終之以「陰陽」。陰陽立矣,生之事繁,而生之理亦竭矣。又況就陰陽之情才,順其清以貪於得天,順其濁以堅於得地,旦吸夕餐,謳酌充悶以炫多,而非是則惡之以為少,方且陰死於濁,陽死於清,而詎得所謂「和」者而仿佛之乎?又況超於「和」以生「和」者乎?有鑑於此,而後知無已而保其少,「損」少致「和」,損「和」得「一」。夫得「一」者無「一」,致「和」者無致。散其黨,游其宮,陰陽在我,而不叛其宗,則「益」之最盛,何以加哉!

  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於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

  適燕者北馳,適粵者南騁;而無適之駕,則常得其夷而無所阻,轢踐百為而無所牾。以觹解者,不能解不糾之結;以斧析者,不能析無理之薪。苟知實之有虛,因而襲之,則祈距萬變,而我志無不得。夫炫其「堅」而修備,測其「間」而抵隙者多矣,道之所以終隱於「可道」也。

  四十四章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得與亡孰病?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薛君采曰:樂今有之已多、無求奚辱?懼後益之有損,知幾奚殆?可以長久。

  所謂至人者,豈果其距物以孤處哉?而坐視其變,知我之終無如物何,而物亦終無如我何也。故「辱」有自來,而「辱」或無自來;「殆」有自召,而「殆」或不召而至。然而以「身」捷得其眚而受其「名」,則不如無居之為愈也。故謂之善愛「名」而善居「貨」,善襲「得」而善遣「亡」。「得」之於「身」,聽然以消陰陽之沴;得之於天下,泮然以斃虎兕之威。

  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躁勝寒,靜勝熱。勝音升。葉夢得曰:知其所勝,孰往而不可為。清靜為天下正。為天下正,則天下自正。若欲正天下,益其寒熱矣。

  陰陽交而人事煩,人事煩而功名著。故喜於有為者,其物之盈而往附之。已盈而往附焉,必損於己,遂思以勝之;我見其寒而趨火,熱而飲冰,徒自困也。彼豈樂有此患哉?始亦以附彼者之易於求盈,而不知其至此也。而早嗇於己,不驚於物,則陰陽方長,而不附之以為功名。始於不依,終於不競,天下正矣,而我若未有功。故貌見不足,而實享其有餘。誠享矣,而又奚恤於貌之不足?

  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禍發於方寸,福隱於無名。一機之動如蟻穿,而萬殺之爭如河決。故有道者,不為福先,而天下無禍。豈強窒之哉!明於陰陽之亢害,而樂游於大同之圃,安能以己之已知,犯物之必害者乎!

  四十七章

  不出戶,知天下;章安曰:出戶則離此而有知。不窺牖,見天道。章安曰:窺牖則即彼而有見。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明,不為而成。

  道盈於向背之間。有所向,斯有所背矣。無所向,無所背,可名之中。乃使人貿貿然終日求中而不得,為天下笑。無已,姑試而反之。反非中也,而漸見其際。有欻乎,如光之投隙;有約乎,如絲之就絡。物授我知而我不勤,乃知昔之逐亡子而追奔馬者,勞而愚矣。非然,則天下豈有「不行而知,不見而名,不為而成」者哉!

  四十八章

  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天下不可取,繇天下之與我謂之取爾。

  損於有者,益於無。去其所取,全其未有取。未有取,則未有失。故賓百為,而天下來賓。猶且詹詹然以前識之得為墨守,則日見益而所失者積矣。故月取明於日,明日生而真月日死。安能舍此無盡藏,以取恩於天下之耳目哉!夫天下無窮,取者恩而失者怨,取者得而失者喪,此上禮之不免於攘臂,而致數輿之無輿也。

  四十九章

  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聖人在天下,歙歙焉,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

  即有聖人,豈能使天下之皆孩邪?一生二而有陰陽,有陰陽而有性情,有性情而有是非。夫性情之凝滯以干陰陽之肖者而執之,將遂以為常乎?常於此者,不常於彼矣。唯執大常以無所常,故恣陽亢陰凝之極,而百姓可坐待其及,我為焦土,百姓為灌潦;我為和風,百姓為笙竽。有漬而不受,有聲而不留,則善之來投,若稚子學語於翁嫗之側,而況夫不善之注耳目者乎?嗚呼!天下之有目而注者多矣,與之為目者,則亦注也。聖人不為目,而天下自此孩矣。

  五十章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於死地,亦十有三。蘇子繇曰:生死之道九,而不生不死之道一。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蓋聞善攝生者,路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用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

  有死地,無生地。無地為生,有地為死。試效言之矣。人之生也,神舍空而即用,形拔實以營虛,非其出乎?迨氣與空為宅,形與壤為質,則死者非其入乎?雖然,既有生矣,遂以其出者為可繼也,引緒旁生,據地而游,則死固死於靜,生亦死於動。死於動者,能不靜,而不能靜於動也。靜於動,則動於靜,動靜兩用而兩不用。靜於動,則動可名為靜;可名為靜,靜亦樂得而歸之;所謂「守靜篤」者此也。動於靜,則靜可名為動;可名為動,靜與周旋而不死;所謂「反者道之動」者此也。故有地者三,無地以為地者三,鶩於地不地而究以得地者三。此自九而外,一之妙所難言與!然而攝生者其用在動,之死者其用亦動。何以效之?攝生者以得地為憂,動而離之。之死者以不得地為憂,動而即之。彼雖日往還於出入之間,而又惡知動哉?則甚矣,地之可畏也!兕虎之攫,必按地以為威;甲兵之殺,必爭地以制勝。遇無地者,則皆廢然而喪其殺機。殺不在彼,死去於我,御風音所以泠然善,雲將所以暢言游也。

  五十一章

  道生之,德畜之,道之用曰德。物形之,勢成之。皆道之自然。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養之覆之。陸希聲曰:稟其精謂之生,含其氣謂之畜,遂其形謂之長,字其材謂之育,權其成謂之亭,量其用謂之毒,保其和謂之養,獲其生謂之覆。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道既已生矣,而我何生?道既已畜,且覆之矣,而我何為?而我何長?鄰之人炊其囷粟以自飽,施施然曰我食之,夫誰信哉?乃彼未嘗食於我,而未嘗不食於此也。我唯灼而知之,順而襲之,天下不相知而德我,我姑不得已而德之。物者形矣,勢者成矣。雖灼知之,不名言之;雖順襲之,不易置之;雖德我者不相知,終古而信之;亦可因萬物之不相知也,而謂之玄德矣。

  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見小曰明,守柔曰強。用其光,復歸其明,無遺身殃,是謂襲常。

  言「始」者有三:君子之言始、言其主持也;釋氏之言始,言其涵合也;此之言「始」,言其生動也。夫生動者氣,而非徒氣也。但以氣,則方其生動於彼,而此已枵然矣。盈於彼,不虛於此;先天地生,而即後天地死;其息極微,用之無跡。小且無所執,而況於大?弱且不必「用」,而況於「強」?將孰從而致吾「見」與「守」乎?故方其「守」而「知」,「知」之在「守」;方其「知」而「守」,「守」之在「知」。生息無窮,機漾於渺。欲執之而已逝矣,欲審之而已遷矣,欻忽蕭散,何所為「常」?於其不「常」,而陰屍其「常」,豈復在「子」「母」之涯涘邪?不然,以己之知與力,有涯之用,追隨「子」「母」之變,未見其免於殃也。

  五十三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人好徑。朝甚除,田甚蕪,倉甚虛;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資貨有餘;是謂盜竽。非道也哉!疾周末文勝。

  天下不勝「知」也。「知」而「施」之,則物之情狀死於己之耳目,而耳目亦將死於情狀矣。然則將去知乎?而知亦無容去也。有知者,有使找知者。知者自謂久知,而使我知者用其「介然」而已。知「介然」之靡常,則己無留好。己無留好,而天下不羨其留,雖施不足畏,而況於知?俄頃之光,而終身之據;已尚之物,亦從而尚之。莽、操之奉堯、舜為竽,黃巾、赤眉之奉湯、武為竽,與陰陽之沴奉凝滯之沖氣以為竽而盜其生,等也。道之不可以「介然」行也,如斯夫!

  五十四章

  善建者不拔,呂吉甫曰:建之以常無有。善抱者不脫,呂吉甫曰:抱神以靜。子孫以祭祀不輟。修之於身,以善建善抱者修之。其德乃真;修之於家,其德乃余;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修之於邦,其德乃豐;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以己與天下國家立,則分而為朋矣。彼朋「建」,則此朋「拔」;彼朋「抱」,則此朋「脫」。然而有道者,豈能強齊而並施之哉?事各有形,情各有狀,因而觀之,可以無爭矣。而流動於情狀之中,因其無可因,以使之自因者,所謂「知之以此」也。方且無「身」,而身何「觀」?方且無鄉、邦、天下,而我又何「觀」?方且無之,故方且有之。析於所自然,而摶於所不得已,則匪特「朋亡」,而己物相見之真,液化脈函,固結以壽於無窮,是謂「死而不亡」。

  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繇斯以觀,則人無日不精,無所不和。以此立教,猶有執墮地一聲為本來面目者。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求益其生,是為災祥。心使氣曰強。氣自精和,使之剛躁。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

  以一己受天下之無涯,不給矣。憂其不給,將奔心馳氣,內爭而外渝。然且立德以為德,吐為外景,而不知中之未有明也。含而比於赤子者,德不立德;德不立德,而取捨無跡;無跡則「和」。不立德以為德,則陰陽歸一,陰陽歸一則「精」。如是者,大富不資,大勁不折,而猶有「使氣」「益生」之患乎?故閉之戶牖,無有六合;守之酣寢,無有風雷;至人無涯之化,赤子無情之效也。

  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非特不使人窺其喜怒,亦且使道無間於合離。塞其兌,閉其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故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即之則大似不肖,違之又不出於此。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雨不能濡空使有生,日不能暖空使有熱。不可得而貴,不可得而賤。貴賤者名也,繇貴有賤。無名則無貴而無賤。故為天下貴。嚴君平曰:五味在口,五音在耳,如甘非甘,如苦非苦,如商非商,如羽非羽,而易牙、師曠能別之。音味尚爾,況妙道乎?至人之游處,顯則與萬物共其本,晦則與虛無混其根,語默隨時而不殊,卮言日出而應變,是以謂之玄同也。

  夫將同其所同,則亦異其所異。同者我貴之,而或賤之;異者我賤之,而或貴之,何也?以我之貴,知或之賤;以我之賤,知或之貴也。唯不犯物者,物亦不犯我。非不犯也,物固莫能犯之也。因而靡之,坐而老之,使明如列炬,暗如窌土,銳如干將,紛如亂絲,一聽其是非之無極,終不爭同己以為貴,乃冒天下之上,以視天下短長之命。玄乎!玄乎!而何言之足建乎?

  五十七章

  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國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技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故聖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朴。

  天下有所不治,及其治之,非「正」不為功。以「正」正其不正,惡知正者之固將不正邪?故「正」必至於「奇」,而治國必至於「用兵」。夫無事者,正所正而我不治,則雖有欲為奇者,以無猜而自阻,我乃得坐而取之。彼多動多事者則不然,曰「治者物之當然,而用兵者我之不得已也」。方與天下共居其安平之富,而曰不得已,是誰詒之戚哉?故無名無器,無器無利,無利無巧,無巧則法無所試。故欲弭兵者先去治。

  五十八章

  其政悶悶,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邪。嘗試周旋迴翔於理數之交,而知其無正邪,彼察察然迓福而避禍者,則以為有正。正復為奇,善復為祅。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方而不割,廉而不刺,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果其無「正」耶,則聖人何不並「方」「廉」「直」「光」而去之?去者必矯,今之矯,後之所矯也。弓之張也弣外,則其弛也弣內。然則天下遂無一或可者與?聖人知其無正,則亦知其無奇,而常循其沖。「人之所畏,不敢不畏」,則善人不能操名以相責。「天下注目,我皆孩之」,則不善人不能立壘以來爭,是故遠「割」「劌」「肆」「耀」之傷,而作「方」「廉」「直」「光」之保,則氣數失其善妖,而奇正忘於名實。不然,避禍而求福於容,容亦迷而速其祅爾。

  五十九章

  治人事天,莫若嗇。夫唯嗇,是謂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韓非曰:思慮靜,故德不去;孔竅虛,則和氣日入。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

  「人」之情無盡,取而「治」之,則不及情者多矣,「天」之數無極,往而「事」之,則無可極者遠矣。以其敝敝,從其浩浩,此冀彼之恩,而彼冀望此以為怨。怨不可以有國,而敝敝窮年,亦「根」敗「柢」枯,而其「生」不延。迨其不延,悔而思「服」,豈不晚與!守之圜中,鮮所「治」,鮮所「事」。情萬而情情者一,數萬而數數者並一不存。或疑其吝而不德,而不德之德,天人無所邀望於始,則亦無所怨恫於終。而批卻導窾,數給不窮者,寧有訖乎?故牡之觸有窮,而牝之受無所止。「重積德」者,天下歆其受而歸我,席虛以游天下,此「有國」之與「長久」兩難並者,而並之於此。並之於此,則豈有不並於此者哉?

  六十章

  治大國,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之。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

  動天下之形,猶余其氣;動天下之氣,動無餘矣。「烹小鮮」而撓之,未嘗傷小鮮也,而氣已傷矣。傷其氣,氣遂逆起而報之。夫天下有「鬼神」,操治亂於無形;吾身有「鬼神」,操生死於無形。殺機一動,龍蛇起陸,而生德戕焉。靜則無,動則有,神則「傷人」,可畏哉!「載營魄,抱一而不離」,與相保於水之未波。豈有以治天下哉?「蒞」之而已。

  六十一章

  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為下。靜以居下,厚德載物。故大國以下小國,則取小國;小國以下大國,則取大國。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國不過欲兼畜人,小國不過欲入事人。夫兩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為下。

  道莫妙於受。受而動,是名受而實不受也。欲受而動,是實受而名不受也。天下相報以實,而相爭以名,陰陽之於人固然,況人事乎?語其極,則欲「兼畜人」,非能畜人;欲「入事人」,非能事人。何也?實元動也,況欲之而又不能靜乎?愈大則愈可受。人能為陰陽之歸,其處下尤甚。靜其欲,靜其動,江海之所以為百穀王也。

  六十二章

  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寶,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不善人保之,善所以貴。然可市而不市,可加而不加,斯乃為奧。人之不善,何棄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為天下貴。

  繇此驗之,則有道者不必無求,而亦未嘗諱罪耶?無求則亢,諱罪則易污,有道者不處。天下皆在道之中,善不善者其化跡,而道其橐龠。是故無所擇,而聊以之深其息。知有所擇也,是天子三公之為貴,而拱璧駟馬之為文矣,豈道也哉?時有所求,終不懷寶以自封;或欲免罪,終不失保以孤立。和是非而休之以天鈞,天下皆同乎道,而孰能賤之?

  六十三章

  為無為,事無事,味無味。大小多少,呂吉甫曰:歸於無物,故可以大。可以小,可以多,可以少。報怨以德。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夫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是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矣。

  憤興長養者,人之所見「大」也。恩怨酬酢者,人之所見「難」也。秋脫之葉,春之所榮;重雲之屯,雨之所消;非果為「大」而為「難」,審矣。道其猶水乎!微出於險,昌流非盈。盈,循末而見其盈,不知其始之有以持之也。如是,則聖人勞矣乎!而能不勞者,托於無也。無「大」則若「細」,無「易」則若「難」,保其無而無往不得。所難者,保無而已矣。

  六十四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泮,其微易散。道自有此四幾。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既合抱而仍有毫末,既九成而仍資累土,雖千里而不過足下。為者敗之,執者失之。蘇子繇曰:與禍爭勝,與福生贅,是以禍不救而福不成。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是以聖人慾不欲,不貴難得之貨;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劉仲平曰:欲眾人之所不欲,不欲眾人之所欲;學眾人之所不學,不學眾人之所學;復其過矣。以恃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

  夫有道者,不為吉先,不為福贅。「未有」「未亂」而逆治,其事近迎。「幾成」而「慎」有餘,其事近隨。迎隨之非道,久矣,非以其數數於往來而中敝邪?孰知夫往者之方來,而來者之方往也?又孰知夫往者之未嘗往,而來者之來嘗來也?戒其隨,始若迎之;戒其迎,始若隨之。又孰知夫迎隨之可避,而避迎隨之亦可戒也?或敝或避,因物者也。兼而戒之,從事其易者,因道者也。因物者不常,因道者致一。一無所倚,迎幾「早服」,此以「恃萬物主自然而不為」。

  六十五章

  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知此兩者亦楷式。常知楷式,是謂玄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反乃至於大順。呂吉甫曰:與物反本,無所於逆。

  順之則與天下相生,「反」之則與吾相守。生者,生智,生不智;生福,生禍;生德,生賊;莫必其生,而順亦不長也。守者,吾守吾,天下守天下,而不相詔也。夫道之使有是天下也,天下不吾,而吾不天下,久矣「楷式」如斯,而未有易也。仿其「楷」,多其瓮缶而土裂於丘;學其「式」,多其觚豆而木落於山,天下其為我之瓮缶與其觚豆乎?彼且不甘而怨賊起矣。物慾出生,我止其芽,則天下全其膏潤。心欲出生,我止其幾,則魂魄全其常明。非故「愚之」也,「以明」者非其明也。

  六十六章

  江海之所以能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穀王。是以聖人慾上人,以言下之;欲先人,以身後之。是以聖人處上而人不重,人不重,重仍在已也。凡上輕下重。處上而不以重授人,唯聖人為然。處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未易下,尤未易「善下」,故天下之為江誨者鮮矣。將欲抑之,而激之必亢;將欲浚之,而只以不平。而不但此也。獨立而為物所歸,則積之必厚;積厚而無所輸,則欲抑之、浚之而不能。故唯江海者,「善下」者也。江則有海,海則有尾閭。聖人有善,則過而不留。受天下之歸而自不饜,天下亦孰得而厭之?故返息於踵,返踵於天,照之以自然,而推移其宿氣,乃入於「寥天一」。

  六十七章

  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夫!我有三寶,寶而持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今舍慈且勇,舍其儉且廣,舍其後且先,死矣!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

  曰蠶「肖」蠋,不能謂蠋之即蠶也。曰蠶「肖」蠶,不能謂此蠶之即彼蠶也。求名不得,而舉其「肖」,然且不可,況欲執我以求「肖」乎?終日「慈」,而非以「肖」仁;終日「儉」,而非以「肖」禮;終日「後」,而非以「肖」智。善無近名,名固不可得而近矣。無已,遠其刑而居於無跡,猶賢於「肖」跡以失真乎!不然,「天將救之,以慈衛之」;苻堅不忍於慕容,而不救其死,非以其求「肖」也哉?

  六十八章

  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善用人者,為之下。是謂不爭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

  避殺者不可為,猶之樂殺者不可長也。或以有所樂,或以有所避,皆謂生殺之在己而操縱之,是謂竊天。不致其樂,避於何庸?故「以正治國」者,將以弭兵而兵愈起;「善為士」者,可以用兵而兵不傷。知天之化跡,有露雷而無喜怒;知古之「楷式」,有消長而無殺生,有道者之善用人,豈立我以用人哉?人已然而因用之也。

  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是謂行無行;戶剛切。攘無臂;仍無敵;執無兵。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道之於天下,莫不然者。而戰其一。

  居道之宮,非「主」非「客」;乘道之機,亦「進」亦「退」。而「主」不知「客」,「客」能知「主」,繇其相知,因以測非「主」非「客」之用;「進」無「退」地,「退」有「進」地,因其餘地,遂以襲亦「進」亦「退」之妙。「主客」之間有宮焉,「進退」之外有用焉。「無行」「無臂」「無敵」「無兵」者,如斯也。遠死地而致「微明」,不「勝」其何俟焉?欲猝得此機而不能,將如之何?無亦姑反其勢而用其情乎!以「哀」行其「不得已」,所以斂吾怒而不喪吾「三寶」也。

  七十章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無知,物之自然,非我言之,非我事之,我亦繇焉而不知。是以不我知也。知我者希,則我貴矣。是以聖人被褐懷玉。

  大喧生於大寂,大生肇於無生。乘其喧而和之,不勝和也。逐其化而育之,不勝育也。唇吹竽,則指不能拊瑟;仰承蟬,則俯不能掇螬。故天下之言,為唇為指;天下之事,為承為掇。逐逐其難而終不遇,乃枵然以自侈其知之多,豈有能知我者哉?我之自居於「希」也,天下能勿「希」乎?故大谷無纖音,而大化無乳字。謝其喧而不敏於化,蓋披褐以樂居其「易」,而懷玉以潛襲其「希」也。

  七十一章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不病也,以其病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府天下以勞我,唯其知我;官我以割天下,唯其知天下。夫豈特天下之不勝知?而知者,亦將倚畔際而失遷流。故聖人於牛忘耜,於馬忘駕,於原忘田,於材忘器,悶悶於己而不見其府,悶悶於天下而無以為官。若夫制萬族之宇而效百骸之位,已有前我而市其餘知者,方斆之以為勞,而苦其多遺,沉浮新知,以遁故器,而曾莫之病乎?

  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則大威至矣。李息齋曰:民不畏威,非天下兼忘我者不能。無狹其所居,無厭其所生。夫唯不厭,是以不厭。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自愛不自貴。故去彼取此。

  七十三章

  執「不敢」以「勇」,「敢」矣;「不敢」其所「不敢」,「勇」矣。「勇」「敢」之施,「殺」「活」之報,天乘其權,而我受其變,「難」矣。聖人畏其「難」,而承其「活」,不辭其「殺」,故「活」在己而「殺」任天下。何也?以己受「活」,則必有受「殺」者,氣數之固然,而不足詰也。夫唯己「活」而非以功,天下「殺」而無能罪,斯以處罪之外,而善救人物,我無「殺」「活」而天下亦「活」。彼氣數者,日敝敝以「殺」「活」為勞,其於我也,吹劍首之吷而已矣。是以聖人破「天網」而行「天道」。

  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使民常畏死,而為奇者,吾得執而殺之,孰敢?常有司殺者殺。張文潛曰:萬物泯泯,必歸於滅盡而後止。夫代司殺者殺,是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傷其手矣。

  木當其「斫」,豈有避其堅脆者哉?故盜跖、鮑焦相笑而無已時也。揀其所笑,以為或是或非,執秕糠以強人之所固不信,遂將乘人之死以驗己之得,而要之為利,則於殺有喜心,於殺有喜心者,於天下未有損,而徒自剝其和也。聖人知理勢之且然,故哀天而目擊夫化。化日遷而不得不聽,聽化而哀之也抑深矣。豈求以近仁名邪?近仁名者,是有司生者而代之生也。代之生,代之殺,皆愚也。聖人終不為愚,故似不肖。

  七十五章

  民之飢,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飢。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上生生之厚,是以輕死。夫唯無以生為者,是賢於貴生。

  夫食稅者上,而飢者民;有為者上,而難治者民。彼此不相知而相因,誠有之矣。統吾之生而欲生之,無異養矣。孰知其不相知而相因也,肝膽之即為胡越乎?故同其異,則胡越肝膽也;異其同,則肝膽胡越也。於彼有此,於此有彼,彼此相成,而生死不相戾,豈能皆厚而莫知有輕哉?脈脈使其知,則筋骨血肉之皆虛,而沖虛無有之皆實。故曰:「沖而用之或不盈。」誠不盈矣,知得入之而不窒,奚其生之厚而死之輕也?

  七十六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滅,木強則共。董思靖曰:人共伐之。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強弱者,跡也。夫豈木之欲生,而故為柔脆哉?天液不至而糟粕存,於是而堅枯之形成矣。故堅強者,有之積也;柔弱者,無之化也。無之化,而尚足以生,況其未有化者乎?不得已而用其化以為柔弱,以其去無之未遠也。夫無其強者,則柔者不凝,天下之所以厚樹其質也。而孰知凝之即為死之徒乎?質雖固其已有而不可無,而用天地之沖相升降,則豈唯處上者之柔弱也,即其處下者而與枯槁遠矣。

  七十七章

  天之道,其猶張弓乎?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孰能有餘以奉天下?不損。唯有道者。是以聖人為而不恃,功成而不處,其不欲見賢邪。

  唯弓有「高」「下」,而後人得施其「抑」「舉」;唯人有「有餘」「不足」,而後天得施其「損」「補」。夫自損者固未嘗無損,而受天損者,其禍烈矣。聖人之能不禍於天者,無禍地也。夫豈但勞天下以自奉者,為奉有餘哉?人未嘗不肖而欲賢之,人未嘗亂而欲治之,美譽來歸而腥聞贈物,非樂天下之敗以自成乎?故一人安位,天下失據;一日行志,百夫傷心;殺機發於誥誓,而戎馬生於勛名,然則庸人之自奉儉,而賢者之自奉奢,可不畏哉!

  七十八章

  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也。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聖人云: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正言若反。

  無「攻」之力,有「攻」之心,則心鼓其力。無「攻」之心,有「攻」之力,則力盪其心。心力交足以「攻」,則各乘其權,身以內各挾其戈矛以屢變;而欲以「攻」天下,能不瓦解者,未之有矣。雖然,莫心為甚。夫水者,豈欲以敵堅強而為攻者哉?受天下之「垢」也,終古而無「易」心,而力從之。何也?水之無力,均其無心;水之無心,均其無力也。故「弱其志」者無「易」志,「虛其心」者無「易」心,行乎其所不得已,而不知堅強之與否,則險夷無易慮,無地,寓心於汗漫而內不自構也。寓心於汗漫,無所畏矣。內不自構,和之至矣。和於中,無畏於外,天下其孰能御之!

  七十九章

  和大怨,必有餘怨,安可以為善?是以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左契,受債者之所責司之,聽人之來取而已。有德司契,左契。無德司徹。徹,通也,均也,欲通物而均之。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李息齋曰:蓋亦司契而已。

  既不欲攻之,則從而「和」之,欲有為於天下者,舍二術無從矣。夫物本均也,而我何所通?物苟不通也,而我又何以均?無心無力,怨自不長。有心者心定而釋,有力者力窮而返。不待無所終而投我,而先就之以致均通之德,是益其怨而怨歸之矣。聖人知其然,陰愆陽忒之變,坐而消之,天固自定;靜躁寒熱之反,坐而勝之,身固自安;儒墨是非之爭,坐而照之,道固自一。無他,無所親,斯無所疏,物求斯與,而己不授也。

  八十章

  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夫天下亦如是而已矣。以「寡小」觀「寡小」,以強大觀強大,以天下觀天下,人同天,天同道,道同自然,又安往而不適者哉?推而准之四海之廣,賢貴「安其居」,而賤不肖「不來」,則賢貴定;賤不肖「安其居」,而賢貴「不往」,則賤不肖和。反而求之一身之內,耳目「安其居」,而心思「不往」,則耳目全;心思「安其居」,而耳目「不來」,則心思正。「抱一」者,抱其一而不徹其不一,乃以「玄同」於一,而無將迎之患。

  八十一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聖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人則有利必有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以所「有」「為人」,則人「有」而己損;以「多」「與人」,則人「多」而己貧。孰能知無所為者之「為人」邪?無所與者之「與人」邪?道散於天下,天下廣矣,故「不積」。道積於己,於是而有「美」,有「辯」,有「博」。既「美」且「辯」,益之以「博」,未有「不爭」者也。乃其於道之涯際,如勺水之於大海,揮之、飲之,而已窮。俯首而「為」,惡知昂首而「爭」?不問其「利」「利」自成,惡與「害」逢?能不以有涯測無涯者,亦無涯矣。「休之以天鈞」,奚「為」,奚「與」,又奚窮哉?

  《老子衍》全書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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