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正蒙注卷三 動物篇
2024-10-10 20:03:35
作者: 王夫之
此篇論人物生化之理,神氣往來應感之幾,以明天人相繼之妙,形器相資之用,蓋所以發知化之旨,而存神亦寓其間,其言皆體驗而得之,非邵子執象數以觀物之可比也。
動物本諸天,以呼吸為聚散之漸;
動物皆出地上,而受五行未成形之氣以生。氣之往來在呼吸,自稚至壯,呼吸盛而日聚,自壯至老,呼吸衰而日散。形以神而成,故各含其性。
植物本諸地,以陰陽升降為聚散之漸。
植物根於地,而受五行已成形之氣以長。陽降而陰升,則聚而榮;陽升而陰降,則散而槁。以形而受氣,故但有質而無性。
物之初生,氣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氣日反而游散。
有形則有量,盈其量,則氣至而不能受,以漸而散矣。方來之神,無頓受於初生之理;非畏、厭、溺,非疫厲,非獵殺、斬艾,則亦無頓滅之理,日生者神,而性亦日生;反歸者鬼,而未死之前為鬼者亦多矣。所行之清濁善惡,與氣俱而游散於兩間,為祥為善,為眚為孽,皆人物之氣所結,不待死而為鬼以滅盡無餘也。敔按:此論顯然有徵,人特未之體貼耳。
至之謂神,以其伸也;反之為鬼,以其歸也。
用則伸,不用則不伸,鬼而歸之,仍乎神矣。死生同條,而善吾生者即善吾死。伸者天之化,歸者人之能,君子盡人以合天,所以為功於神也。敔按:全而歸之者,必全而後可謂之歸也,故曰歸者人之能。
氣於人,生而不離,死而游散者謂魂,聚成形質,雖死而不散者謂魄。
可以受聰明覺了之靈者,魄也;其不可受者,形也。嗜欲之性,皆魄之所攻取也,但魄離之則不能發其用爾。魄雖不遽散,而久亦歸於土,其餘氣上蒸,亦返於虛,莫非氣之聚,則亦無不歸於氣也。敔按:本文所謂不散者,非終不散也。
海水凝則冰,浮則漚;然冰之才,漚之性,其存其亡,海不得而與焉。推是足以究死生之說。
冰有質,故言才;漚含虛,敵言性。不得而與,謂因乎氣之凝浮,海不能有心為之也。凝聚而生,才性成焉;散而亡,則才性仍反於水之神。此以喻死生同於太虛之中,君子俟命而不以死為憂,盡其才,養其性,以不失其常爾。伊川程子改「與」為「有』,義未詳。
有息者根於天,
息,呼吸也,動物受天氣之動幾。
不息者根於地。
植物受地氣之靜化。
根於天者不滯於用,
視聽持行可以多所為。天氣載神,故靈。
根於地者滯於方,
離土則槁矣。地氣化形,故頑。
此動植之分也。
人者動物,得天之最秀者也,其體愈靈,其用愈廣。
生有先後,所以為天序;小大高下相併而相形焉,是謂天秩。
少長有等,老稚殊用,別於生之先後也。高下,以位言;小大,以才量言;相形而自著者也。秩序,物皆有之而不能喻;人之良知良能,自知長長、尊尊、賢賢,因天而無所逆。
天之生物也有序,
其序之也亦無先設之定理,而序之在天者即為理。
物之既形也有秩。
小大高下分矣,欲逾越而不能。
知序然後經正,
經即義也。敬長為義之實,推而行之,義不可勝用矣。
知秩然後禮行。
尊尊、賢賢之等殺,皆天理自然,達之而禮無不中矣。秩序人所必繇,而推之使通,辨之使精,則存乎學問,故博文約禮為希天之始教。
凡物能相感者,鬼神施受之性也;
不能感者,鬼神亦體之而化矣。
成形成質有殊異而不相逾者,亦形氣偶然之偏戾爾。及其誠之已盡,亦無不同歸之理。蓋其始也皆一氣之伸,其終也屈而歸於虛,不相悖害,此鬼神合萬匯之往來於一致也。存神者與鬼神合其德,則舞干而苗格,因壘而崇降,不已於誠,物無不體矣。如其驕吝未化,以善惡、聖頑相治而相亢,誠息而神不存,則可感者且相疑貳,而況不能相感者乎!
物無孤立之理,非同異、屈伸、終始以發明之,則雖物非物也。
凡物,非相類則相反。《易》之為象,《乾》《坤》《坎》《離》《頤》《大過》《中孚》《小過》之相錯,余卦二十八象之相綜,物象備矣。錯者,同異也;綜者,屈伸也。萬物之成,以錯綜而成用。或同者,如金鑠而肖水,木灰而肖土之類;或異者,如水之寒、火之熱、鳥之飛、魚之潛之類。或屈而鬼,或伸而神,或屈而小,或伸而大,或始同而終異,或始異而終同,比類相觀,乃知此物所以成彼物之利。金得火而成器,木受鑽而生火,惟於天下之物知之明,而合之、離之,消之、長之,乃成吾用。不然,物各自物,而非我所得用,非物矣。
事有始卒乃成,非同異有無相感,則不見其成;不見其成,則雖物非物。
事之所繇成,非直行速獲而可以永終。始於勞者終於逸,始於難者終於易,始於博者終於約,歷險阻而後易簡之德業興焉。故非異則不能同,而百慮歸於一致;非同則不能異,而一理散為萬事。能有者乃能無,積之厚而後散之廣;能無者乃能有,不諱屈而後可允伸。故曰:「尺蠖之屈以求伸,龍蛇之蟄以全身。」若不互相資以相濟,事雖幸成,且不知其何以成,而居之不安,未能自得,物非其物矣。
故曰:「屈伸相感而利生焉。」
凡天下之物,一皆陰陽往來之神所變化。物物有陰陽,事亦如之。其小大、吉凶、善惡之形,知其所屈,而屈此者可以伸彼,知其所伸,而伸者必有其屈;以同相輔,以異相治,以制器而利天下之用,以應事而利彼往之用,以俟命而利修身之用,存乎神之感而已。神者,不滯於物而善用物者也。
獨見獨聞,雖小異,怪也。出於疾與妄也;共見共聞,雖大異,誠也,出陰陽之正也。
目眚則空中生華,風眩則蟬鳴於耳,雖事所可有,而以無為有,非其實也。妄人之說,不仰觀俯察,鑑古知今,而唯挾偶然意見所弋獲,而據為道教與之同也。疾風迅雷,非常之甚矣。而共見共聞,陰陽之正,運於太虛,人不能察爾,放君伐暴,成非常之事;制禮作樂,極非常之觀,皆體陰陽必然之撰,曉然與天下後世正告之而無思不服。
賢才出,國將昌;子孫才,族將大。
神氣先應之也。於此可征鬼神之不掩。
人之有息,蓋剛柔相摩、乾坤闔辟之象也。
一屈一伸,交相為感,人以之生,天地以之生人物而不息,此陰陽之動幾也。動而成乎一動一靜,然必先有乾坤剛柔之體,而後闔辟相摩,猶有氣而後有呼吸。
寤,形開而志交諸外也;夢,形閉而氣專乎內也。
開者,伸也,閉者,屈也。志交諸外而氣舒,氣專於內而志隱,則神亦藏而不靈。神隨志而動止者也。
寤,所以知新於耳目;夢,所以緣舊於習心。
開則與神化相接,耳自為心效日新之用;閉則守耳目之知而困於形中,習為主而性不能持權。故習心之累,烈矣哉!
醫謂飢夢取,飽夢與,凡寤夢所感,專語氣於五藏之變,容有取蔫爾。
形閉而神退聽於形,故五臟之形有欣厭,心亦隨之而結為妄,形滯而私故也。形為神用則靈,神為形用則妄。
聲者,形氣相軋而成。
觸而相迫曰軋。
兩氣者,谷響雷聲之類;
銳往之氣與空中固有之氣相觸而成也。
兩形者,桴鼓叩擊之類。
兩形相觸也。然運桴而氣亦隨之,迫於鼓而發聲,則亦無非氣也。聲之洪纖者,形之厚薄疏密,其氣亦殊感。
形軋氣,羽、扇、敲矢之類;
敲,音雹,鳴鏑也。三者形破氣,氣為之鳴。
氣軋形,人聲笙簧之類。
氣出而唇舌、匏竹斂之縱之以激成響,氣發有洪纖,體有通塞之異,而氣之舒疾宣郁亦異。
是皆物感之良能,人皆習之而不察者爾。
不感則寂,感則鳴,本有可鳴之理,待動而應之必速。良能,自然之動幾也。
形也,聲也,臭也,味也,溫涼也,動靜也,六者莫不有五行之別,同異之變,皆帝則之必察者與!
溫涼,體之覺;動靜,體之用。五行之神未成乎形者,散寄於聲色臭味氣體之中,人資以生而為人用;精而察之,條理具,秩序分焉,帝載之所以信而通也。知天之化,則於六者皆得其所以然之理而精吾義,然亦得其意而利用,而天理之當然得矣。若一一分析以配合於法象,則多泥而不通。張子約言之而邵子博辨之,察帝則以用物,以本御末也,觀物象以推道,循末以測本也,此格物窮理之異於術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