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

2024-10-10 19:58:34 作者: 王夫之

  一

  文帝既以從子繼高祖而立,宇文氏遣高祖之子昌歸陳,文帝與侯安都斃之於江,帝之貪位安忍,其惡無所逃矣。所可重傷者,昌之愚而為狡夷投之死地以亂陳也。

  昌在關中,高祖屢請之,而宇文氏不遣,持重質以脅陳。高祖殂,乃亟遣之歸,知其兄弟必爭,則己乘之以收其利。蕭紀爭而得巴蜀,蕭詧爭而得江陵,其術兩售,復以試之建業,其情曉然易見,而何昌之不覺也!侯安都之戕賊行而昌死於道,喪一夫公子耳;宇文氏無一旅之援,一使之逆,於己無損也。昌不死,而陳有奉之者,則必求援於己,卷土而奉藩,昌不能違,不復有陳矣。昌何利於此,而徒為宇文氏倀乎?昌不聽而終老於關中,雖居異域,自以梁亡被虜,非投身幽谷如劉昶、蕭寶寅之迷也。仲雍斷髮文身以全孝友而大周祚,則委贄於宇文氏,其又何傷?晉文公謝秦伯得國於斯之命,豈忘君晉哉?秦奉己以入,而己制於秦,惠公之所以見獲於韓原,文公不屑為也。父死之謂何,而忍利其國,秦人之謀折矣,故晉以寧,而文公終以霸。天命在己,惡知其不為晉文,其不然也,以亡公子優遊於南山、渭水之間,可以全身而不貽禍於宗國,又何怨乎?

  或曰:「此仁者之事,非昌之所及也。」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出乎仁則入乎不仁;危其國,亡其身,不仁不可與言,而為人所顛倒,一間而已。身死則為陳昌,國危則為蕭詧,昌不仁而文帝、安都以不仁應之,昌先之矣。

  二

  國破君危,志士奮興以圖匡復,此決起一朝,無暇豫計其始終者也,豫計則不果矣。雖然,亦有不容不豫計者。亂一起而不知所屆,事會之變,未可測矣,所可豫計者,己有其初心,道有其大常也。或死乎?或弗死乎?死有所為死,生有所為生,變雖生於始謀之外,而心自依乎其初,此之謂豫計。志不定,義不明,以義始,以亂終,利害亂其中,從違失其則,則為王琳而已矣。

  孫瑒之始,與琳俱起,本以蕭詧引宇文攻元帝於江陵,急於入援,以拯元帝之危,而存梁之宗社;不及而江陵陷,元帝死,事雖不克,而為吾大仇者,宇文氏也。陳氏攀敬帝以立而又篡之,則其意計不及,忽然之變也,於是而琳志亂矣。外既逼而內復潰,琳乃首施兩端,遍奉表於二夷,觀望以拒陳,遂受高齊驃騎之命,終為異類矣。而瑒異是,宇文氏授瑒以刺史,瑒誓死以拒,守孤城而不降,使城陷而死焉,瑒得死所矣。乃陳兵至,周圍解,兵力已疲,民情已釋,旁徨四顧,故國已亡,而無可托足,乃集將佐而告之曰:「吾與王公同獎梁室,勤亦至矣,時事如此,豈非天乎!」乃舉州以降陳。非降也,不降而無所歸也。救江陵拒宇文者,瑒之初心也;陳之篡,梁之亡,非瑒始計所及也。瑒非敬帝之臣,陳高有篡弒之逆,而敵怨不在後嗣,文帝非躬篡之主,不辱其身於加刃吾君之狡夷,瑒可以無死,而又為誰死邪?若此者,瑒不能豫計於先,而抗宇文以全郢城,則其素所立之志,終始初無異致,瑒何病哉?

  無他,王琳雖名為義,而圖功僥倖之心勝,則遇變而不知所擇;瑒義在心,而不僅以名,事雖不濟,而義終不墜也。決死一旦,而挾功利以為心,物必敗之,亦惡知變之所生而早計之哉?

  三

  

  《詩》云:「大風有隧,貪人敗類。」類之已敗,則雖非貪人,相習於亂,大風之隧,當其隧者,無不靡也。貪人之所吹拂成乎風,而類無不敗,且不自知其為大惡,捐名義以成乎亂賊,而後人道絕矣。

  民彝泯矣!天理絕矣!百年之內,江東、河北視弒君父如獵麇鹿,篡國如掇蜩蟬,無有名此為賊而驚心動魄者。晞固曰:吾為其所應為,而不受佐命之賞,則道在是矣。悲哉!華歆輩之敗人類,而人類無能更存也!士不引千秋之公義以自擇所趨,習染時風以為固然,從後而觀之,惡豈有瘳?而一曲之操,其能掩不赦之辜哉!

  四

  以亂人為可畏者,懦夫也;以亂人為不可畏者,妄人也。莊周氏自謂工於處亂人矣,一以為猛虎,一以為嬰兒,一以為羿之彀中而不可避也,一以為大浸稽天而可不溺也。懦夫聞之,益喪其守,妄人聞之,益罹於凶;則唯失己,而謂輕重之在物也。

  虞寄僑處閩海,陳寶應連周迪、留異以作亂,寄著居士服,屏居東山寺,危言不屈,寶應縱火焚寺以脅之,威亦熯矣,而寄愈危,責寶應也愈厲。如寄者,豈不戒心於亂人之鋒刃,而任氣以行邪?乃終岳立千仞而不以寶應之凶悖為疑,非妄以輕生、狎暴人而姑試也,求諸己者正而已矣。浸令不然,心非之,抑詭隨之;私議之,而面諱之;亟於求去,而多方以避之;放言毀度,佯狂憫默以順之;皆莊周所謂緣督之經也。而早為亂人之所測,祇以自辱而無補於禍難。妄之興,懦之變也。夫君子正己而已矣,可為者奚惴而不為?可言者奚憚而不言?亂人雖逆,凋喪之天良未盡絕於夢寐,天可恃也;即不可恃,而死生有命,何所用吾術哉?是以知虞寄之可為君子矣。

  歐陽紇反於廣州,流寓人士,惶駭失措,而蕭引恬然曰:「管幼安、袁曜卿亦安坐耳,直己以行義,何憂懼乎?」寄近寶應而危,引遠紇而安,寄直己之道行,引直己之志定,其歸一也。反是,則韋思祖以畏葸為赫連勃勃所惡而死,趙崇以輕薄為朱溫所怒而死,崇呼槖駝為山驢王以誚溫。剛柔無據而可,惟其處己者未正也。

  五

  儒為君子者也,君子不可欺者也。儒而受欺於人,則不惟無補於世教,而其自立也,亦與欺為徒,因以欺人而自欺也。甚矣!養老之典,儒者重言之,不審於何以養也;則宇文邕胡孫而優俳,遂謂其可登簫韶之綴兆也!

  先王之政,紀於《尚書》歌於《雅》《頌》,論定於孔、孟,王者之所宜取法,儒者之所宜講習,無得而或欺,亦無得而自欺者也。語雖略,而推之也,建天地、考三王、質鬼神、俟後聖,無不在矣。漢儒之說,欲以崇道,而但侈其榮利,賓賓然,夫我則不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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