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張篇
2024-10-10 19:52:57
作者: 王夫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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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張所說三章,皆繆於聖人之旨。「論交」一章,《集注》折之,當矣。「見危授命」一章,朱子以微詞貶之,而又為之救正;「若執德不弘」一章,則為之周旋以曲成其是。乃若朱子所言量貴弘而志貴篤,則誠不易矣,然而子張之說,則不如此。
聖門諸子,晚年受業者,別是一般氣象。如曾子、子游、樊遲諸賢,蚤歲即游聖人之門,踐履言語,精密深遠,較先進諸子,已有升堂、入室之別。故夫子在陳,思狂簡之小子,而欲為裁之。裁之者,直為品節之而已,不似子張、子路輩須與脫胎換骨也。原其學於夫子之時,年已過矣,習氣已深而不易革矣;唯天資之高,故亦能以聖人為法則,而不陷於邪。至於聖人之微言大義,則有所不能領略,而況其能詣入也!
就中,子張最為粗疏,總不入聖人條理,故曾子、子游直斥其不仁而非為苛。其雲「執德不弘,信道不篤」,就此二語,已全不知入處,而安望其為仁!
「執」雲者,守也,執之以為固有也。聖人說「吾道一以貫之」,固是渾淪廣大。而於道大者,於德則約,故曾子以「忠恕」一言為得其宗。乃彼則曰「執德弘」。德者,得之於心者也。執所得於心者而欲其弘,則是此一德,而彼又一德矣。不然,則欲盡取夫德而執之矣。吾以知其不能弘而抑非德也。何也?雜用其心以求德於天下,則其所謂德者,豈其能以自喻而有以自慊乎?繇他說「見危致命,見得思義,祭思敬,喪思哀」,只在事上見德,便只向事上求德。故孔子曰「知德者鮮矣」,蓋為子張輩嘆也。今即以「見危致命」等語思之。其雲「見危致命,見得思義」,猶之可也,以夫子嘗言之也。乃子所云「見危授命」者,固但以為「今之成人」,以其異於仁人之以成仁故而殺身,而不因見危以生其激烈也。「見得思義」居九思之一者,則唯君子業於靜存動察而全夫聰明忠敬之體矣,則於義擇之為已精;而當其見得,加以警省,取吾心所喻之義合同比勘,以證其當得與否,則其審義者為尤密耳。初非未見之前,思誠之功未密,迨夫得者之當前,而後思執義以為德也。乃雲「其可已矣」,則是取天下之可有得者以自矜其不取而為德也,此固近似聖言而無實矣。
至雲「祭思敬,喪思哀」,則待祭待喪而後思,是不必仁人而後可以享帝,孝子而後可以享親也。且方喪思哀,吾不知其所思者何也?若思死者之可哀而哀之,則是本無哀而求哀也。若思吾之當哀而哀焉,是以哀為不得已,而聊相應酬,吾恐其有聲而無淚,有淚而不生於心也。
方祭乃思敬,則必不能敬;方喪乃思哀,則必不能哀。唯子張天資高,才力大,或可以臨時取給,而敬與哀之來赴其思者,能令人見其有餘。乃即使其無不給矣,而一念以承祭而臨喪,一念以思哀而思敬,則其所謂敬者,亦特不惰於儀容;所謂哀者,亦特不衰於哭踴。求夫所謂愾乎有聞,惝然有見,洋洋如在而綏我思成,皇皇如有求而不得,充充如有所窮,往如慕而反如疑者,我有以知其必不能也。何也?則唯其務弘以執德,而不知存養夫大本之至一者以貞夫動也。《書》曰:「德唯一,動罔不吉;德二三,動罔不凶。」今且於危執致命之德,於得執義德,於祭執敬德,於喪執哀德,以是為取之天下者各足,而效之吾心者各得其主,逐物意移而無以相成,猝至互起而無以相周,「德二三,罔不凶」矣。
且於見危而致命,於得而思義,於祭而敬,於喪而哀,初非有本,而因事以執,以為肆應於無窮。方其因事而執也,豈果有得於心哉?亦曰道之於危當授命,於得當以義,於祭當敬,於喪當哀,道之當然者吾篤信之而可矣。
夫不信吾心之所固有,而信以道之所已然,則亦耳聞目見,據一成之名法,而不知死生之理、取捨之衡、通神合漠之誠、惻怛根心之實,一率夫吾心不容已之天德;以舍其所自喻者而弗之信,則亦求諸人而不求諸己,執器以為道而不凝道以其德。雖雲篤也,吾已知其痛癢相關之地,無有生死與共、寤寐勿諼之誠矣。是雲篤者,必不得篤也。乃但規規然執一成之侀,拘其身心以取必於信,則其為賊道也不小。
夫君子之於道,雖無或疑之也,雖未嘗不率循之也,而窮變通久以曲成夫道者,則曰「善道」。其於德也,雖不執一以廢百也,雖擴充之而達乎天下也,而洗心藏密以復其性之德者,則必曰「篤信」。故道可弘也,而不用夫篤信也;德必篤信也,而不弘以執之也。唯篤吾所自信之德,而不徒信夫道,故患有所不避,而有時乎不死,以異匹夫之諒;非義所必不取,而有時不辭,以成上下之交。皆道之弘處。唯執德於未發之一本,以成既發之殊節,而不於已發之用弘者遍執以為德,則體一而用自弘,將不期弘而弘焉。故於祭不期敬,而洋洋如在者,相與為顯承;於喪不期哀,而瞿瞿梅梅者,必自致而無之有悔。
今乃倒行逆施,恃其才之可取給於俄頃,以淺量夫道之不過如是而別無可疑,乃執此仿佛乎道者以咸執為己德,曰吾之為德弘矣,非硜硜孤信其心者也;吾之於道無疑矣,非有所隱深而不可知者也。乃居德於弘,則正心誠意之不講,而天下之大本以遺;自謂無疑於道,則格物致知之不用,而天地之化育,其日遷於吾前者,具忘之矣。此其所以為「子張氏之儒」,而「難與並為仁」矣。夫子嘗告之曰「主忠信,徙義」。忠信以為主,無夸弘也;徙義則日新無固信也。而奈何其不喻也!
後世之為此者,則陳亮是已。固自許以能為有亡,而譏朱子之於德不弘,於道不篤也。其言「金銀銅鐵合為一冶」者,則「執德弘」之說也。其曰「君父之仇不報,則心於何正,而意於何誠」,是唯篤信道而不信德也。雜取俠烈事功,以盡皇帝王伯之藏,而嫚罵諸儒為無實,則「其可已矣,焉能為有亡」之說也。
春秋之季,與晚宋略同。士大夫漸染於功利之私者已深,特以先王之名教猶有存者,姑相與擬議以為道。其賢智之資,既行此以有餘,則雖日聞聖教而不能洗滌其習氣。此夫子所以有「不行、不明」之嘆。迨其後,魯之小子,自幼學而受聖人之薰陶,則習氣不能為之染污,是以夫子深取其狂簡。狂則拔於流俗,而進取夫精義窮神之德,不拘於聞見所得之道,坦然信之而遽謂可已。簡則擇善於所獨得之真以專致其功,而不逐物求理,隨事察義,以自矜所得之富。故知子游、樊遲之所至,非子張所得問其津涘也。
或疑子張所言,何以知其與朱子「量弘志篤」為不同。乃取其說而釋之:曰「執」,則非量之謂也;曰「信」,則非志之謂也。志道篤可也,信道篤不可也。志道者以道為志,則有得於心,而所信亦德矣。故朱子之曲為救正者,非子張之所及也。使子張在朱子之門,且與陳亮等,而況聖門狂簡之士!
二
《集注》「則心不外馳而所存自熟」,是兩截語,勉齋、潛室俱作一句讀下,其誤不小。《集注》吃緊在一「所」字。所存者,固有所存也,與元稿雲「事皆有益」,意亦無殊。特以言「事」不如言「所存」之該乎事理,言「有益」不如言「熟」之有得者深耳。圈外注載二程夫子之言,前一條是「心不外馳」之意,第二條是「所存自熟」之旨,只此極分明。勉齋、潛室似說「心不外馳」則「存之自熟」,毫釐之差,千里之謬矣。
存者,存其理也,存學、問、思、志所得之理也。若空立心體,泛言存之,既已偏遺仁之大用,而於鳶飛魚躍、活潑潑地見得仁理昭著者,一概刪抹,徒孤守其洞洞惺惺、覺了能知之主,則亦靈岩三喚主人之旨而已。
彼蓋誤認「在中」之義,以為不求仁而得仁,藉此「博學、篤志、切問、近思」做個收攝身心的法,以消歸其心,使之日有所用而不放。審爾,則是以此四者為敲門磚子矣。使其然也,又何必學、問、志、思之屑屑哉?運水搬柴,與拈一句沒意味話頭,吞不下、吐不出,死教參去,其以收攝此心,更為直截矣。程子所云「徹上徹下」,固自有意。如黃、陳之說,則道固不徹於下,直假此以消妄心,亦不能徹上也。悲哉!朱子沒而門人亂其師說以叛即於禪,有如此也!
朱子之意,緣人之求仁者,或只在應事接物上尋討,如子張等。則始於事物求仁,繼且因應事接物之多歧,遂引著此心向功利上去,此外馳之粗者也。若其不然,則又空置此心,教且向空洞無物處索見本體,因與高遠無實之興致相取,此外馳之精者也。粗者之入於害也易見,而其害猶淺。精者害愈深則馳愈甚,日日自以為存心,而心之放而不求,以駸駸入於無父無君之教,載胥及溺而不自知。若能於此四者用功,不即與事物俱流,而實以與萬事萬物成極深研幾之體,則心之所存,皆仁之所在,必不使一念之馳於仁外矣。而豈假此以閒制其心,如授毬於獅子以消其悍鷙,使人慾不得而起之謂哉?
雲「所存」者,即存仁也,存仁之顯諸事理者也,存夫所學所志所問所思之擇乎仁而有得者也。蓋心原以應事,而事必有其理。其事其理,則皆散見於文而可學也。博學而切問,則事之有其理者可得而見矣。篤志以必為,而又近思之以求體驗之有得,則以理應心,而理之得皆心之得矣。以此為功而不舍,則於仁之即吾身而具、即事理而顯者,無不見焉。亦如此以為功,則所以體仁者皆得其實,固即此學、問、志、思之中有以得夫仁而體之也,故曰「仁在其中」。
子夏此語,極是平實朴滿,見得仁處,而深以戒夫枯坐觀心、求之寂靜而不知所止宿者。故明道言「徹上徹下」,其意亦謂即下即上,不當舍下而別求上。故將古今聖賢修道之教授學者,而使之深求焉,仁即此中而在,直到與天地萬物為一體,也只在此中。其言十全警切,可謂體用俱彰。乃諸子不察,猶且立一存心為主,而以學、問、志、思為賓,則是學、問、志、思之外,別有仁焉,而不在其中矣。勉齋雲「不可以為求此而得彼」,是也。乃又雲「心常有所系著」,則顯用釋氏「系驢橛」之旨,夫且自言而自背之矣。
朱子說仁是「心之德,愛之理」。博學、切問者,求知其理也。篤志、近思者,求其有得於心也。只此斬截作解,便與子夏之意吻合。「仁在其中」者,言仁本在所學、所志、所問、所思之中,於此體仁而力行之,則天理爛熟,存之於己,而不患其與仁相背矣。不然,或將外馳以求仁,而反失之身心事理之中,非徒無益而又害之矣。通程、朱之微言,以求子夏之大義,盡於此耳。
三
「憚於自欺」一「憚」字,意味極長。君子之不自欺,誠憚之也。謂之曰「過」,則雖在小人,於此一事亦不是立意為惡,而特偶然之失爾。
君子胸中原有一天理在,則自欺處直是倒縮將來,雖欲為之而力不任。故必發露出來,怕得要如此遮掩。小人良心已牿亡,胸中全無天理,而偏多顛倒回互之才,他看著首尾中外,原不消相應,蓋覆得去便與蓋覆,有何難之有!學者須教此心有憚於自欺時,方是天理來復之幾。
四
子夏之以灑掃應對教其門人,其能習為之而即已通其所以然與否,今不可考,要之則似但習其文而未能。灑掃應對之所以然,其難於即見者,較之精義入神為尤甚。於此下學而上達,聖功之極境也。
程、朱於此,分四層說:灑掃應對為事之小者,精義入神為事之大者,灑掃應對之所以然為理之小者,精義入神之所以然為理之大者。乃自初學言之,則事亦有其小大,理亦有其小大;而自上達言之,則事自分小大而理一貫也。以此如實求之,則未至乎上達、一貫之極致者,固不得執灑掃應對之所以然,為即精義入神之所以然,而便以此括天下之理。灑掃應對之所以然,終是不過如此,便說慎獨,也只是慎此灑掃應對之節耳。
子游抹去下者一節,作無理之事,固是不識天理之全體。朱子又慮人卻拈著者灑掃應對之形而上者以為至極,而以之貫天下之道,則其害之淺者,有致遠則泥之憂,其害之深者,且如釋氏之運水搬柴為神通妙用,將視天下之事,除取現前更無有法,而君子之以彌綸參贊乎天地者盡廢矣。
灑掃應對,形也。有形,則必有形而上者。精義入神,形而上者也。然形而上,則固有其形矣。故所言治心修身、詩書禮樂之大教,皆精義入神之形也。灑掃應對有道,精義入神有器。道為器之本,器為道之末,此本末一貫之說也。
物之有本末,本者必末之本,末者必本之末。以此言本末,於義為葉。而子游之言本末也則異是,以大且精者為本,小且粗者為末。乃不知自其形而上者言之,則理一也,而亦未嘗不以事之大小分理之大小。若以其形而下者言之,則彼此各有其事,各有其用,各有其時,各有其地,各有其功,各有其效,分致而不相為成,安得謂大且精者為小者之本乎哉?
唯其大且精者之不能即攝小且粗者而共為本末,故曰大小精粗,俱學者所不可遺之事。而以小子質性之不齊,姑且使修其小且粗者,俾其事之易盡,而以漸得其理,然後授之以大且精者之事,而以用力之熟,擴充有自,則大且精者之事可得而學矣。合小大精粗而皆習其事,所存既熟而心不外馳,則夫灑掃應對之所以然可得而見也,精義入神之所以然可得而見也,灑掃應對之所以然,與精義入神之所以然,其即下學即上達、一以貫之者,夫亦可得而見也。
於事有大小精粗之分,於理亦有大小精粗之分。乃於大小精粗之分,而又有大小精粗之合。事理之各殊者分為四,一、事之粗小,二、事之精大,三、粗小之理,四、精大之理。與理之合一者為五,粗小之理即精大之理。此事理之序也。始教之以粗小之事,繼教之以精大之事,繼教以精大之理,乃使具知粗小之理,而終以大小精粗理之合一,如夫子之告曾子。此立教之序亦有五焉,而學者因之以上達矣。子夏立教之序,其意蓋如此。
乃事因理立,則理即事在。是方其初學之時,有所事於事,即其有所事於理。而如程子所云「慎獨」者,則徹上徹下所共用之功,則雖姑教之以粗小之事,而精大之理與合一之理,亦既在焉。是故迨其豁然貫通之後,則已知吾向之所有事於粗小之形而下者,皆以獲左右逢源之樂也。此則程子所以深信聖道之誠然,而朱子所以辟鵝湖之邪說,以抑子游末有本無之偏詞也。合《集注》《語錄》觀之,自當為分析如此。勉齋、雙峰之說,治亂絲而益紛之,芟之可也。
五
於行上說,則灑掃應對之授全體於天則,與精義入神之有其天則,一也。而學者之以慎獨為要,則慎之於灑掃應對,與慎之於身、心、意、知、家、國、天下,亦一也。於知上說,則精義入神之形而下者大,其形而上者精;灑掃應對之形而下者小,其形而上者粗。自非聖人一以貫之,則知之者實各有所知,而不可以此通彼。子游欲於知上統一,而以本貫末,故誤。程子推子夏之意,於知分次第,教者但能教人以知;行則存乎其人,非教者所可傳。而所以行之者一,則雖有次第,而非灑掃應對之得末而喪本也。如此看來,乃有分疏,有津涘。雙峰說慎獨處大錯,雲峰辟之為當。
六
為不學者言,則不問其仕之優不優,固不可不學也。當雲「學而優方仕」,不當雲「仕而優則學」。為不仕無義者言,則亦當以分義責之,非徒以學優之故,須急售其所學也。《或問》「各有所指」,慶源分已仕、未仕說,自與《集注》「當事自盡」之說恰合,余說俱不足取。
七
自致與盡己不同。盡己者,盡己之所當盡也。自致者,盡乎用情之極致也。南軒添個「推是心」一層,胡氏又雲「非專為喪禮發也」,則欲人以所致於親喪者,施之於疏遠之人、平常之事,此二本而無分矣。親其鄰之赤子若親兄子然,且不可,況以終天之憾,移諸人之疏、事之小者哉!
資於事父以事君,敬同而愛且不同。兄弟之服期,而其仇讎也但不與同國。因其所當與者,稱中心之則而無所吝,即盡己之忠矣。安得以執親之喪者概施之?即至於父母之養,而猶不足以當大事,唯其為可繼也。則世之埋兒、割股者,皆為已甚。夫子說個「人未有自致」,具顯理一分殊之義。於此不察,將有如釋氏之投崖飼虎者,而大倫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