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淵篇
2024-10-10 19:52:34
作者: 王夫之
一
「克」字有力,夫人而知之矣,乃不知「復」字之亦有力也。《集注》言「復,反也」,反猶「撥亂反正」之反;慶源謂「猶歸也」,非是。《春秋穀梁傳》雲「歸者,順詞也,易詞也」,其言復歸,則難詞矣。於此不審,聖功無據。蓋將以「復禮」為順易之詞,則必但有克己之功,而復禮無事,一克己即歸於禮矣。
夫謂克己、復禮,工夫相為互成而無待改轍,則可;即謂己不克則禮不復,故復禮者必資克己,亦猶之可也;若雲克己便能復禮,克己之外,無別復禮之功,則悖道甚矣。可雲不克己則禮不可復,亦可雲不復禮則己不可克。若漫不知復禮之功,只猛著一股氣力,求己克之,則何者為己,何者為非己,直是不得分明。
如匡章出妻屏子,子路結纓而死,到妻子之恩、生死之際也拼得斬截,則又何私慾之難克,而詎可許之復禮耶?諺雲「咬得菜根斷,百事可為」,乃若陳仲子者,至有母而不能事,是一事亦不可為,而況於百乎?則唯不知復禮,區區於己所欲者而求戰勝也。
佛氏也只墮此一路,直到剿絕命根,煩惱斷盡,而本無禮以為之則,則或己或非己之際,嫌不別,微不明,無刑典,無秩敘,硬把一切與己相干涉之天理都猜作妄。若聖學之所謂「克己復禮」者,真妄分明,法則不遠,自無此病也。
然則復禮之功,何如精嚴,何如廣大,而可雲己之既克,便自然順易以歸於禮乎?精而言之,禮之未復,即為己私。實而求之,己之既克,未即為禮。必將天所授我耳目心思之則,復將轉來,一些也不虧欠在,斯有一現成具足之天理昭然不昧於吾心,以統眾理而應萬事。若其與此不合者,便是非禮,便可判斷作己,而無疑於克,故曰「非禮勿視」云云。使非然者,則孰為禮,孰為非禮,孰當視,孰不當視而勿視,直如以餅餌與千金授小兒,必棄千金而取餅餌矣。聖人扼要下四個「非禮」字,卻不更言「己」,即此可知。
二
遇著有一時一事,但克己則已復禮;遇著有一時一事,但復禮則無己可克;遇著有一時一事,克己後更須復禮;遇著有一時一事,復禮後更須克己。此與存養、省察一例,時無先後,功無粗細,只要相扶相長,到天理純全地位去。
乃既致力於克己,尚須復禮,此是聖學據德、依仁一扼要工夫。而天理現前之後,尚恐恃己之持循有據,便將後一段蓋覆將去,大綱近理,即休於此,卻被己私闌入視聽言動之中,而不知早已違仁,則一直通梢,防非禮而務克之。此聖學極深研幾,謹微以全天德事。故下「四勿」之目,尤嚴為顏子告也。
三
未克己,不可驟言復禮,恐裝做個「堂堂乎難與為仁」模樣,顏子已自久不墮此窠臼。未復禮,不可漫言克己,卻做個「煩惱斷盡,即是菩提」勾當,聖門從無此教意。故此兩項俱不可摻入此章話下。克己必須復禮,「約我以禮」之善誘也;既復於禮,仍須克去非禮,則「約我以禮」之上更施一重時雨之化也。此不容不審。
四
但於「天下歸仁」見效之速,不可於「一日克己復禮」言速。以「一日克己復禮」為速,則釋氏一念相應之旨矣。經雲「一日克己復禮」,非雲「一日己克禮復」。克己復禮,如何得有倒斷!所以堯、舜、文王、孔子終無自謂心花頓開,大事了畢之一日。因以言其動物之可必,故為之詞曰「一日」耳。
乃「天下歸仁」,亦且不是圖他一番讚嘆便休;特在本原上做工夫,便終身也只依此做去,別無他法,故可歸功於一日。若「天下歸仁」之盡境,則亦必其「克己復禮」之功無有止息,而施為次第,時措咸宜,然後天理流行,人心各得也。「天下歸仁」不可以一日為效之極,「克己復禮」其可以一日為德之成乎?
所以朱子又補「日日克之,不以為難」一段,以見「天下歸仁」非功成息肩之地,而「一日」之非為止境。雙峰成功之說,殊不省此。「終則有始,天行也。」「存吾順事,沒吾寧也。」豈如剿一寇、築一城之一事已竟,即報成功也哉?
五
「天下歸仁」,不可謂不大,「天下歸仁」之外,亦別無進境。乃說個「天下歸仁」,則亦未括始終,但言其規模耳。「天下歸仁」,須日日常恁地見德於天下,豈一歸之而永終譽乎?如孔子相魯時,天下歸其政之仁;及致政刪修,天下又歸其教之仁;何曾把一件大功名蓋覆一生去?「天下歸仁」非一日之小效,「克己復禮」又何一日之成功耶?
六
自「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之前,到此一日,則有維新氣象,物我同之。既已「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矣,則只是純純常常,相與不息去。故雖非止境,而亦不可謂效之不速也。
七
私意、私慾,先儒分作兩項說。程子曰「非禮處便是私意」,則與朱子「未能復禮,都把做人慾斷定」之言,似相齟齬。以實求之,朱子說「欲」字極細、極嚴。程子說「意」字就發處立名,而要之所謂私意者,即人慾也。
意不能無端而起,畢竟因乎己之所欲。己所不欲,意自不生。且如非禮之視,人亦何意視之,目所樂取,意斯生耳。如人好窺察人之隱微,以攻發其陰私,自私意也。然必不施之於寵妾愛子,則非其所欲,意之不生,固矣。又如立不能如齊,而故為跳蕩,亦跳蕩易而如齊難,欲逸惡勞之心為之也。則雲「未能復禮,便是人慾」,搜簡將來,無可逃罪,而非懸坐以不韙之名矣。
但此等在無意處,欲乘虛而見端。若程子所言,則為有意者論。既有意而非其甚不肖,然且非禮,則似乎非欲之過。乃天下之以私意悖禮者,亦必非己所不欲。特已立一意,則可以襲取道義之影似,以成其欲而蓋覆其私。如莊子說許多汗漫道理,顯與禮悖,而擺脫陷溺之跡,以自居於聲色貨利不到之境。到底推他意思,不過要瀟灑活泛,到處討便宜。緣他人慾落在淡泊一邊,便向那邊欲去,而據之以為私。故古今不耐煩劇漢,都順著他走,圖個安佚活動。此情也,此意也,其可不謂一己之私慾乎!則凡以非禮為意者,其必因於欲,審矣。
然程子云「非禮處便是私意」,朱子則雲「未能復禮,都做人慾」,二先生下語,自有分別。非禮者,必如前所云,立一意以襲取道義之影似,成欲而蓋其私,而非但未能復禮者也。未能復禮者,則但其無意而使欲得乘虛以見端者也。若業已有事於仁而未能復禮者,意之所起,或過或不及而不中於禮,雖几几乎不免於人慾,而其發念之本,將於此心之不安、理之不得者,以求其安且得,則亦困知勉行者;中間生熟未調、離合相半之幾,雖不當於禮,而憤悱將通,正為可以復禮之基。是一己之意見,非即天下之公理,而裁成有機,反正有力,不得以私意故貶其為為仁之害也。若並此而欲克去之,則必一念不起,如枯木寒崖而後可矣。此程子「私意」之說,不善讀者,其敝將有如此。
朱子謂「即無不屬天理,又不屬人慾底」,乃一念不起,枯木寒崖者,則已不屬人慾,而終無當於天理。特此段光景,最難立腳,才一盪著,又早墮去。所以釋氏自家,也把做石火、電光相擬,稍為俄延,依舊入人慾窠臼。終不如吾儒步步有個禮在,充實光輝,壁立千仞,如虎有威,狐狸不敢犯;只恁依樣擇執,到底精嚴,則天理一味流行,人慾永無侵染。此邪正之分,誠偽之界,恆與無恆之所自別,未可為冥趨妄作者道也。
二先生歸同說異,須有分別,無作一例看。乃聖人之所以語顏子者,則在既知約禮之後,偶然無意,使人慾瞥爾乘虛見端上說。觀其以「克己」冠「復禮」之上,而目在「四勿」者,可知。程子推聖意以辟妄,朱子為釋經之正義,不可紊也。
八
非禮而視聽,非禮而言動,未便是人慾。故朱子曰:「自是而流,則為人慾。」夫子此說,與「放鄭聲,遠佞人」一意。聖學極頂處,只是愈精愈嚴,不恃自家見得透,立得定,便無事去也。
謂私慾曰「己」,須是自己心意上發出不好底來。瞥然視,泛然聽,率爾一言,偶爾一動,此豈先有不正之心以必為此哉?然因視聽而引吾耳目,因言動而失吾樞機,則己私遂因以成,而為禮之蠹矣。故四者之非禮,未可謂己私,而己私之所繇成也。
然夫子竟以此為「克己復禮」之目者,中之有主,則己私固不自根本上有原有委的生發將來;然此耳目口體之或與非禮相取者,亦終非其心之所不欲,則以私慾離乎心君而因緣於形氣者,雖無根而猶為浮動。夫苟為形氣之所類附,則亦不可不謂之「己」矣。故朱子曰「索性克去」,是復禮之後,更加克治之密功也。
乃己私雖無所容於內而禮已充實,然猶浮動於外而以遏禮之光輝,使不得發越,則禮終有缺陷之處。是又復禮之後,再加克己,而己無不克,乃以禮無不復。此所謂「人慾淨盡,天理流行」也。
非禮而視,則禮不流行於視;非禮而聽言動,則禮不流行於聽言動。聖賢純全天德,豈雲內之以禮制心者,其事繇己,外之因應交物者,其事不繇己乎?天地萬物且備於我,而況吾有耳目口體,胡容孤守一心,任其侵陵,而自貽之咎也!舜之戒禹於「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之後,又曰「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唯口出好興戎」,亦是此意。武王之銘曰「無曰胡傷,其禍將長;無曰無害,其禍將大」,亦是此意。終不如異端說個知有是事便休,大事了畢,只須保任,將耳目口體、天下國家作不相干涉之物而聽之,以為無如我何也。嗚呼!此「四勿」之訓,所以為天德,為乾道,而極於至善也與!
九
言「出門」則統乎未出門,言「使民」則該乎使民之外,此與「無眾寡,無小大」一意。出門原不可作動說。動者必有所加於天下,但一出門,何所加於天下而可雲動哉!周子曰「動靜無端」,則固不可以事境分矣。凡靜之中,必有動焉。如以己所獨知為動之類,則雖燕居深處而皆動也。凡動之中,必有靜焉。當其睹色則聽為靜,當其聞聲則視為靜,所動者一,而不睹不聞者眾也。總於意之已起未起為動靜之分。但言「出門」,其或有意無意,皆不可知,而奚有定耶?
若以見諸事者為動,則出門未有事也,使民業有事也。《曲禮》雲「無不敬,儼若思」,自分動靜。而「出門如見大賓」,則自非「無不敬」之所攝,正所謂「儼若思」者是已。必不獲已,自宜以出門屬靜,使民屬動,不可於出門、使民之外,別立一靜也。
或者所問,程子所答,俱似未當。雙峰云:「平時固是敬謹,出門、使民時尤加敬謹。」出門、使民之外,何者更為平日?聖人是揀極易忽者言之,以見心法之密。見賓、承祭,方是常情加謹之地。出門之外,有大廷廣眾、順逆不一之境,推致於「雖之夷狄」;使民之上,有入事父兄、出事公卿,無限待敬待愛之人。則此所舉者,極乎境之靜、事之微而言也。謹微慎獨,該括廣大,何平日之不在內乎?
十
「心常存」是根本,「事不苟」是事實。繇心存,故見事之不苟;乃繇不苟於事,則此不苟之心便為心存。到成德地位,但此心存而常醒,則事自不苟,言自不易。若求仁之功,則且以事不苟為當務。聖人從「為之難」說起,即從此入,不容別問存心。
蓋凡天下不仁之事皆容易,而仁則必難。所以然者,仁是心德,其他皆耳目之欲。耳目輕交於物,不思而即通,引之而速去,所以盡他曲折艱深,到底容易。若心官之德,「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已自不能疾獲;又須挽著耳目之用,可以得意馳騁處,都教把住,則且目失視,耳失聽,口失言,四肢失其利動,而心亦疲于思,只此極難。所以盡古今大聰明、大決斷、大疾速的人,到此都不得滋味。若其為此,方見其難,而誠「為之難」也,則豈非仁者終身用力之實際哉!夫子曰「用力於仁」,又曰「先難」,意俱如是。故知「為之難」三字,是本根莖幹一齊說出語。而朱子所云「存心」,自不若聖言之深切也。
初入門人,謹言以存心,是溯末反本事。成德之後,心無不存,而為自難、言自訒,是自然氣象。若仁者之實功,則雲「為之難」足矣,加以存心,則又是捷徑法矣。觀小注「學者即當自謹言語,以操存此心」及「仁者心常醒」等語,分疏別白,則知非於為難之上,別立存心之法也。
十一
晁氏所云「非實有憂懼而強排遣之也」,亦虛設此疑,以證君子之不然耳。慶源雲「不憂不懼者,疑若有之而強排遣之也」,則煞認有人排遣得「不憂不懼」矣。
從古至今,盡上知、下愚,卻無一人排遣得「不憂不懼」者。盡強有力者,但能眉不顰、口不嘆、肌不粟而已。咄咄書空,屐齒忘折,其鬱陶惕栗,更倍於人。故說個「不憂不懼」,便是極致。豈「不憂不懼」之上,更有「何憂何懼」之一境哉?
必欲求一非君子而能不憂懼者,則唯朱子所謂「塊然頑石」者,而後可以當之。唐太宗攻高麗,一軍士肉薄至堞墜死,一軍士復繼之,太宗亟稱其勇。許敬宗曰:「此人只是不解思量。」塊然頑石而不知懼者,大要不解思量耳。
其塊然頑石而不憂者,直是一和哄漢,得過且過,故司馬牛亦疑而賤之。自此以上,則更無有人排遣得「不憂不懼」也。此等處,反求之日用身心,則自知之,非可以文言生疑信。「若要消愁除是酒,奈愁回酒醒還依舊!」此言雖鄙,實盡人情。故凡看聖賢文字,非實實體認,於己取之,則但有言說,都無實義,求以達事理而遇微言,難矣哉!
十二
《集注》兩釋「信」字,俱加「於我」二字,亦似贅出。子曰「民無信不立」,不雲「民不信不立」,則非信於我之謂,審矣。《集注》又雲「失信」,一「失」字尤不安。言「失信」,則是有所期約而故爽之。看來,子貢問政是大綱問,非緣國勢危而號令期約以相救,則又何期,而又何失乎?
此「信」字,是盡民之德而言,與《易》言「履信」同。民之所奉上教,而自成其道德之一,風俗之同者,至於信而止矣。孟子所謂「恆心」者是也。「信之」「之」字,固若隱然指君而言,然亦要君之所以教民者而概言之,非專指君身與其所令也。於此不審,則將「自古皆有死」一句,煞認作餓死說,而「民無信不立」,作守死不食言解,則大失聖人之旨矣。
「自古皆有死」二句,以文義、事理求之,非但承「去食」說,亦承「去兵」說。無食之死,與無兵之死,等也。而無兵之可以得死,尤甚於無食。朱子云「有信則相守以死」,不知所謂相守者何人?古者即民為兵,有與相守者,則是雖無食而有兵矣。子貢曰「於斯二者何先」,則業已無兵矣,更何從得人而相守乎?
「足食」者,民之食與國之食而兩足也。「足兵」者,訓練之而使戰不北、守不潰也。「去兵」者,貧弱之國,恐以訓練妨本業,且無言兵,而使盡力於耕作也。「去食」者,極乎貧弱之國,耕戰兩不能給,且教之以為善去惡,而勿急督其農桑也。
世儒錯看一「去」字,說作已有而故去之。夫已有兵有食矣,則又何害於信,而必欲去之哉?「必不得已」之雲,自以施為之次序而言,而非謂其有內患外逼、旦夕立亡之勢。食竭兵潰,坐以待斃,亦何政之足為耶?君子不居危亂之邦,而何為執其政哉?倘雲先已執政,而一旦至此,則平日之足之者,漫無可恃,而徒議銷兵棄粟於危亡之日,其不足有為甚矣。子貢亦何屑為此童昏敗亡之君臣計耶?
「必不得已而去句,於斯三者何先句」,謂必不得已而有所去矣,於其所不去者,當以何為先務也。先者,先足,非先去也。去者,不先之謂耳。唯或先兵,或先食,或先信,則去者可以緩待後日。倘雲先去,則豈去兵之後乃去食,去食之後乃去信乎?三者皆有可為之勢,則兵食與信,同時共修,不相悖害。若積敝之餘,初議收拾,則先教民而後議食,先足食而後議兵,其施為之次第如此。不然,則如富強之流,或先食,或先兵,亟以耕戰立國,而置風俗之淳薄為緩圖,固當世言政者之大敝也。
十三
子貢之言「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自無病;病在「虎豹之鞟,猶犬羊之鞟」二語。緣質之為義,不但是個意思,須已實有其質。以「商尚質」思之,可見質與文,都是忠敬做出來底。質是一色,文是異色;質是實實中用底,文是分外好看底。所以君子忠敬之心,或可雲野人得而同之;而君子之質,則已大異於小人之質矣。
故朱子曰「虎皮、羊皮,雖除了毛,畢竟自別」,此喻甚精切。虎之所以為虎,羊之所以為羊,既不但以毛別,且亦不但以皮別,徹底自是分明在。豈一除去毛,便可雲虎豹猶犬羊哉?
世儒言文不可離於質,此說自通。抑雲質不可離於文,則舛甚矣。離文自有質,若去毛自有皮也。與皮去則毛不得存,其義自別。知此,則足以知子貢差處。然則當周未尚文之先,夏、商之君子小人,豈遂無別哉?
其雲「文猶質也,質猶文也」,但說個「猶」,固未嘗不可有輕重、本末之差。若雲本猶末也,末猶本也,亦何不可。蓋本末之俱有而不可無者,一也。而本自本,末自末,正自差等分明。
子貢蓋謂文之以昭此忠敬之華者,與質所以將此忠敬之實者,以內外、本末言之,則同為因物顯志,繼起之事;而就天下所必有之事而言,則同為忠敬所麗之物。是以商之尚質,以質之可以盡忠敬;亦猶周之尚文,以文之可以昭忠敬也。如此說來,更有何弊!
特質如皮,文如毛,忠敬如虎之所以為虎、羊之所以為羊。以本末言之,則忠敬為主,質近內而文近外,質可生文而文不能生質。則同此一虎豹,毛原不害於皮,但須有皮而後有毛;同此一君子,文原非以賊質,但須既盡其質,而後聽生其文。別以質,固可又別以文,別以文,非遂無別以質,不得竟以質而無文者為同於犬羊耳。
十四
雙峰謂「忠信是德,徙義是崇」,破碎文義,於理無當。崇者即以崇其德,德者即其所崇,豈有分乎?不能徙義,則直不可謂之德。德者,行道而有得於心之謂。有得於心者,必其有得於事理者也。若執一端之義,莽撞用去,不復問現前所值之境,事理所宜,則日用之間,不得於心而妄為者多矣。是知日新而益盛者,皆德也。
崇者,對卑而言。不以忠信為主,徒於事跡上見德,將有如管仲之所為者,非不操之有本,行之有合,於心非無所得,而抑見德於天下矣;乃唯假仁襲義,弗能敦以不息之誠,則所得者涼菲而德以卑。故唯主忠信者為崇德也。
崇德原有兩義:一為所崇者德,一為能崇其德。而所崇者德,則其德以崇;能崇其德,則崇者皆德。此二意,兩句中俱有。特主忠信則以心合道;徙義則於道見心;義內故。內外合揆,而後所崇無非德,其德無不崇也。
雙峰「愈遷愈高」之說,但有言句而無實義。崇德與修慝、辨惑並列,則崇固加功之詞。若雲「愈遷愈高」,則功在遷而效在高,是謂德崇,而非崇德矣。況雲徙義,亦初無愈遷愈高之理。緣事物之宜,不可執一,故須徙以曲成。豈始終一義,今日姑處其卑,而他日乃造其高乎?
如「臨財毋苟得」者,義也;而孟子受薛、宋之金,亦無非義也。同歸於義,辭非卑而受非高。藉雲「愈高」,則豈前日於齊之不受者為未高,而今日之受乃高耶?以此知雙峰所云,但描畫字影,而無當於理,亦釋經之害馬也矣!
十五
只忠信是德,「主忠信」是崇德;義是德,「徙義」是崇德。不尚機權而立其誠,不守聞見而必揆夫宜,則所崇皆德;誠日敦而義日富,則能崇其德;心極忠信而行無不宜,則其德崇矣。看書只須如此,自然理明義足。徒務纖新,鮮有不悖也。
十六
但云「愛之」「惡之」,非必不當理之愛惡。如其當理,欲其生死,亦復何妨!唯仁者能愛人,則祝之曰「萬壽無疆」;唯仁者能惡人,則刺之曰「胡不遄死」。好賢如緇衣,豈不欲其生乎?惡惡如巷伯,豈不欲其死乎?倘雲「彼之生死有定分,用心於不能必之地,而實無所損益」,則天下之最難必者,莫若在天之晴雨,雲漢之詩,祈願迫切,不尤惑耶?
且使得位乘權而操生殺之柄,其所生所殺,必先有欲生欲死之之心。即無權位,而愛子則欲其生,惡盜賊則欲其死,亦自性情之正。詎生死有分,己不可必,而遂漫然置之耶?天下事勘得太破,不趨刻薄,必趨苟且,亦庸愈於惑哉?唯「既欲其生,又欲其死」,先後雜投於一人之身,斯與一朝之忿,忘身及親者,同為心無適主,乘俄頃之意氣,而陷於昏瞀耳。
十七
《集注》雲「君子小人,所存既有厚薄之殊,而其所好又有善惡之異」,上句指小人亦知美之當成,惡之不當成,而欲排陷人使入於罪者;下句謂小人之不知孰為美,孰為惡,而反以不成人之美、成人之惡為德者。故用「既」「又」二字,雙窮小人之情,而謂唯君子忠厚愛人,而不忍人之陷於非;亦深知美之當為,惡之不當為,故樂見美成,而惡聞惡就。兩句注,該括曲盡。胡氏「唯恐人之不厚,唯恐人之不薄」云云,殊未分曉。
十八
康子奪嫡,事在已往,且其事既成,不但欲之。使夫子以此譏其為盜之魁,亦徒搶白一場,而彼終無自新之路矣。季孫意如、季孫斯,則奸雄之流。至康子,則已苟且冒昧不堪矣。故哀、悼以降,三家益弱,不能如陳氏世濟其厚施之奸,終以篡齊也。觀夫子三對康子之問政,固不以奸逆待之,直從其陷溺非辟之深而責之爾。如胡氏所云,則不但咎既往而為已甚,且錯看康子作莽、操、師、昭一流矣,而豈其然!故讀書者,以知人論世為先務。
十九
抑雲「驗吾言之是與不是」,亦未當理。蓋作一句讀下,觀察人之言色以下人,則伺顏色,承意旨,以求媚於世,此又下於「居之不疑」者一等,孟子所謂妾婦是也。若憑此以驗吾之是非,而人之言與色,其喜怒、從違亦不齊矣,未必其喜且從者之為是,而怒且違者之為非也。舍在己之權衡而一聽於人,又奚當哉?
曰「察」,則詳加審辨之謂也。曰「觀」,則非常瞻視之謂也。即天下之人,因不可掩之幾,沉潛而加警以觀察焉,則不特吾之是非,可即喜怒從違以知之;而凡天下之人情物理,其為公欲公惡與或一人之偏好偏惡者,無不皎然如黑白之在前;則雖凶人匪類,言必與惡相取,色必與戾相應,而吉凶善惡、誠不可掩之幾,亦自此見矣。故吾之接之者,知之必明而處之必當,邦、家之達,不可必哉!知此,則雙峰「是一件事」之說,不待攻而自無足采矣。
二十
仁知合一之說,始於曾吉甫,而朱子取之。乃程子及和靖所云,則不添入此一重意。看來,「樊遲未達」,記者只記此一句,不言所未達者何在,曾氏亦但猜度得云爾。
細味下文夫子、子夏之言,初未嘗有申明仁。知合一之意。且聖人並論仁知處,每分開作對待。若以為疑於相悖,則更有甚於此者。《易》雲「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明與分開兩支。若樂山、樂水,動、靜,樂、壽,則尤相對待,而要不嫌於相悖。「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知,子曰:『知人。』」此自日月經天語,何曾有相悖處?不成疑其或相悖,而可不於仁言愛人,於知不言知人乎?
若說知妨愛,愛妨知,作此粗疏料量,則天下事理,聖賢言說,無一不相牴牾。且如食以養陰,飲以養陽,亦可疑食之養陰,且使陰盛干陽;飲之養陽,或令陽亢消陰乎?食養陰而不廢飲,則陰不毗;飲養陽而不廢食,則陽不孤。愛人而抑知人,則所愛不泛;知人而抑愛人,則雖知不刻:此自灼然易見之理。使遲曾此之未達,則又何其愚也!故云知妨愛,愛妨知,疑於相悖者,曾氏之臆說也。
程、尹曙然於此,故不作此較量。尹氏之言,特發程子之意,而分貼經文,尤為清切。其雲「不獨欲聞其說」者,「知人、愛人」之說也;雲「又必欲知其方」者,舉直錯枉之方也;雲「又必欲為其事」者,選眾而舉之事也。
子曰「愛人」、曰「知人」二語,極大極簡。大則疑淺,簡則疑疏。太易理會,則太難證入。故曰有其說而未有其方也。今言仁知,孰不知仁為愛人而知為知人者?乃愛人而何以愛之,知人而何以知之,未得其方,則雖日念愛人,而人終不被其澤;日求知人,而人終相惑以相欺。此猶飢而語之以食,渴而語之以飲,乃未謀其何所得食,何所得飲,何者當食,何者當飲,則非不欲食慾飲,而乃以無所從得,或不擇而陷於毒。此遲所為疑其但有言說而無方趣,闊大簡略而迷所向也。
乃愛人則權在我,而知人則權在人,故曰:「知人則哲,惟帝其難之。」是以遲之未達,於知人而更甚,罔然無措之情,遂形於色。而子乃授之以方,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苟知是,不患知人之無方矣。
蓋人之難知,不在於賢不肖,而在於枉直。賢之無嫌於不肖,不肖之迥異於賢,亦粲然矣。特有枉者起焉,飾惡為善,矯非為是,於是乎欲與辨之而愈為所惑。今且不問其善惡是非之跡,而一以枉直為之斷。其直也,非,可正之以是也,陷於惡,可使向於善也,則舉之也。其枉也,則雖若是焉若善焉,而錯之必也。如此,而人不相飾以善,不相爭於是,不相掩於惡,不相匿於非,而但相戒以枉。枉者直,則善者著其善,不善者服其不善,是者顯其是,非者不護其非,於以分別善惡是非而不忒,又何難哉!此所謂知人之方也。以此通乎仁之愛人,近譬諸己,以為施濟,先篤其親,以及於民物,亦不患愛之無方矣。
乃方者,事所從入之始功也。始之為方者約,而繼之為事也博,故方有未可以該事者。以方該事,而或流於術,此遲之所為再疑也。今使規規然舍賢不肖之跡,而一從直與不直以求之,則是操術以深其察察之明,而於御世之大權,或以纖用而不給於行遠,則「能使枉者直」之效,亦未必其不爽。而子夏之以事征其必然者,既可以證聖言之不虛,且舜、湯之以治天下,道不外是,則非一曲之方術。而知人之大用與其大功,通始終,包遐邇,無不富有於兩言之內;則方者即事,而非僅其從入之徑,故曰「然後有以知之」;則施為之次第條理,為要為詳,統無不喻,故曰「包含無所不盡」也。
曰「直」,曰「枉」,非盡乎賢不肖之詞也。枉者固不肖,而不肖者固不盡於枉;賢者必直,而直非賢之極致。乃極而論之,則極乎賢者,亦但極乎直。故皋陶、伊尹,德亦盛矣,而要其所備之德,總以無所掩冒者為盛。故舉直者,必若舉皋陶、伊尹而後為極致。則始以為方,或可於不能賢之中姑取其直;而終以大其事,則極直之致,於無不賢之中得其無不直。要不可謂於舉直之外,別有知人之法也。此所謂「語近不遺遠,語遠不舍近」者也。而後知人之事,洵無異量,則可無憂人之不易知。以此例之,亦可知人之無難愛矣。
程子、尹氏之意,大都如此。特其為言,簡要疏遠,既不易曉了,而其取義務實,不似曾氏之尖新可喜,則或以淺近忽之。乃必欲求聖賢之大旨,自當以此為正。
二十一
曾氏之說所以不當者,以不擇而愛,不可謂愛;知而不能容,不可謂知。使愛不肖亦如愛賢,愛疏亦如愛親,則其於親賢亦薄矣。使一味苛察,絕無回互,則徼以為知,其不知者多矣。如此而後可疑知愛之相悖。豈樊遲之拙,亦至於是?
將聖人言語,作此理會,即令樊遲粗疏不審,而夫子「愛人」「知人」二言,說得直恁分曉,原不曾說博施其愛而無別,察用其知以吝於愛。曰「愛人」,自然是知所愛;曰「知人」,自然是欲知可愛者而愛之。如日昱乎晝,自然施明於月;月昱乎夜,自然映明於日。又何足疑之有!
二十二
即欲如曾氏之說,亦但可如小注云「仁裡面有知,知裡面有仁」理會。雙峰雲「舉直錯枉,依舊是從仁上發來」,此說斡旋較可。「能舉直,則是發此天理之公,是亦仁也」。《大學》說「唯仁人能愛人,能惡人」,孟子說「堯、舜之仁,不遍愛人,急親賢也」,皆將舉錯作仁者之用,故可雲仁中有知,知中有仁。
《集注》未免徇曾氏太過,將「舉直錯枉」作知,「能使枉者直」作仁,便成大滲漏。「舉直錯枉」是作用,「能使枉者直」是效驗,豈知有作用而不見效,仁待知以得效而本無功乎?且曾氏雲二者相悖,既謂知悖愛,亦謂愛悖知也。今此但釋知不悖愛,而不及愛不悖知,又豈知能統仁,而仁不能統知乎?
且以此言知以成仁,則雖不必並舉,而亦當令其義可通於仁以成知之旨,然後舉一而達二。試令以此例,為仁以成知作一轉語,其可雲泛愛天下而賢不肖之品自清乎?仁以成知一邊,既不能下一語,但在知以成仁上說此兩句,以釋相悖之疑,則是知可成仁,而仁不能成知也。是帝王之治世,學者之成德,但當務知,而不必求仁矣。仁為四德之首,今乃為知所統,而不能為功於知,不亦傎乎!
故必不獲已,亦當從《朱子語錄》及雙峰之說,無徒拘《集注》以為曾氏墨守,猶賢乎爾。
二十三
小註:「或問聖人何故但以仁知之用告樊遲,卻不告以仁知之體?」此等問頭極劣。想來,此公全未見道,又不解思索,只管胡問。在朱子婆心,猶為解釋,以愚當此,直付之不答可也。仁知之體,如何可以言語說得!不但聖人不言,門人亦未嘗問也。
問答之例,答者必如其所問。問仁知之用,則以用答,問為仁知之功,則以功答。「先難後獲,務民之義」,「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以功問,以功答也。此則以用問,以用答也。當其問也,必有其辭。使記者全舉之,則尋行數墨人可無用疑矣。緣記者無此閒筆舌,為此曹分疏,遂使疑樊遲問何者為仁,何者為知一般,直得慚惶殺人!
聖人答問仁者,直迨顏淵,從不一言及體。《五經》《四書》,亦但言仁則曰仁,言知則曰知而已,即此為體,而更無可引喻而博說之者。朱子於仁,說個「心之德,愛之理」,錘鍊極精。然亦必知有仁者,而後能知其心之所得、愛之所秩。學者不省,而益其迷誤者不少。至於知,則朱子亦不能以訓詁顯之。下此,則如韓退之言「博愛之謂仁」,一出口便成疵病。
仁之為仁,知之為知,其為體也,唯有者能見之,見者能喻之。苟非所有,則非所見;非所見,則非所喻;非所喻,則雖引譬博說,而祗益其昏瞀。倘漫然未識而問焉,不答可也。
蓋凡天下之為體者,可見,可喻,而不可以名言。如言目,則但言其司視,言耳,則但言其司聽,皆用也。假令有人問耳目之體為何如,則其必不能答,而亦不足答,審矣。
北人有不識稻者,南人有不識麥者。如欲告之,則亦曰麥似稻,稻似麥,以其有飽人之用,一也。若令以一言蔽其體之何若,便通身是口,也不得親切。即能親切於吾言,亦必不能親切於彼心,固矣。今試令為此問者言仁之體,亦不過曰「心之德、愛之理」而已。此自祖朱子之言爾。彼且不能自喻,而況喻諸人乎?
故善問者必不以體為問,善答者必不以體告人。聖門諸賢,於仁知之體,已反身而自見,故但於其工夫作用請事,終不似晚宋諸公,除卻先生言語,自家一如黑漆。如將欲行而問何者為足,將欲視而問何者為目,徒騰口說,爭是非,而終其身於盤籥以為日也。乃以己之愚,疑聖言之未著,其可哀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