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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四書大全說卷六·論語 先進篇

2024-10-10 19:52:30 作者: 王夫之

  一

  胡氏所述閔子蘆花事,猥雲出自《韓詩外傳》。今《韓詩外傳》十卷固在,與《漢藝文志》卷帙不差,當無逸者,卷中並無此文,蓋齊東野人之語爾。宋末諸公,其鄙倍乃至於此。

  「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單」,其言猥弱,非先秦以上語,一望而即可知。「單」之為義:其正釋,大也;其借用,盡也;唐、宋以前,無有作單薄用者。況抑似五言惡詩,而又用沈約韻耶?

  且使如彼所云,則閔子之孝,固不順乎其母矣。今子曰「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而不雲父母昆弟不間於人言,故勉齋雲「父母昆弟之言或出於私情」,慶源雲「或溺於愛,蔽於私」。則可以知閔子之父母昆弟,其相信相愛者,已先於外人,而必無繼母忮害之事矣。

  朱門弟子,初不用此邪說,而《集注》所引胡氏之言,亦與黃、輔符同,則輯《大全》者所引之胡氏,必即雲峰而非文定父子可知已。此說與公冶長鳥語事,同一鄙穢。俗儒無心無目而信之,亦可哀矣!

  至雲「處人倫之常者,孝無可稱」,則以天明地察之至德要道,而僅以為窮愁失所者之畸行,其害名教為不小。夫子之稱武、周,孟子之推曾子,豈亦有不慈之父母以使得炫其名乎?

  二

  《易》言「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始終」字,自不可作「生死」字看。使雲「原生反死,故知死生之說」,則不待辨而自知其不可矣。所以然者,言死生則兼乎氣,言始終則但言其理而已。如雲氣聚而生,散而死,可以聚為始而散為終乎?死生自有定期,方生之日謂之生,正死之日謂之死。但自形氣言之,則初生者吾之始也,正死者吾之終也。原始反終而知死生之說,則死生所指有定,而終始所包者廣矣。

  愚於此,竊疑先儒說死生處都有病在。以聖人之言而體驗之於身心形色之閒,則有不然者。今且可說死只是一死,而必不可雲生只是一次生。生既非一次生,則始亦非一日始矣。莊子藏山、佛氏剎那之旨,皆雲新故密移,則死亦非頓然而盡,其言要為不誣;而所差者,詳於言死而略於言生。

  

  以理言之,天下止有生而無所謂死,到不生處便喚作死耳。死者生之終,此一句自說得不易。如雲生者死之始,則無是理矣。又雲死者人之終,亦庶幾成理,以人無定名,因生而得名為人也。如雲生者人之始,則雖差可成語,而於意又成背戾。蓋因生而有人,則一日之生自生之一日,其可雲生者生之始乎?然則嬰兒之初生而即死者,其又為何者之始耶?生既非死之始,又不可為生之始,則「始終」二字,當自有義,斷不可以初生之一日為始,正死之一日為終也。

  要以未死以前統謂之生,刻刻皆生氣,刻刻皆生理;雖綿連不絕,不可為端,而細求其生,則無刻不有肇造之朕。若守定初生一日之時刻,說此為生,說此為始,則一受之成型,而終古不易,以形言之,更不須養,以德言之,更不待修矣。

  古之聖人畫卦序疇,於有生以後,顯出許多顯仁、藏用之妙,故云「窮理盡性以至於命」,雲「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雲「莫非命也,順受其正」,直是有一刻之生,便須謹一刻之始。到曾子易簀時,也只是謹始,更不可謂之慎終。何嘗吃緊將兩頭作主,而丟漾下中間一大段正位,作不生不死、非始非終之過脈乎?

  《書》曰「惠迪吉,從逆凶」,與孟子「順受其正」之說,相為表里。「莫非命也」,則天無時無地而不命於人,故無時無地不當順受,無時無地不以惠迪得吉、從逆得凶。若靠定初生一日,則只有迎頭一命,向後更無命矣,而何以雲「莫非命也」哉?此理不達,則世之為推算之術者,以生年月日懸斷吉凶,猥鄙之說昌矣。

  凡自未有而有者皆謂之始,而其成也,則皆謂之終。既生以後,刻刻有所成,則刻刻有所終;刻刻有所生於未有,則刻刻有所始。故曰曾子易簀,亦始也,而非終也。反諸其所成之理,以原其所生之道,則全而生之者,必全而歸之;而欲畢其生之事者,必先善其成之之功:此所謂知生而知死矣。

  子曰「未知生,焉知死」,此如有人問到家路程,則教以迤邐行去,少一步也到不得,且舉足趁著走,則息駕之日,自不差耳。且如子路死於孔悝,他死上也分明不錯,而其陷於不義者,則在仕輒之日,即此是未知生而欲知死之一大病。釋氏唯不然,故說個「生死事大,只辦臘月三十日一套除夕筵席」。卻不知除夕之前,衣食全不料理,則早已凍餒而死,到臘月三十日,便煞鋪設焜煌,也無用處。乃徒欲據元旦以知除夕,不亦傎乎!

  愚以此求之,益見聖言之正大精密,與化工同其自然。先儒諸說,唯朱子「生理已盡,安於死而無愧」一語,為有津涯;其餘則非愚所知,而間亂於釋、老者多矣。《語錄》有雲「能原始而知其聚以生,則必知其後必散而死」,既即釋氏假合成形之說,且此氣之聚散,聽之壽命者,何用知之,而亦何難於知,乃消得聖人如許鄭重耶?而朱子答之曰「死便是都散了」,亦聊以破釋氏死此生彼之妄,其於聖人之言,則全無交涉,所謂不揣其本而爭於末也。診其受病之原,只誤認一「生」字作生誕之日「生」字解,而其或鄙或倍,乃至於此,是以辨貴明而思貴慎也。

  三

  釋氏說生死有分段,其語固陋。乃諸儒於此,撇下理說氣,而雲死便散盡,又雲鬚繇造化生生,則與聖人之言相背。氣不載理,只隨壽命聚散,倘然而生,溘然而死,直不消得知生,亦將於吾之生無所為而不可矣。

  生生雖繇造化,而造化則不與聖人同憂,故須知死生之說,以為功於造化。此處了無指征,難以名言,但取孟子「直養無害,塞乎天地之間」兩句,尋個入路,則既不使造化無權,而在人固有其當自盡者。夫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亦是此意。蓋孟子合理於氣,故條理分明;諸儒離氣於理,則直以氣之聚散為生死,而理反退聽。充其說,則人物一造化之芻狗矣。

  諸儒於此,苦怕犯手,故拿著個氣,硬地作理會。乃不知釋氏輪迴之說,原不如此。詳見愚所著《周易外傳》,當以俟之知者。

  四

  五

  孔子既沒而道裂,小儒抑為支言稗說以亂之。如《家語》《孔叢子》《韓詩外傳》《新序》《說苑諸書》,真偽駁雜,其害聖教不小。學者不以聖言折之,鮮不為其所欺。

  《家語》《說苑》稱子路鼓瑟,有北鄙殺伐之聲,說甚猥陋。夫子謂子路升堂而未入室,今須看升堂入室,是何地步。子之論善人,曰「亦不入於室」,聖人豈有兩室,而室豈有異入哉?善人有善而無惡,特於天德、王道之精微處,未盡其節文之妙,止一往行去教好,所以雲「未入於室」。看來,子路亦是如此。

  孟子曰「可欲之謂善」,一「欲」字有褒有貶。合於人心之所同然,故人見可欲。而其但能為人之所欲,不能於人之所不知欲、不能欲者,充實內蘊而光輝遠發,則盡流俗而皆欲之矣。故夫子曰「繇也喭」。喭者,粗俗也。粗者不密,俗者不雅。未能精義入神以利用,故曰粗。不知文之以禮樂,而好惡同於流俗,故曰俗。

  聖人雖不為異人之行,然其所以節太過,文不及,備陰陽之撰者,固非流俗之所能與知。粗俗者,雖不為合流俗、同污世之邪慝,而稱意直行,往往與眾人一種皮膚道理相就。所以他於眾睹眾聞上,赫赫弈弈,有以動人,而求之於天理之節文,自然精密、自然卓爾者,深造以禮樂而後得入,則一向似不信有此理,故其言曰「何必讀書,然後為學」。則亦「不踐跡」之意也。

  唯其如此,是以雖復鼓瑟,亦聊以供其判奐,而不必合於先王之雅音,則雖鄭、衛之音,且自謂無妨一奏。其於夫子之門,必以先王之正聲,蕩滌人心志,融洽人肌膚,以導性情之和者,殊為背戾。故曰「奚為於丘之門」。

  合子路生平與夫子之言類觀之,則可見矣。使如《家語》《說苑》之猥談,則子路無故而常懷一殺心,將與宋萬、州綽、高昂、彭樂之流,同其凶狡,則亦名教之戎首,斯人之梟鷹,而何得要夫子「升堂」之譽哉?

  子路好勇,自在聞義必為、聞過必改上見得勇於為義耳,初非有好戰樂殺之事。雖孔悝之難,親與戎行,而春秋時文武之塗未分,冉有、樊遲,皆嘗親御戈戟,非但一子路為然。《家語》抑有戴雄雞、佩豭豕之說,尤為誣罔,固非君子之所宜取信也。程子曰「言其聲之不和」,自與聖言相符。

  六

  《中庸》就教上說,則過、不及之間,尚可立一「中」以為則。然《或問》已有「揣摩事理」之語,則過、不及自就知行上見,不與中庸之顯道相對。此言二子學之所至,其非子夏在前面一層,子張在過背一層做,審矣。

  「中庸」二字,必不可與過、不及相參立而言。先儒於此,似有所未悉。說似一「川」字相似,開手一筆是不及,落尾一筆是過,中一豎是中庸,則豈不大悖?中庸之為德,一全「川」字在內。若論至到處,落尾第三筆結構方成。一直到人倫之至,治民如堯,事君如舜,方是得中,則豈有能過之者哉?

  斯道之體,與學者致道之功,總不可捉煞一定盤星。但就差忒處說,有過、不及兩種之病。不可說是伸著不及,縮著太過,兩頭一般長,四圍一般齊,一個樞紐。如此理會,所謬非小。且如《河圖》中宮之十、五,《洛書》中宮之五,卻是全圖全書之數;與樂律家說天數五、地數六,合之十一,遂將六作中聲不同。天垂象,聖人立教,固無不然。所以無過、不及處,只叫做「至」,不叫做「中」。近日天主教夷人畫一十字,其邪正墮於此。

  今以道體言之,則程子固曰「中是裡面底」,里只與外相對。不至者外,至者里也。非裡面過去,更有一太過底地位在。若以學言,則不得已,且將射作喻。不及鵠者謂之不及,從鵠上蓋過去之謂過。若正向鵠去,則雖射穿鵠,透過百步,亦不可謂之過,初不以地界為分別。只在箭筈離弦時,前手高便飄過去,前手低便就近落耳。則或過或不及,只緣一錯。而豈鵠立於百步,便以百步為中,九十步內為不及,百一十步外為過之謂哉?

  作聖之功,必知足以及之,仁足以守之,斯能至而不忒。今二子之為學,亦既俱以聖人為鵠矣。子夏只恁望著聖人做去,而未免為人慾所累帶著,就近處落。子張亦只恁望著聖人做去,卻自揣其力之不足試於人慾之域以得天理,乃便盡著私意往外面鋪張,希圖蓋覆得十分合轍。所以二子之所造不同,然其不能用力於靜存動察、精義入神,則一也。故曰「過猶不及」。

  故夫子以「小人儒」戒子夏,而記稱其有厚子薄親之罪。曾子斥子張之「難與為仁」,而其言曰「喪思哀,祭思敬,其可已矣」。

  譬之於射,則子夏亦知平水箭為百中之技,卻力有不逮,不覺臨發時前手便落,早插入流俗里去。子張亦緣力之不加,恐怕落近,便一直抬起前手,庶幾起處高,落處合,而不知心目無一成之鵠,則必不能至,而徒為勞耳。

  故子夏知有儒,而不知儒之或不免於小人,則一念之私利未忘,即為欲所泥,而於理必不逮。子張謂喪盡於哀,祭盡於敬,可一直相取,乃不知存之無本,則有雖欲哀而不得哀,雖欲敬而不得敬者。所以於其志學之始,與其究竟之失,為之要言曰「過」,曰「不及」;乃統其知之不能及,仁之不能守,為之要言曰「過猶不及」。總以洞見其用功之差,而既不僅以天資言,尤不得謂兩者之外別有中庸,兩者之間不前不後之為中庸也。假令節子張之過,則亦不掙扎之子張;伸子夏之不及,亦一無歸宿之子夏;且求為二子而不能得,況望其能至於聖人哉?

  在他行跡處,見得有此兩種共依於聖功而不能至之病。若以聖功之至言之,則子固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則顏子亦唯不及之為憂,而況子張?聖人之道,斷無透過那一邊還有地位之理,所以雲「仰之彌高,鑽之彌堅」。二子之失,皆仰鑽之未竭其才耳。而豈子張之已逾其高,過顏子之所仰;已抉其堅,過顏子之所鑽乎?

  子思贊中庸之德,說贊化育、參天地,說「無聲無臭」,那有一重道理得陵而過之?尹氏「抑過、引不及」之說,自是見處未確。夫子之於子張,亦引之而已,而何有抑哉?如子張言「喪思哀,祭思敬」,自是粗疏不至語。藉令教之,亦引之於情文相稱之實,俾得以盡其哀敬,豈抑之使毋過哀,毋過敬,而姑但已乎?故知以過、不及、中庸為三塗論者,不墮於子莫之中,其無幾矣!

  七

  「夫子不幸而與匡人之難」一轉,甚是蛇足。諸老先生只管向者上面窮理,好沒去就。不如桃應所問瞽瞍殺人為有是事者遠矣。杞人憂天,而更憂何以支撐耶?

  顏淵之後,大略是迂道相避,故致參差。彼此相信以不死,原不待於目擊。其雲「子在,回何敢死」,言夫子既有道以出險,己亦不恃勇以犯難。想來匡人之暴,亦不是莽莽殺人,處之有道,則自斂輯。上蔡訓「敢」為果敢,極是分明。不果敢則不死矣。

  胡氏告天子方伯請討之說,尤迂疏無理。傷人者刑,殺人者死,司寇治之耳。夫子非有國之君,匡人亦非能阻兵負固者,何待天子方伯之討哉?然要不須如此論,亦聊破胡氏之謬耳。

  此胡氏未目言號諡,以其言考之,蓋致堂也。文定《春秋傳》中,不作此無稽之言。致堂不善承其家學,《讀史管見》中往往有如此者。

  八

  程、朱論曾皙處,須是別看,不可煞著猜卜。如以為無所期慕,只自灑落去,則韋應物之「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足以當之矣。如將景物人事,逐一比配,以童子、冠者擬老、友、少,以浴風、詠歸擬安、信、懷,以謂於物得理,於事得情,則曾皙不向誠然處直截理會,乃在影似中求血脈,其亦末矣。

  但拽著架子,闌闌珊珊,如算家之有粗率,則到用處,十九不通。朱子謂三子不如曾點之細,又雲「曾點所見乃是大根大本」。只此可思,豈兵農禮樂反是末,是枝葉,春遊沂詠反為根本哉?又豈隨事致功之為粗,而一概籠罩著去之為細耶?看此二段《語錄》,須尋入處。「身心無欲,直得『清明在躬,志氣如神』,天下無不可為之事。」讀《語錄》者,須知「清明在躬」時有「志氣如神」事,方解朱子實落見地。

  九

  《集注》雲「人慾淨盡,天理流行」,朱子又雲「須先教心直得無欲」,此字卻推勘得精嚴,較他處為細。蓋凡聲色、貨利、權勢、事功之可欲而我欲之者,皆謂之欲。乃以三子反證,則彼之「有勇」「知方」「足民」「相禮」者,豈聲色貨利之先系其心哉?只緣他預立一願欲要得如此,得如此而為之,則其欲遂,不得如此而為之,則長似懷挾著一腔子悒怏歆羨在,即此便是人慾。而天理之或當如此,或且不當如此,或雖如此而不盡如此者,則先為願欲所窒礙而不能通。

  以此知夫子「則何以哉」一問,緣他「不吾知也」之嘆,原有悒怏歆羨在內,一面且教他自揣其才,而意實先知其無可與而思奪之也。前雲「則何以哉」,後雲「為國以禮」。言及於禮,則豈欣欣戚戚,思以天下利見吾才者之所得與哉?

  懷挾著一件,便只是一件,又只在者一件上做把柄。天理既該夫萬事萬物,而又只一以貫之,不是且令教民有勇知方,且令足民,且令相禮,攬載著千伶百俐,與他焜耀。故朱子發明根本枝葉之論,而曰「一」、曰「忠」、曰「大本」。凡若此者,豈可先擬而偏據之乎?故三子作「願」說,作「撰」說,便是人慾,便不是天理。欲者,己之所欲為,非必理之所必為也。

  夫子老安、友信、少懷之志,只是道理如此,人人可為,人人做不徹底,亦且不曾扣定如何去安老者、信朋友、懷少者。聖人只說末後規模,而即以末後之規模為當前之志願;一切下手煞著,即是枝葉,亦即不能盡己以忠,亦即是不能一以貫之;故唯一禮撲滿周遍之外,更無閉門所造之車。

  如夫子向後相魯、卻萊兵、墮郈、費,豈非聖人大道之公、三代志中之事?然使雲「我願墮三都,服強齊」,則豈復有夫子哉?惡三都之逼、強齊之侵陵,而不因其勢在可墮,理在可屈,徒立一志以必欲如此,即此是人慾未淨而天理不能流行。三代以下,忠節之士,功名之流,磨拳擦掌,在燈窗下要如何與國家出力,十九不成,便成也不足以致主安民,只為他將天理邊事以人慾行之耳。

  曾點且未說到老安、友信、少懷處,而一往不墮,故曰「人慾淨盡」。人慾淨盡,則天理可以流行矣。乃此抑未可作水到渠成會。水到渠成者,任乎物,曾皙則任乎己。看他言次自得之。故曰「與漆雕開俱見大意」。「吾斯之未能信」,亦任乎己也。

  十

  慶源雲「須是人慾淨盡,然後天理自然流行」,此語大有病在。以體言之,則苟天理不充實於中,何所為主以拒人慾之發?以用言之,則天理所不流行之處,人事不容不接,才一相接,則必以人慾接之,如是而望人慾之淨盡,亦必不可得之數也。故《大學》誠意之功,以格物致知為先,而存養與省察,先後互用。則以天理未復,但淨人慾,則且有空虛寂滅之一境,以為其息肩之棲托矣。

  凡諸聲色臭味,皆理之所顯。非理,則何以知其或公或私,或得或失?故夫子曰「為國以禮」。禮者,天理之節文也。識得此禮,則兵農禮樂無非天理流行處。故曰:「子路若達,卻便是者氣象。」倘須淨盡人慾,而後天理流行,則但帶兵農禮樂一切功利事,便於天理窒礙,叩其實際,豈非「空諸所有」之邪說乎?

  但慶源以此言曾皙,則又未嘗不可。曾皙自大段向淨人慾上做去,以無所偏據者為無所障礙,廓然無物,而後天地萬物之理以章。只此淨欲以行理,與聖人心體庶幾合轍。而所以其行不掩者,亦正在此,故未可據為學聖之功也。

  十一

  「曾點未便做老、莊,只怕其流入於老、莊」,朱子於千載後,從何見得?只看「暮春」數語,直恁斬截,不於上面添一重變動,亦可以知其實矣。不然,則謂之天理流行,豈非誣哉?

  天理、人慾,只爭公私誠偽。如兵農禮樂,亦可天理,亦可人慾。春風沂水,亦可天理,亦可人慾。才落機處即偽。夫人何樂乎為偽,則亦為己私計而已矣。

  曾點所言,雖撇下兵農禮樂、時未至而助長一段唐突才猷為不屑,然其言春風沂水者,亦無異於言兵農禮樂,則在在有實境,在在而不慊其志矣。不慊其志者,不慊於理也。無所逃匿,無所弄玩,則在在有實理者,在在無偽也。此豈可與莊周同日語哉?

  聖人誠明同德;曾點能明其誠,而或未能誠其明;老、莊則有事於明,翻以有所明而喪其誠。此三種區別,自是黑白分明。緣曾點明上得力為多,故懼徒明者之且入於機而用其偽,故曰:「怕其流入於老、莊。」此朱子踞泰山而仰視日、旁視群山、下視培塿眼力。嗚呼,微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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