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公十論

2024-10-10 19:48:26 作者: 王夫之

  一

  春秋之始,鄭初為周腹心之蠱,以樹齊而息王跡,所不能得者,宋、魯耳。齊、鄭脅之賈之,而猶傲立焉。軌弒隱而魯不能亢矣,馮弒殤而宋不能亢矣。鄭定魯,則魯之制在鄭;齊定宋,則宋之制在齊。是以雖戰於郎而魯不支,載戰於宋而宋愈屈。宋、魯之為齊鄭役,齊、鄭不能驅,而宋、魯自驅。河決魚爛,其潰自內也。故何進無城南之禍,則袁、曹不能奪漢;八王無盪陰之變,則聰、勒不能剝晉;高、許無淮北之訌,則維揚不淪;黃、左無上流之爭,則白門不陷;孫、李無武、攸之激,則滇、黔不亡。寇有幸而非幸,己有以亡而後或亡之。《詩》曰:「天實為之,謂之何哉!」悲宜臼、伯服之內裂,而犬戎得收其際也。

  二

  東諸侯之勢走齊,南諸侯之勢走楚,而周無以制其命。五伯之事興,戰國之勢成,胥於桓王之世矣。

  西諸侯之入於秦,南諸侯之入於楚,北諸侯之入於晉,周之所與依者,東諸侯而已。齊早有貳心,而鄭為奸首;魯,懿親也,鄰於齊而弱於齊;宋,上公也,鄰於鄭而與鄭不相下。魯之所結,衛、陳、蔡之所依,胥宋也。會於稷而宋為鄭使,齊乃主會以置執政於宋而操其命;會於北杏而宋為陳使,齊乃自霸以左右宋而唯所欲為。故二會者,東諸侯走齊之大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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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是言之,則春秋之始,宋亦重矣。宋所趨,衛、陳、蔡不得不趨;四國所趨,魯不得不趨。魯東扼於齊,而西無宋、衛之援,南無陳、蔡之助,不趨齊而孤立不堪矣。督弒殤,而馮以同逆得國,萬弒閔,而御說以非次得立,齊兩成之,宋所以驅東諸侯而成齊之勢。桓王無問焉。「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傷於鄭而仰息於齊,欲不然,得乎?

  三

  三代以放伐得天下,而猶有揖讓之餘心焉,則尊三恪而授之權是已。《詩》曰:「既有淫威,降福孔夷」,威淫福夷,系天下者。惡乎不重也!故流及東遷,周命已替,而宋猶為天下重。合天下於齊者,宋也;合天下於晉者,宋也;合天下於楚者,宋也。齊不得稷之會,不能得魯、衛、陳、蔡;不得北杏之會,不能得霸。晉不得宋之舍楚而即己,不能收城濮之功。楚不得向戌以主弭兵之約,不能致東諸侯而兼陳、蔡。故宋者,先王所假借,以維繫天下者也。聽齊、鄭之邪說,假之兵端,以責其不王之罪,而弒君則未之問,此桓王之所以為桓也。

  四

  楚自蚡冒以來,討國人而聚練之,未嘗一日忘天下也,其壤亦辟,而料民亦強矣。乃積之數百年,進不能逐東周已失之鹿,而退為秦所劫持以底於亡,則始謀不臧,自熊通而已失也。

  莊之強也,滅陳而不能有,入鄭而不敢留,滅蕭而只為宋利,勢持之也。向令縣陳疆鄭,撫蕭臨宋,而中州冠帶之國,必與死爭一日之存亡矣。抑不審而向陸渾以窺三川,而孱周之大夫,得以片語折之三軍之上,名禁之也。向令因陸渾,迫宗周,取九鼎,而匹夫庶士,且得揭竿以驅之矣。故犯非其所敵者,雖勝而敗踵之,雖強而弱且制之。

  楚唯結釁於齊、晉者深,而禍成於吳者遂大。禍成於吳,不能蠲忿以收吳,始假手向戌之偷心以釋仇於晉,其亦晚矣。晉陽與講弭兵之好,而陰用吳以食其腹心也。晉之初起,秦方唯晉是憂,故南講以紓禍於楚。楚不之察,視秦之姑不我仇,而利賴之以圖晉。逮夫吳禍已成,國不自保,復開商、洛,下秦兵,使午貫楚土而與吳爭。其後夷陵之燒,鄢郢之殘,胥此徑也。則與宋之延元於襄西以破金,俾熟經肯綮而旋以襲宋,其愚一也。禍成於吳而楚敗,險棄於秦而楚亡矣。

  蜀者,秦、楚之要領也。楚得蜀以臨秦、隴,則秦患腹心;秦得蜀以制上游,則楚之命已懸於秦之刀俎。曾不早計,而犯非所犯,蔑未改之周命,賈怨於中原,以挑禍於勾吳。乃俾司馬錯起於百年之後,徐收蜀,以乘巫峽順流之便,一徙陳,再徙吳,而豈復有楚哉!

  漢之東夷項也,不揆以乍入彭城,而父執,身幾不免,妻子為俘矣。急收齊、趙,緩圖三楚,而後夷項之勢成。高皇之北驅元也,置擴廓之鋒而弗之攖,東取三吳,南收江、漢,徐卷山東,終不以一矢加於汴宋,而後驅元之勢利。夫無大名之禁者,猶且有旁撓而無正取,況荊蠻之陵中邦,下國之干天子也乎!

  周失大寶於秦,而楚不能爭。秦睨天子之大寶,而楚為之犯難,終始乎愚以成秦之狡,則唯東啟申、息而西失巴、漢也。鄧之會,中國之始憂,亦楚之始禍也。始禍於人,以自為禍始。語云「勿為亂首」,此之謂也。

  五

  由南收北者,東西出必勝,中出必敗;以南捍北者,合東西者全,離東西者不支。委蜀於敵者必亡。漢昭烈不審乎此,寄怨於吳,以自熠於夷陵,與楚之啟東禍而西敝於秦,一矣。諸葛懲之,以併力於隴、漢,然而不足支者,夷陵之熠,蜀銳以盡故也。然且支之數十年,而吳亦恃以安。魏不能平蜀,則孫皓不可亡;周不滅蜀,則江陵不可破;劉整不降元,則宋不淪亡於海;張獻忠不躪蜀,則金陵雖陷,而一如建炎之不可亡。因益以知楚不乘滅夔之勢以入蜀,而乘滅鄧之勢以爭鄭,失之早矣,終楚而不復振矣。

  桓溫不乘滅李勢之勢以出三秦,而勞師於枋頭;梁武不戒宇文之方興,而因侯景以爭河南;韓侂胄不輯吳曦之亂而用兵唐、鄧,一也。關羽之於襄樊,岳飛之於河汴,雖微陸遜之旁撓,秦檜之中掣,亦且授首於魏、金矣,子玉之所以死於城濮,子反之所以死於鄢陵也。故唐、鄧、許、潁者,常山蛇之腰,不可擊也,首尾之所必趨也。

  蜀者,南方之所以固也,建瓴以息檐下之火也。若夫公孫述、李特、孟知祥、王建、明玉珍之不能久存也,有首無身之勢也,東西離之不支也。秦所滅者六國,所代者周,而終始足與為敵者,楚而已。楚啟申、息之北門,秦禍緩而待其敝,胡不得焉?故秦之並天下,非其德也,非其力也,諸侯之相驅而授之也久矣。

  六

  鄧,鄭之蔽也;申,蔡之捍也。鄧抑申之翼也。蔡、鄭培鄧以固申,而楚未能逾冥厄以窺中國。蔡桓之賢,鄭莊之力,猶足以保鄧,而申亦蒙其保,則二國莫之保而自保矣。鄭莊死而國裂,蔡桓卒而獻舞以不仁無禮,虧申、息以媚楚,楚無忌以向蔡、鄭,而鄧之會所謀者圮矣。

  蠻荊之陵中夏,中夏召之也。向令齊桓、晉文早起於數十年之前,其免於此乎?然使楚禍不熾,則齊、晉抑無所資以見功,而成乎霸。霸之興,楚激之也;楚之禍,蔡、鄭成之也。《春秋》詳錄突、忽之事,以憫鄭之衰,賤獻舞之敗,同於亡國之辭,以是為東周之大故焉矣。

  七

  春秋十有二公,以嫡冢立者寡矣,見於策者,子同而已。呂朴卿謂文、成、襄皆嫡出,襄母定姒非嫡也。文、成皆無考,或實妾母所生,未追尊,故不見於《經》爾。然則有土之君,耽於嬖妾,而夫人之不見答可知矣。嗚呼!母愛者子抱,庶孽爭而篡弒興,亂所由熾與?妻有定尊,而妾無固寵,寵弛愛移,則長幼不足以為序,而唯母是憑。人挾可立之勢以為招,無賴之奸,因以窺宮壺之厚薄而樹之援。雖欲靖之,其將能乎?

  且崇者色也,替者德也。色不勝德而色為妖,故春秋之君無有能永其天年者也。莊、僖、襄、昭之享國較長矣。莊生以乙亥,而薨以己未,四十五年而已。襄生以丙戌,而薨以己未,三十四年而已。昭生以辛丑,而薨以辛卯,五十一年而已。僖差長於閔,而子般之弟也,以序考年,逮其薨也,固猶在四十五十之間也。命之不延,國之不固,遺嗣子於襁褓,以危社稷,不亦哀乎!般之生也,在哀姜未入之先也。襄之生昭也,年方十有六也。生長富貴,氣未盛而欲已昌,君父不能戢之,婦寺從而導之,以溺所愛而自為摧折,百里之侯猶若是也,而況富有天下者乎!

  三代之季,世教衰,先於貴者。漢、唐以降,典禮大亡,國無壽主,其流及下,天下亦無壽民。天地之大德幾乎息矣。女戎早,禍敗長。《坤》之初六履霜,不以其時,馴至於上,其血玄黃,而天地毀,可弗懼哉!

  八

  周建伯禽於魯,假之天子之禮,以尹東諸侯,威福亦重矣。故垂及東遷,而魯之聲靈猶足以爭齊、宋之衡而有餘。桓公在位十八年,執玉而見者九國。東海之濱,方城之外,蔑不賓也。齊樂得之為婚姻,宋、鄭爭與之為合離,雖其取國逆理,內懷慚惴,乃天下固莫敢凌焉。先君之澤長矣。

  魯於是時,得自強之主,秉禮而修戎好之紀,親周室以正諸侯,其視齊、晉之主夏盟,猶桔槔之視抱瓮也。而桓公躬親抱慝,苟且圖安,早幸宋馮之與同病,受其餌以成其亂。由是而所以為邦交者,率顛倒來去於一喜一怒之間,如婦人之好惡,無有恆也。俄而與齊親,俄而與齊戰。俄而若向衛而又背之,俄而若背衛而又向之。乍為宋取,則頻月奔走,以納宋於懷,乍為鄭邀,則一旦寒言,以推宋於刃;迨所必欲成者篡鄭之突,則又仰呼吸於宋而不羞其反。晨夕觀望,如弱草之依風而莫有勁,魯於是寄命於他人,而自喪其淫威矣。威之既喪,則為之而不成,求之而無與聽。故其所始終十八年之間,欲托義問以修方伯之事者,唯救紀之一事而已。乃與結王姻,而不能固請之王,以爭之於齊;助之戰,而所與偕者,唯狙詐不常之鄭。屈己以求乎燕、宋,而燕、宋顧為齊用。計窮力詘,則唯率紀以請盟,而紀之存亡唯齊操矣。盟齊於黃,而紀無望於魯,紀亡不救,而天下胥無望於魯。失紀以失天下,魯之衰,遂終春秋而不振。

  嗚呼!桓以逆竊國,而天下景從,先公之望也。莊以正得國,而廷無侯氏之跡,桓喪之也。寓國命於齊、晉以成其霸,而晚且託命於吳、楚矣。邾、莒之不競,而君見辱,相見執矣。故魯之衰,《春秋》之所悼也;桓之衰魯,《春秋》之所惡也。周有桓而天下無王,魯有桓而宗周無霸。之二桓者,同歸王咎,咎在無恆。《易》曰:「不恆其德,或承之羞。」有致羞之道,不患天下之無承之者也。

  九

  諸侯賄而春秋始,大夫賄而春秋終。諸侯賄而天下無王,桓王始之也。大夫賄而天下無霸,晉昭成之也。齊桓起,諸侯不得以賄相援立;晉霸之未衰,大夫不得以賄交諸侯。既無王又不得霸,利人乘之為利,故魯賄鄭,宋賄魯,鄭賄宋,或移其土田,或遷其重器,乃至責而不償,則奉之為詞以相伐。當桓王之餘,微桓、文,封建廢矣。故逮乎范鞅、梁邱據之私魯,荀寅之求蔡,范鞅之責宋,而天下復裂。嗚呼!賄之敗人,天下無極也。賄行,而封建不立矣。然而先王乂安天下之條理,於是而益著焉。

  賄以裂封建,而封建終以持賄。故春秋之世賄行於上,而猶尼於下。《春秋》之所紀,《詩》之所刺,無有責賄於民者也。非賄人之有忌於民,法持之也。井田未圮,則民無甚富;仕者世祿,則官無甚貧。官無甚貧,民無甚富,故雖有賄,人不取小腆之錙銖,以益其所本足。若許之田,郜之鼎,季孫之錦,樂祁之楊楯,皆阡陌之氓所必不得有,以應賄人之求者。故周之天下持之四百年,而桓、文猶足以治。逮商鞅之徒,破井田,右強豪,以恣淫民之富,而民始可以給賄人之求。賄人乃不責賂於諸侯,而責之民矣。不責賄於諸侯,故欲滅則滅之,而無容倖免;責之民,而民之憔悴於虐政者,極也。

  故或曰有治人無治法者,非也。治人之有,不敵賄人。無法以治,待之治人。乃治人之不可待,而賄人相尋。三代以下之天下,所以相食而不厭也。民窮而激為盜賊,民困而息肩於夷狄,盜與夷乃安坐而食民,悲夫!故後世之末造,雖得清慎之相,剛正之吏,終不能禁天下之賄,而多欲之桓、文則為之有餘。得百治人不如一治法,誰謂其無治法哉!

  十

  鄭樹馮於宋以收宋,宋樹突於鄭以收鄭;馮立而宋親鄭者十年,突立未幾而旋合魯以伐宋。齊樹御說於宋以收宋,宋樹昭於齊以收齊;御說立而宋親齊者,終桓之世,昭立未幾而旋黨楚以圍緡。上無明主,諸侯自相援立以樹其黨。當其樹之,固挾自為之心,不足以定交,而只以建敵,無惑也。然鄭厲、齊孝之所為,則已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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