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頌

2024-10-10 19:43:32 作者: 王夫之

  一

  采備五色,和備五味,樂備五音,臭備五氣,孝子之以享其先者無不備也。雖然,有異道矣。《記》曰:「之生而致死之,不仁而不可為也;之死而致生之,不知而不可為也。」死而求之生,亡而求之存,奚但其不知哉!求之者非其類,意不至,神不徠,如弗求也,殆於不仁矣。故祭之備物也,有人道焉,有神道焉。采五色,和五味,以人享之也,弗忍致之死也;樂五音,臭五氣,以神求之也,弗忍求之而弗得也。

  周尚文,求之於臭,弗求之味;殷尚質,求之於聲,弗求之色。聲臭者,神之所主也。雖有絢采,弗視弗知其色;雖有潔薦,弗食弗知其味。待食待視而親者,人之用也。幽細之音,不聽而聞,繚繞之氣不齅而覺,聲響之達隔垣不蔽,苾芬之入經宿而留,不見其至,莫之能拒,斯非人用之見功、非人用之能效也,神之用也。且夫鬼神而既不能視矣,既不能食矣,籩豆俎鉶,彤漆黼黻,如其生之可歆者而致之,人子之心耳,求其實,固判然未有與也。唯夫聲之不待聽矣,鬼神雖弗能聽,而自聲通也;臭之不待齅矣,鬼神雖弗能聽齅,而臭自徹也。合於漠而漠為之介紹,夫然後求之也親,而神不遐與!

  二

  

  是以知:言事,人也;音容,天也。不可以事別,不可以言紀,繁有其音容,而言與事不能相逮,則天下之至廣至大者矣。動而應其心,喜怒作止之幾形矣;發而因其天,郁鬯舒徐之節見矣、而抑不域之以方所,則天下之至清至明者矣。乘乎氣而不逐寓物之變,生乎自然而不襲古今擬議之名,則天下之至親至密者矣。盡乎一身官竅之用而未加乎天下,則天下之至簡至易者矣。該乎萬事,事不足以傳其神;通乎群言,言不足以追其響,則天下之至靈至神者矣。故音容者,人物之元也,鬼神之紹也;幽而合於鬼神,明而感於性情,莫此為合也。

  今夫言,胡之與粵有不知者矣,音則無不知也;今夫事,聖之與愚有不信者矣,容則無不信也。故道盡於有言,德不充;功盡於有事,道不備;充而備之,至於無言之音,無事之容,而德乃大成。故曰:「成於樂。」變動於未言之先,平其喜怒;調和於無事之始,治其威儀。音順而言順,言順者,音順之緒餘也。容成而事成,事成者,容成之功效也。乃以感天下於政令之所不及,故曰:「移風易俗莫善於樂。」

  今夫鬼神,事之所不可接,言之所不可酬,仿佛之遇,遇之以容;希微之通,通之以音。霏微蜿蜒,嗟吁唱嘆,而與神通理。故曰:「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大哉,聖人之道!治之於視聽之中,而得之於形聲之外,以此而已矣。

  雖然,更有進焉。容者猶有跡也,音者尤無方也。容所不逮,音能逮之,故音以節容,容不能節音。天治人,非人治天也。天治者,神以依也。

  雖然,尤有進焉。八音備,大聲震,蕩滌於兩間,而磬特詘然,至於磬而聲愈希矣。音之假於物:革絲假於蟲獸,竹匏木假於草木,金煉而土陶假於人為,石者無所假也,尤其用天也。故曰:「依我磬聲」,音之尤自然者也。嗚呼!此可以知聖人事天治人之道矣。

  三

  是故大裘袞冕,玉輅六馬,以養其容;日享太牢,共其玉食,以養其體;喪不弔,疾不問,刑獄不省,以養其神。凡君子之交於神明者,身焉耳。身以答神,蔑敢不敬也;身以綏神,蔑敢不養也。享帝者,享其對越之帝也;享親者,享其思成之親也。體恍惚幽微於其魂魄,非其盛不足以凝之矣,故不敢不敬也。敬矣,故不敢不養也。

  天地之生,莫貴於人矣;人之生也,莫貴於神矣。神者何也?天之所致美者也。百物之精,文章之色,休嘉之氣,兩間之美也。函美以生,天地之美藏焉。天致美於百物而為精,致美於人而為神,一而已矣。求之者以其類,發之者以其物。是故精生神而神盛焉,神盛於躬而神明通焉,神明通而鬼神交焉。匪養弗盛也,匪盛弗交也。君子所以多取百物之精以充其氣,發其盛而不慚也。

  彼非君子者,見神於虛而失諸己,邀神於心而失諸身,疏食壞衣,同居喪之禮以交於神,約其身以羸寒向死之氣,而冀神之哀,神莫之哀而人哀之矣。賤形離鬼,淫哀餒氣,孰歆之哉?無已,則磷之光,兵死之厲,夜嗥之狐,或與為類而歆之矣乎!嗚呼!釋氏之以交於神明者,此物此志也。

  四

  太上敬天,其次敬身,其次敬人,其次敬事。敬天,至矣。至者非獨至也,歷至而兼至者也。是故敬其事,有不及於人者矣;敬其人,有不及於身者矣;敬其身,有不及於天者矣。事之所不涉,有相涉之人焉;人之所不對,有相對之身焉;身之所不顯,有相顯之天焉。天也者,括身與人事而受命者也,徹身與人事之未有而凝命者也。故敬天而冒天下之道,亡之有遺焉矣。於事而敬,敬天職也。於人而敬,敬天民也;於身而敬,敬天性也。歷之而升,已歷者胥其既敬者矣。兼之而順,所兼者皆其敬焉者矣。

  若夫君子所尤惡者,言天而道隱,言躋而學隱者也。熲光之察,道隱矣;憑陵之登,學隱矣。身以為患,物以為芻狗,事以為前識之華,欲以其孤騖之情,溯空明而至於反景之鄉,丑天下而無足以當其意,御風而行泠泠然,失風而墜苶苶然,喪身絕人而近於鬼之事矣。故言躋者,勿憚其遲遲焉,幾乎道也不遠矣。

  五

  《詩》有《頌》,樂有《桑林》,祀有郊禘,故當時稱之,曰:「諸侯宋、魯,於是觀禮。」而子曰「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何也?察鳥於遠,以為燕也,傳之則以為蝠也。察魚於淵,以為鰷也,傳之則以為蛭也。精意失而余其跡,猶無餘矣。

  湯放桀於南巢,曰:「予恐來世以台為口實」,傳及於《長發》,而韋、顧、昆吾與桀連類而舉矣。率其凌蔑不恤之旨,湯殆以力爭得天下而守之以威邪?頌契曰「桓撥」,頌相土曰「烈烈」,頌湯曰「莫我敢曷」,頌後王曰「勿予禍適」,頌武丁曰「撻彼殷武」,殆將暴六百祀之天下於桀日矣。嗚呼!此不問而知其非商之舊也。詞夸而不慚,音促而不舒,盪人以雄而無以養,斯宋之以征殷而喪殷之徵者也。

  宋於是乎以世殺其宗臣,宋於是乎以十年而十一戰,宋於是乎以不度而爭楚於盂、泓,宋於是乎以射天笞地,剝滕吞薛,戰齊、楚、魏而速其亡。名之所傳,而言隨之;言之所流,而志隨之;志之所競,而事隨之;志成乎事,而氣應之。石為之隕,鷁為之退飛,雀為之生鸇鴟;張束濕之習,上下交獎,天物交變,而殷先王之澤無有餘矣。

  夏之亡也,無待遷之頑民;周之亡也,無採薇之義士;殷獨多有之,則殷之以寬大優柔固結天下者,可知已。精意不傳,而相傳以競,宋之承殷,愈於杞之淪夷者能幾哉?《長發》《殷武》,宋之《頌》也。《那》《玄鳥》《烈祖》之僅存,不救其紊矣。

  《詩廣傳》卷五終

  《詩廣傳》全書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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