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4-10-13 10:56:21 作者: 吳廷璆

  西田後期思想之所以被視為「反動」「幫凶」,其中備受爭議的是西田幾多郎1943年5月應國策研究會所寫的《世界新秩序之原理》一文,這篇與「大東亞共榮圈宣言草案」有關的文章甚至背負著「可恥」和「發狂」的罵名。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在此前後,如1943年7月13日他給友人的信中說:「我等也成了偏狹的日本主義者攻擊的焦點」。[3]要弄清這種夾縫中的處境,當然主要還是應該來看看這篇文章的來龍去脈[4]和主要內容。

  1935年10月13日,西田幾多郎在給日高第四郎的信中說:「現在是法西斯主義的時代。真正站在自身之外深刻地長遠地思考我國將來的人,與其徒然從一開始就性急地、潔癖地與其衝突、戰鬥,我認為應該設法忍受而努力使之逐漸恢復中正。」[5]這種容忍中的抵抗,可以說是後期西田對時局的基本態度。

  西田與當時的政府或與政府關係緊密的團體之間,有兩件事值得注意。一是任文部省教學局參贊一職,一是任昭和塾(近衛文麿的智囊團「昭和研究會」的關聯團體)的顧問。從他在處理這些關係的心緒上可以看出其思想傾向。首先,關於昭和塾的顧問,他明知那是將自己「捧上去做招牌」,「被強迫地掛了個顧問之名」。[6]與顧問不同,教學局參贊是見之於文部省職員錄中的政務官,他更加慎重也更加能夠表現其思想傾向。1938年11月19日,他在給和辻哲郎的信中寫道,首先對政府的再三邀請表示推辭,其理由是自己從來就採取反對文部省的態度。如果文部省能夠真正考慮自己的議論並表現出誠意的話,可以考慮接受。為此他提了兩個條件,第一是和辻哲郎和田邊元同意參加,第二是要看選擇的是什麼樣的人做參贊。文部省都一一答應。他還是想儘可能地使自己的言論受到重視,但也知道這很難。「總覺得好象有一股巨大的底流強力地流淌著。總歸將被沖走吧。雖說從一開始就不知道這些倒是賢明的,不管怎樣,去戰場到失敗為止,我想這也是義務吧。」[7]這種無可奈何的矛盾心情可見一斑。

  這種矛盾越到後來表現得越突出。在1943年3月5日,國策研究會的矢次一夫去西田家為大東亞宣言的事請求協助,為秘密籌劃中的「大東亞會議」做準備。沒想到年屆74歲的西田突然對矢次大發雷霆,氣憤地拍桌子,一個勁地罵軍部、官僚的戰爭指導,數落他們將學者當作工具來利用,就像向工匠定購物品一樣,這樣那樣地使喚,簡直太無理了!這種滿臉青筋的怒罵,無疑是在傾瀉他發自內心的不滿。但是,過兩天之後他又寫信為自己的失禮表示歉意,並主動約矢次再來談時勢問題。過了三個來月,《世界新秩序之原理》輾轉到了矢次一夫的手裡,他將這篇「雖然與所期待的『大東亞宣言』草案有些不同,但是可以成為寫作此案的指導精神」的文章,裝訂二十份,分別發送給首相、陸海軍大臣、次官、軍務局長、參謀本部及軍令部首長、外務大臣、情報局總裁、書記長官等各路重鎮要員。在戰後這篇文章最早也是由矢次一夫公開發表出來。[8]但是矢次一夫發表出來的文章與收入《西田幾多郎全集》中的文章在文字上有很大的出入。最大的不同是矢次發表出來的文章分為「要旨」和「解說」兩部分。而簡短的「要旨」,的確具有「宣言」形式,其全文如下:

  真正的世界和平必須涉及全人類。然而這種和平,只有通過自覺到世界史的使命的諸國家諸民族,首先根據其地域與傳統形成一個特殊的世界即共榮圈,進而共榮圈相互協助而實現真正的世界,即世界的世界,才能達到。而由這種共榮圈的確立及各共榮圈的協助的世界的世界的實現,正是現代所承擔的世界史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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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東亞戰爭,是東亞諸民族努力實現這種世界史的使命的聖戰。如歷史所炳示的那樣,貪得無厭的英美帝國主義,長期將東亞各民族蹂躪於足下而阻止其發展。擺脫這些英美帝國主義的桎梏,將東亞恢復到東亞各民族之手中,除了東亞各民族各自起來消滅、根絕共同之敵英美帝國主義之外別無他途。即完成大東亞戰爭來保全東亞,確立東亞共榮圈以偕共榮之樂,是現代東亞各民族的首要歷史課題。

  如今志同道合的德、意及其他各國,正在為歐洲的天地建設新秩序而勇敢地鬥爭。在亞歐兩洲完成這兩大事業之時,就可以迎來真正的世界和平而實現世界的世界。通過東亞共榮圈而努力實現世界的世界,這是東亞各民族的第二位的歷史課題。[9]

  雖然這份「要旨」是否直接出自西田本人之手,還有懷疑,特別是其中的「聖戰」之類的言辭,據說西田非常討厭。但是矢次所發表出來的文章除了幾處字句上的遺漏與不同之外,基本上有原本可以對證。[10]因為西田的文章寫出來之後,幾經討論修改,即便收錄到全集中的,可以確定也已經不是其初稿。種種跡象表明,矢次所發表出來的文章即便不是完全出自西田的手筆,但是作為這篇文章初稿的一種形態,[11]也是得到西田認可的。這從他隨後的書信中可以看出來。西田在給和辻哲郎的信中就這篇文章說:那「是因為意外的關係應陸軍方面的請求而寫的。這不過是金井章次、田邊壽利二人(為了給陸軍看)根據我寫的東西所寫的。這如果世人知道了的話,我知道將會成為各種各樣的人攻擊的種子。拜託請注意各方面的情況。我想要針對偏狹的日本主義者而主張日本精神具有世界性,沒有什麼好的想法和材料嗎?」在同一天給堀維孝的信中也同樣提到「攻擊的種子」及「日本精神具有世界性」,並問他手頭是否有「西晉一郎的我國的『世界開闢即肇國』」這本小冊子,如果有,請他寄來。[12]文章交上去之後,他一直關注著是否能夠產生影響,6月15日,東條英機發表大東亞共榮圈的構想,令西田感到非常失望,因為自己的理念一點也沒有被理解,自己所寫的一點也沒有被採納。他說「且不論表現,我重視的是根本理念的確立」。[13]或許正是想利用「陸軍也來徵求我等的意見」這種很「珍貴」的進言的機會,正是「為了給陸軍看」,只要能夠將自己的「根本理念」表述出來,具體字句的表現也就不太計較了。即便這樣,也不被接納,其失望也就可想而知了。矢次也寫道:「我將西田博士的論稿發送給各有關閣僚時,大家都高興地表示了感謝,但僅此而已。沒有一個人具有讓這蓋世的學識發揮作用的力量和見識。在戰爭中我為了處理各種問題白費了好多力氣,與西田的這場交涉也是大大的徒勞之一。」[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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