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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文鏡秘府論》與日本韻學

2024-10-13 10:40:17 作者: 吳廷璆

  《文鏡秘府論》和日本文化關係的又一個方面在韻學。日本韻學和中國韻學有著密切的關係,日本韻學很早就受到中國韻學的影響。他們接受中國韻學,很多問題就是通過《文鏡秘府論》。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文鏡秘府論》是日本早年所接受的中國韻學的一個經典。在古代日本人看來,中國韻學和日本韻學是相通的。他們通過《文鏡秘府論》,也通過其他途徑,接受中國韻學,又將它們融入到日本韻學日本文化之中。

  在空海這裡,《文鏡秘府論》的韻學和他的悉曇學就是相通的。本書第五章我們分析過,空海認為,悉曇文字皆「自然道理之所造」,是「自然真實不變常住之字」(《梵字悉曇字母並釋義》),又認為,「一切教法,皆待文字而宣說,若離文字,無由起教」(《應暗書誦梵字悉曇章表奏》),這種觀念都體現在《文鏡秘府論》之中。這一方面說明《文鏡秘府論》的編撰有著明顯的佛學意識,從另一個角度看,則說明在空海那裡,《文鏡秘府論》的韻學和他的悉曇學是一體的。空海實際已把《文鏡秘府論》融入到他的日本韻學,主要是他的日本悉曇學的語境之中。

  空海之後的日本韻學,情況更是如此。

  一、《文鏡秘府論》韻學與日本悉曇學

  日本的音韻學著作,特別是悉曇學著作,大量引用《文鏡秘府論》的韻學資料,以說明日本韻學,特別是日本悉曇學的問題。

  引用得最多的,是《文鏡秘府論》天卷《調四聲譜》。這一篇東西,涉及四聲問題,反音問題,雙聲疊韻問題,紐聲反和雙聲反的問題。日本的很多悉曇學著作,就都引用這一篇東西,或者全部引用,或者部分引用,以說明日本悉曇學的問題。

  比如,安然《悉曇藏》。安然是平安時期最重要的韻學家,他極大地影響了日本後來的韻學。據橋本進吉博士《安然和尚事跡考》[26]考證,安然生於承和八年(841)。他的悉曇學著作,現存有《悉曇藏》和《悉曇十二例》。這當中,最重要的是作於元慶四年(880)《悉曇藏》。這部長達八卷的被人們稱為不朽的名著,討論了梵文本源、悉曇韻紐、章藻具闕、編錄正字、字母翻音、字義入門、字義解釋、正錄章段等問題。他在第二卷《悉曇韻紐》討論二方音的時候,就大段引用《調四聲譜》(稱為《四聲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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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可能生於天喜四年(1056)的寬智[27],他的《悉曇秘要》,開篇說:「音者,聲響之頭也,韻者,聲響之尾也。紐者,結可以解也,束也。」接著,就引用了《文鏡秘府論》的《調四聲譜》[28]。

  又比如,也生於天喜四年(1056)的明覺[29]。明覺是繼安然之後二百年,被人們稱為使日本悉曇學中興的重要人物。人們認為,正是明覺,給日本悉曇學的面貌帶來了第一次重大變化。他29歲著《悉曇大底》,38歲著《反音作法》,43歲著《梵字形音義》,46歲以後著《悉曇要決》。這都是日本韻學史上重要的著作。他在論述悉曇學問題的時候,就引用《調四聲譜》。比如他的《悉曇要決》,引《四聲譜》,並解釋說:「《四聲譜》意雲,禮朗相合反之即得朗音,捩落相合反之得洛音,此亦云紐聲歟?」又說:「案《四聲譜》,郎黎相合反之得黎音,浪麗相合反之得麗音,此雲雙聲歟?」[30]這後一段話,其實也是撮述《四聲譜》之意。

  還有了尊《悉曇輪略圖抄》(作於弘安十年(1287))[31],杲寶賢寶《悉曇字記創學抄》[32],智賢《悉曇滅罪抄》[33],心覺《悉曇要抄》[34]。這當中,杲寶賢寶《悉曇字記創學抄》、心覺《悉曇要抄》都是全文引用《文鏡秘府論》天卷《調四聲譜》。

  他們還引用《文鏡秘府論》其他的韻學材料。比如,杲寶賢寶《悉曇字記創學抄》卷七下還引《文鏡秘府論》天卷《四聲論》「夫四聲者,無響不到,無言不攝,總括三才,包羅萬象」直至「宋末以來,始有四聲之目。沈氏乃著其譜、論」一大段原文,卷八述《文鏡秘府論》意「一切文字音聲,無窮迴轉,是五音三內四聲迴轉也」,卷九又引《文鏡秘府論》南卷《論文意》王昌齡《詩格》中語:「夫用字有數般:有輕,有重;有重中輕,有輕中重。」[35]智賢《悉曇滅罪抄》也引《文鏡秘府論》「夫四聲者,無響不到」一段[36]。

  據小西甚一《文鏡秘府論考·研究篇》(上)「序說」,日本古代文獻中引用《文鏡秘府論》的,除以上述及的之外,江戶以前,還有平安末期的《作文大體》、教尋《四聲五音九弄反紐圖》、傳良源《五韻次第》,鎌倉時期心蓮《悉曇相傳》、寬海《悉曇秘傳》、承澄《反音抄》、良季《王澤不竭抄》、信范寫《悉曇抄》、信范《反音抄聞書》《調聲要決抄》《九弄十紐圖私釋》、教遍《九弄圖聞書》、三密藏本《悉曇抄》,室町時期印融《反音極學抄》和《文筆問答抄》,這些絕大部分都是韻學著作,江戶時期,引用《文鏡秘府論》的,也有不少是韻學著作,比如宥朔《韻鏡開奩》、小龜益英《韻鏡九弄指南抄》、湯淺重慶《韻鏡問答抄》、馬場信武《韻鏡諸抄大成》、穗積以貫《九弄十紐真訣抄》、盛典《九弄反紐相傳和解》等等。

  日本古代這些韻學著作,都把《文鏡秘府論》作為經典的韻學材料。在日本古代的音韻學者看來,《文鏡秘府論》的漢語韻學和日本的悉曇學以及日本的國語韻學是相通的。《文鏡秘府論》是融入到了日本韻學的語境之中。

  二、《文鏡秘府論》反音法與日本韻學

  《文鏡秘府論》論及許多韻學問題。日本的音韻學者不斷地闡發這些問題,並藉以說明日本韻學,包括日本悉曇學和日本國語學的問題。

  他們對反音法的闡發就是這樣。《文鏡秘府論》論及反音法。其天卷《調四聲譜》列舉「郎朗浪落,黎禮麗捩」等「四聲紐字,配為雙聲疊韻」,然後說:「凡四聲,豎讀為紐,橫讀為韻。亦當行下四字配上四字即為雙聲。若解此法,即解反音法。」這裡講的是漢語韻學的反音法。但是,在日本,人們卻把它和日本國語學以及日本悉曇學聯繫起來。

  明覺《反音作法》是一個例子。這是論反音的。他說:「所言反音者,二字節相合成一字也。於上字取初聲,於下字取終音。」[37]說到這裡,還是漢語音韻的問題,但他接著說:

  上字設有二借名三借名,但取初一借名,下字雖有二三四借字,除初一,余皆取之。上下相合,方成一字音也。但上字初借名,五音之中間,可取與下字初借名韻同字,於平上去入者須依下字之低昂,於輕重清濁者可依上字之差別也。

  這裡說的就是日本語的問題,這裡的「借名」,就是日語的「假名」,這裡的「五音」,是日語的五音。但平上去入四聲是漢語才有的。既講日語的假名和五音,又講漢語的平上去入,用日語的假名五音,來解釋漢語的反音法,他是把漢語和日語混為一談,實際是把漢語的反音法融入到日語的語境之中。《文鏡秘府論》論及的漢語反音法被日本化了。

  明覺《反音作法》接著列舉出日語的五音,也就是日語的五十音圖,並根據這個五十音圖對反音法進行分析。關於五十音圖,我們下面要專門分析。《反音作法》接著還用字例具體解釋,他說:

  東字有德紅反,德字トク音也,紅字コウ音也。德字初聲與紅字終音相合,呼之成トウ音也。平上去入依下字,故紅字平聲,故東字也平聲也。輕重清濁依上字,故德字輕清。故東字亦輕清也。

  舉的是漢字的例子,說的平上去入是漢字才有的聲調,輕重清濁也是漢字發音的特點。日語假名雖然也有清音濁音,日語假名的濁音,是指ガギグゲゴ等假名,而清音是カキクケコ這樣的假名,這和漢字聲母的清濁是另一個意思。但這裡舉的漢字例子,卻用日語的讀音去解釋。德字トク音也,紅字コウ音,都是日語的讀音,初聲與終音相合成トウ音,用的也是日語的讀音。漢字的反音成了日語的反音。《反音作法》接著說:

  問者字之野反,捨舍二字書冶反,可雲サ,如何人皆雲シヤ耶?宏字胡盲反,可雲カウ,而人云クワウ。黠字故八反,可雲カツ,而人云クワイ。波字補火反,可雲フワ,而人云ハ。莎字蘇和反,可雲スワ,而人云サ。隨字旬為反,可雲シ,而人云スイ。追字陟為反,可雲チ,而人云ツイ。威字於非反,可雲イ,而人云ヰ。此等諸字,本音與反音不諧(階)事何?

  答,ヤ音委論イヤ雲也,所以野也冶三字皆以者反者シヤ,イシヤ反イヤ反,故之野反書冶反皆シヤ反,非但此字,諸有ヤイユエヨ音字皆類之,虞字魚約反,若約字直雲ヤク,魚約反可成カク。然約為イヤク,故魚約キアク被反。識職等字之欲反也。欲字若直雲ヨク,之欲反可成ソク,然欲イオク,故之欲反シオク成也。

  這裡討論的是本音與反音為什麼不一致的問題。問者舉的一些音例,「者」「捨」「波」可能是梵語音例,其他都是一般漢字音例,者字之野反,捨舍二字書冶反,宏字胡盲反,黠字故八反,波字補火反等等,所標的都是漢字反切音。但讀者捨舍字為シヤ,宏字為カウ或クワウ,黠字為カツ或クワイ,波字為フワ或ハ,實際卻都是日語漢字讀音。回答這一問題時,除ヤ音外,另舉了虞字等漢字音例,解釋虞為什麼讀キアク。說識職等字之欲反,欲字若直雲ヨク,之欲反可成ソク,然欲イオク,所以之欲反就成了シオク。說識職等字為什麼讀成シオク,認為「諸有ヤイユエヨ音字皆類之」,考慮的也都是日語漢字的讀音。他既用漢字反切法解釋日語漢字的讀音,也用日語漢字的讀音規則來說明反切法。他把二者都融為一體了。

  兼朝《悉曇反音略釋》也是一個例子。這一作於1166年的日本悉曇學著作,主要是針對明覺《反音作法》。他說:

  夫反音者,兩字反覆成一字音,是名反音。即就上字呼五音,就下字成字體也。故《玉篇》雲,反字(非遠反,反覆也)非字(《切韻》云:甫微反)遠字(《玉篇》云:於勸反)非(全音比半音不伊)遠(全音惠無半音於衣無),就上非字呼波比不反保五音,以下遠字初全惠音合上五音中反音之韻。以下合上,是反義也。以上反音覆下遠字,後無上正成反字音。以上覆下,即覆義也。反在下字,調韻合韻,正是下字之初音故。覆在上字,覆下餘音,正是上字之韻音故。由此義故,反音之義,正反覆音,略去中言,名曰反音。譬如牛所駕車,略去中言,名曰牛車。故是兩名反覆,成一字音也。[38]

  兼朝認為,二字合成一字音,這是合音而非反音。兩字反覆成一字音,才是反音。因為《玉篇》解釋反字就是反覆之義。所謂反音就是反覆音,就象牛車就是牛所駕車的意思一樣。他說:「即就上字呼五音,就下字成字體也。」這裡說的「五音」,也就是日語五十音圖的五音。他接著就用反字來說明,他說,反字非遠反,上字非,全音是ヒ(比),半音是フイ(不伊);下字遠,全音是ヱム(惠無),半音是ウエム(於衣無)。因此,就上面的非字,呼作ヒ的五音ハヒフヘホ(波比不反保)。這就是他所說的「即就上字呼五音」。下面的遠字,全音有ヱ(惠),合於上面ハヒフヘホ五音,因此取和ヱ同韻的ヘ。這就是他所說的「就下字成字體」。這樣用下字合上字,就是反義。用這個字覆於下面的遠字的全音ヱム之下的ム上,這就成反字音。以上覆下,就是覆的含義。兼朝這樣解釋頗有些費勁,但有一點很明確,他是用日語漢字的讀音規則來說明反音法。兼朝對反音的看法和明覺有所不同,但把漢語反音融入日本國語學及悉曇學的語境,則和明覺一致。

  三、《文鏡秘府論》紐聲反雙聲反與日本韻學

  他們對紐聲反和雙聲反的闡發也是如此。《文鏡秘府論》天卷《調四聲譜》列舉四聲紐字論反音法之後,說:「反音法有二種:一紐聲反音,二雙聲反音,一切反音有此法也。」這裡講的也是漢語韻學的反音法。但是,在日本,人們也把它和日本國語學以及日本悉曇學聯繫起來。

  安然《悉曇藏》是比較早的一個例子。《悉曇藏》卷四說:

  然儒家反音略有二種,一紐聲反,二雙聲反。今悉曇反音亦有二種,用本音反是紐聲反,如前kya迦也。用摩多音是雙聲反,如前kya枳也。若得此意,如梵kya字,或呼迦也,亦枳也。於漢字中見迦也,而讀枳也之,見枳也,而讀迦也之,並皆可得,他亦仿此。云云。

  這裡說的「儒家反音」,一看即知是《文鏡秘府論》天卷《調四聲譜》提出的反音法。《悉曇藏》是認為,儒家反音有二種,悉曇反音也有二種,都有紐聲反和雙聲反。他說,在悉曇反音中,用本音反是紐聲反,用摩多音是雙聲反。關於這一點,《悉曇藏》前文有更為詳細的論述。《悉曇藏》卷四前文論及悉曇字的反音,說:「二合章先書二合十二體文,次以阿等十二韻音對之,以十一韻之點著十一上字之頭,此乃十二二合字為上,十二單字韻聲為下,相合呼之以成反音。」這是二合章的反音,後面論及三合章,四合章,大體如此。《悉曇藏》接著說到存本音的問題,說:「諸二合中,上字猶存本音,下字與韻相轉,且如kya迦野二合十二字中,kya迦也二合阿合成迦也二合音。」這裡說的「上字」和「下字」,據小西甚一《文鏡秘府論考·研究篇》(上)(第270頁)分別指反切上字和反切下字。據馬淵和夫《日本韻學史研究》(第865頁),是指二合字中的上字和下字。這裡意思是說,各種二合字中,上字猶存本音(如果是ky就是k),而下字(y)與韻相轉。就是說,比如kya與a反音以成kya之音的時候,k本音不變,而ya和a;;轉為一體而成為ya。同樣的道理,kya+ā成為kyā,kya+i成為kyi。用同樣的方法合成以下十二字。《悉曇藏》接著說到悉曇反音用摩多音,說:「又二合字或讀上字似合三五摩多。然而阿等十二猶存本音,諸真言中kya呼枳也。」所謂三五摩多,就是i和u。意思是說,二合字有時是與三五摩多(i和u)相合。但是,a等十二音仍然留存本音。例如,kya讀成kiya(枳也)。下面還有一些例子,比如,kyu讀成kuyu(骨喻),sba讀成siba(悉波),spha讀成supha(素頗) jva讀成juva(入嚩),jra讀成jira(曰羅),rva讀成ruva(嘍嚩),rtha讀成ritha(里他)。

  馬淵和夫提出,悉曇字即使只寫體文,也常常帶有a音,就是說,迦也,作為文字,是kaya,而不是kya,他認為應該這樣來理解「存本音」(見《日本韻學史研究》第二編第五章第一節)。這樣理解,用本字音的紐聲反就是kya成為kaya(迦也),用摩多音的雙聲反就是kya成為kiya(枳也)。

  漢字反音和悉曇反音有很多不同之處。漢字的是四聲一紐,兼聲和韻而言,所謂同紐,是同四聲之紐,因此紐聲反的情況,反切上字和歸字除聲調可以不同之外,其他均須相同。就是說,不但聲紐相同,而且韻母的主要部分也須相同,而且要同為陰類或同為陽類,因此《調四聲譜》說「凡四聲,豎讀為紐」,「亦當行下四字配上四字即為雙聲」,就是說,陰類(當行下四字)配陽類(上四字)就已經不是紐聲,而是雙聲。而這些情況悉曇字都沒有。悉曇字不是四聲一紐,沒有平上去入四聲,也沒有漢字那樣對應的陰類和陽類。《悉曇藏》所說的悉曇反音,紐聲反和雙聲反的區別,只是看是用ka這樣的上字的本字音,還是用摩多音,多數是三五摩多音(i或者u)。這和漢字音的反切本意不能說是一致的。

  但是,悉曇的紐聲反和雙聲反,體文(包括二合字三合字等)和摩多文相合的時候,又確實認為頭音是怎樣的音的問題。悉曇的紐聲反,是使用本字音,也就是上字的頭音。而《文鏡秘府論》《調四聲譜》的紐聲,也是考慮la:la或li:li。這卻是一致的。至於雙聲反,從悉曇音來看,是使用摩多音,和本字音相對,是一種ka:ki或ka:ku的關係。這和《文鏡秘府論》《調四聲譜》的雙聲也是一致的。

  也可能因為看到這一點,安然《悉曇藏》把二者關聯起來。他用《文鏡秘府論》《調四聲譜》的紐聲反和雙聲反來說明悉曇反音。他是把漢語反音和日本韻學悉曇學融為了一體。

  明覺也是這樣。他的《反音作法》說:

  問,先德雲,儒家反音有二,二雙聲反,一紐聲反云云,未知何為雙聲反,何為紐聲反。

  答:未得其傳,事不得已。私案雲,前所示反音是雙聲反也。或書中,若(ニヤ)字日阿反,迦喜阿反,若字而可反,此等字上字初聲下字終音相合,呼之不依下字初韻,取上字韻,此雲紐聲歟?耶字余可反者,余字初イ聲可字終ア音相合,イア以雲耶歟?不委示之,可問達者。

  僅僅說上字初聲下字終音相合呼之就是紐聲,顯然不夠,因為雙聲反也是這親。他說「不依下字初韻,取上字韻」,意思也很含混。怪不得他說紐聲反雙聲反「未得其傳,事不得已」。他用了幾個例子來說明。比如「若字日阿反」,若字注音ニヤ,日字音ニチ,阿音ア,ニチ+ア→ニ+ア→ニア。又比如「耶字余可反」,イ+ア→イア。從這幾個例子看,他是從日語假名五十音圖來理解紐聲反和雙聲反。

  明覺《悉曇要決》卷一又說:

  紐聲反者,上字初音,與下字終音相合呼之,似紐初後相合,故云紐聲歟?即《四聲譜》意雲,隸朗相合,反之即得朗音,捩洛相合,反之即得洛音,此等雲紐聲歟?《悉曇藏》所云kya呼迦耶者,ka迦ya耶二字同第一轉,故云紐聲歟。雙聲反者,案《四聲譜》,郎黎相合,反之得黎音,浪麗相合,反之得麗音,以此雲雙聲歟?此反音,常人所知也。《悉曇藏》意,ya字有伊野二合音,為類此伊響,ka迦字十二轉中以キ合野雲キイヤ,故云雙聲歟?前日阿反,若以雙聲反之,得ナ音,喜阿反得カ音。屍苛反得サ音,停駕反得タ音。若得此二反大旨臨文可辨別之,空難定之。上字有伊響多紐聲可反之,少分可通雙。アウクオ響有多分雙聲可反之。不可通伊。少分亦可通。サシスセソ除之。非言限。[39]

  說「上字初音,與下字終音相合呼之」就是紐聲反,顯然不確。說隸朗得朗,捩洛得洛,也非《四聲譜》之意,而且反切下字和歸字為同一字,並沒有什麼意義。他對《悉曇藏》的理解也不確。他大概還是用前面所說「上字初借名,五音之中間,可取與下字初借名韻同字」來理解。隸(レイ)朗(ラウ)反得朗(ラウ),捩(レツ)洛(ラク)反得洛(レク),同樣,日(ニチ)阿(ア)反得ナ,屍(シイ)苛(カ)反得サ,停(テイ)駕(カ)反得タ。他是用他對日語假名五十音圖的理解來解釋漢語的紐聲反和雙聲反。他同樣把漢語和悉曇學、日本國語學融為一體。

  我們還可以看寬海《悉曇秘傳》。寬海是東蓮院心蓮的門徒,心蓮是平安末期東密系悉曇學的代表。寬海《悉曇秘傳》「紐聲等事」說:

  ki合幾反 紐聲/ ki 俱車反雙聲/言,向ki字而如字體讀之雲紐也,於此ki字而有カクケコ音讀之雲雙聲也。若向ka字有合幾反音,則雲雙聲。有俱車反音,則雲紐聲云云。於一切字而得當體字讀之雲紐聲,五音之內讀之雙聲。於一切字唯分別紐聲雙聲二音之時,如此云云。[40]

  他的意思是說,象ki:ki這樣的是紐聲,象ki:ka(ke,ku,ko)這樣的是雙聲。一切字而得當體字讀之,也就是《悉曇藏》所說的用本字音,這就是紐聲。ki:ki就是本字音。這裡說的五音,就是日語假名五十音圖的五音。五音之內讀之,有似於《悉曇藏》所說的用三五摩多音,也就是前面說的ki字而有カクケコ音讀之,這樣就是雙聲。這樣理解紐聲反和雙聲反都是對的。但是,他說的已經不是漢語,而是日本的國語。

  信范也是一個例子。信范(1223—1286)與前面的安然,後面的文雄,被稱為日本韻學史上的三位重要代表人物。信范一生著有十多部韻學悉曇學著作。他就常在日本國語學悉曇學的語境中討論紐聲反雙聲反的問題。他的《反音抄聞書》有「紐聲雙聲事」一節,說:

  私雲,綺琴是雙聲反音也,上下二字五音一類,音相併故也。良首書林紐聲反音也,上下二字五音各別故也。良與首ラサ五音之內音,故為各別也。綺與琴,カキクケコ五音之中,相併故為雙。一切反音,二字例可知也。[41]

  綺琴/良首/書林和欽伎/柳觴/深廬並列,是《文鏡秘府論》《調四聲譜》所列的韻紐圖之一。但《調四聲譜》只說「豎讀二字互相反也,傍讀轉氣為雙聲,結角讀之為疊韻」,並沒有說到紐聲,只說「綺欽、琴伎兩雙聲,欽琴、綺伎二疊韻」,但信范卻說,綺琴是雙聲反音,而良首書林是紐聲反音。他的根據,是前者(綺琴)的日本漢音頭音都是「キ」,上下二字五音(即カキクケコ)一類音相併,而後者(良首)頭音分別為ラ和サ,上下二字五音各別。他根據的是日本漢音,是日語假名五十音圖的五音。以日本漢音的五音一類為雙聲,五音各別為紐聲。

  他又說:

  《藏》意,五音各別五音一類不分別,只於十二點所合梵文,以本字音為紐聲,以摩多音為雙聲,是其儒家與七日家之異說也。而今七旦之紐聲儒家之合紐聲雙聲者,梵文kya之紐聲五音各別,故合於儒家之紐聲。上之k,カキクケコ中音,下之y,ヤヰユエヨ中音,五音各別,而字母之音者,付梵文且分別紐聲雙聲時,不出一切諸字之音十二點所合。於十二點有根本上本末,故約本紐聲,付末明雙聲者也。於儒家所用漢字無本末音,故且五音一類雲雙聲,次以悉曇雙聲之枳也儒家之雙聲合之。如悉曇之kya枳也,kyi紀以,kyu矩庾,kye枳曳等皆マタ音也。此第三i點已下之以マタ合於本字迦也為マタ之音,故以此マタ之音本字之kya迦也,各皆呼合此。或又摩多音之字中呼合二字,各皆成雙聲故。雙聲者マタ之音也。彼カキクケコ五音之字,カキ相併為雙聲,カク,カケ,カコ乃至キク,クケ,ケコ,各當句五音之中,二音相對皆雙聲也。儒家雙聲皆此法出。今悉曇以摩多為雙聲,本字音相併事,彼此無相違者也。[42]

  這裡的《藏》指安然《悉曇藏》。這段談紐聲雙聲的話有些地方費解。信范是針對安然《悉曇藏》談不同看法,他所談的,仍然是日本漢音。《悉曇藏》以本字音為紐聲,以摩多音為雙聲。信范這段話一開始就提出,不能不分別五音各別五音一類,而只於十二點所合梵文分別紐聲雙聲。五音各別,五音一類正是前面我們舉例說的過信范區別紐聲反和雙聲反的基準。而五音正是日語假名五十音圖之之五音。梵文kya(迦也)為什麼是紐聲,《悉曇藏》認為是用本字音,而信范這裡則認為,梵文kya(迦也),上字之k,為カキクケコ中音,下字之y,為ヤヰユエヨ中音,五音各別,因此合於儒家之紐聲。梵語音K和y也用讀作日本漢音之五音。他指出,梵音十二點有根本上本末。他所說的本,應當是指本字音;他所說的末,應當是指摩多音。他說,儒家所用漢字無本末音,因此用五音一類說雙聲,這裡的說的五音,又是日本漢音。他所說的マタ音所指不詳。但他後面解釋雙聲之音,又是用カキクケコ五音之字,カキ,カク,カケ,カコ乃至キク,クケ,ケコ,在日語五十音圖裡,都屬カ,都含k音,因此他說,各當句五音之中,二音相對皆雙聲也。他還是用日本漢音來解釋雙聲。

  類似的例子,還可以舉出杲寶賢寶《悉曇字記創學抄》、寬智《悉曇要集記》、兼朝《悉曇反音略釋》、智賢《悉曇滅罪抄》、印融的《梵漢反音抄》《反音極學抄》等等。這些日本韻學著作的一個共同特點,就是把漢語的紐聲反和雙聲反放到日本悉曇學或日本國語學的語境中去看。一方面用漢語紐聲反雙聲反的概念去考察日本悉曇學國語學的韻學現象,另一方面又根據日本悉曇學國語學的特點去理解解釋漢語的紐聲反雙聲反。他們所理解所解釋的東西,已不完全是漢語語境中本來意義的紐聲反和雙聲反。漢語韻學的東西變味了,被日本化了。

  四、《文鏡秘府論》韻學與日本五十音圖

  日本韻學和中國韻學關係的又一個問題,是五十音圖。

  日語假名五十音圖的形成,當然和悉曇學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五十音圖的行順和段順,可能就和悉曇學有關。從現在材料來看,安然可能還沒有音圖,平安時期的音圖,現在可以看到的音圖,醍醐寺藏古寫本《孔雀經音義》卷末附音圖段順是イオアエウ,兼朝《悉曇要集記》是アイウオエ,《五韻次第》《金光明最勝王經音義》附記、明覺《反音作法》是アイウエオ。而據《瑜珈金剛頂經釋字母品》一卷(轉據馬淵和夫《日本韻學史研究》(日本學術振興會,1963年)第一編第一章),悉曇摩多文除去四別摩多文,只就通摩文來說,而十二通摩多文除去韻尾鼻音暗(am)和止聲惡(ah),其短音順序是a(阿)i(伊)u(塢)e(噎)o(污)。而日本平安時代明覺《反音作法》等的五十音圖段順,ア(a)イ(i)ウ(u)エ(e)オ(o),正與悉曇順相合。平安時代另二個音圖,兼朝《悉曇要集記》段順的前半(アイウ)也與悉曇順相合。只有醍醐寺藏古寫本《孔雀經音義》卷末附音圖的段順(イオアエウ)有所不合。醍醐寺藏《孔雀經音義》是平安中期的古寫本,卷末所附的是目前所見最古的音圖。另幾個材料中,兼朝《悉曇要集記》作於承保二年(1075),大東急紀念文庫藏《金光明最勝王經音義》抄於承歷三年(1079),明覺《反音作法》作於堀河天皇寬治七年(1093),據橋本進吉《日本文學大辭典》「五十音圖」項解說《五韻次第》,最早在平安朝末,可能是鎌倉時代的東西。從這些情況看,五十音圖開始產生的時候,其段順可能比較隨意,比如醍醐寺藏古寫本《孔雀經音義》卷末附音圖段順是イオアエウ。而到後來,人們則逐漸注意按照悉曇順來排列五十音圖的順序。比如兼朝《悉曇要集記》是アイウオエ,有一半合於悉曇順,而到《金光明最勝王經音義》附記和明覺《反音作法》及《五韻次第》的音圖,其段順アイウエオ已完全合於悉曇順。

  行順的情況也是這樣。日本古代五十音圖的行順各種各樣。(註:據小西甚一《文鏡秘府論考》(考文篇)第三章上列舉了幾種,醍醐寺藏平安中期古寫本《孔雀經音義》卷末附最古音圖カサタヤマハワラ,明覺《反音作法》第一圖アカヤサタナラハマワ,明覺《反音作法》第二圖カサタナラハマワヤ,明覺《梵字形音義》(建長本)アカサタナハワヤラマ,(明覺《梵字形音義》(享保本)アカサタナハマヤラワ,明覺《悉曇要訣》アヤカサタナラハマワ,《悉曇反音略釋》アカサタハヤラワマナ,《法華經單字》アヤカサタナラハマワ,《法華經音》アヤラワカハマナタサ,《五韻次第》アカサタナハマヤラワ,《文字反》アカタサハナヤワラマ,天文本《倭名類聚抄》ラマアカサタナハワヤ。此外,大東急紀念文庫藏《金光明最勝王經音義》卷末附音圖ラワヤアマナハタカサ,兼朝《悉曇要集記》アカサタハマナヤラワ。)這些音圖的行順,有的看不出什麼規律。比如,醍醐寺藏平安中期古寫本《孔雀經音義》卷末附最古音圖(カサタヤマハワラ),《文字反》(アカタサハナヤワラマ),大東急紀念文庫藏《金光明最勝王經音義》卷末附音圖(ラワヤアマナハタカサ)。有的則應該有某種規律。小西甚一認為,有些音圖的行順與「三內」說相通(見《文鏡秘府論考·研究篇》(上)第三章第347頁),這是對的。安然《悉曇藏》和玄昭《悉曇略記》就有「三內」說,心空《法華經音義》說得更為具體。所謂「三內」,指不同的發音部位,即喉內(アカヤ),舌內(サタナラ),唇內(ハマワ)。一些音圖的行順可能就是以發音部位所謂「三內」為標準。比如《法華經音》(アヤラワカハマナタサ),ナタサ相連,均同為舌內音。明覺《反音作法》第二圖(カサタナラハマワヤ),サタナラ和ハマワ分別為舌內音和唇內音相連。而明覺《反音作法》第一圖,明覺《悉曇要訣》和《法華經單字》(行順均為アカヤサタナラハマワ),正順序是喉內音(アヤカ)、舌內音(サタナラ)和唇內音(ハマワ)。而還有一些音圖的行順,則當與悉曇順有關。悉曇字母的順序,據前引《瑜珈金剛頂經釋字母品》,除去阿(近似日語發音ア)等摩多文,這相當ア行。接著是一組喉音,即迦(ka,近似日語發音キヤ)、佉(kha,キヤ)、誐(ga,ギヤ)、伽(gha,ギヤ)、仰(鼻呼)(na,ギヨウ),這近似日語カ(ガ)行的發音。接著是一組齶音,即左(ca,シヤ)、磋(cha,シヤ)、惹(ja,ジヤ)、酇(jha,ジヤ)、穰(na,ジヨウ),這近似日語サ(ザ)行的發音。再接著是一組舌音,即吒(ta,タ)、咤(tha,タ)、拏(da,ダ)、荼(dha,ダ)、拏(尼爽反,鼻呼)(na,ドヨウ),這近似日語タ(ダ)行的發音。再接著是一組喉音,即多(ta,タ)、他(tha,タ)、娜(da,ダ)、駄(dha,ダ)、曩(na,ノウ),這一組中的曩(na,ノウ),近似日語ナ行的發音。再接著是一組唇音,即跛(pa,ハ)、頗(pha,ハ)、麽(ba,バ)、婆(bha,バ)、莽(ma,モウ),前幾個近似日語ハ(バ)行的發音,而末尾的莽(ma,モウ)近似日語マ行的發音。以上是體文五類聲,接著是體文遍口聲,其相隨聲前三個是野(ya,ヤ)、囉(ra,ラ)、邏(la,ラ)、分別近似日語發音的ヤ和ラ。連接這種順序,再加上ワ(ワ行音與ア行同),正是アカサタナハマヤラワ。一些音圖的行順,如兼朝《悉曇要集記》(アカサタハマナヤラワ)的前幾行(アカサタ),明覺《梵字形音義》(建長本)(アカサタナハワヤラマ)前幾行(アカサタナハ),《悉曇反音略釋》(アカサタハヤラワマナ)的前幾行(アカサタ),天文本《倭名類聚抄》(ラマアカサタナハワヤ)的中間幾行(アカサタナハ),是部分依照這個行順。而明覺《梵字形音義》(享保本)和《五韻次第》(アカサタナハマヤラワ)則完全依照這個行順。而這也正是後來普遍通行的行順。

  正因為此,明覺《悉曇要決》[43]才說:「本朝有四十七字,為一切字母。以梵文意竊案之,以九字為經,以五字為緯,織成四十五字,加本五字中二,即成四十七字也。此中五字如梵文a等十二音,九字如ka等三十四字。」[44]也正因為此,明覺《悉曇要決》還把梵字和五十音圖結合一起,兩兩對應,編成「梵字五十音圖」[45]。

  這說明,五十音圖確實和傳入日本的悉曇學有密切關係。

  但是,五十音圖和漢語韻學也有密切關係。

  五十音圖的段順和行順和悉曇順有聯繫,但是,古音圖的五音是悉曇學沒有的名目。悉曇字母的摩多文和體文只有直線式排列的順序,並沒有組成經緯交錯的音圖。五十音圖經緯交錯的形式,應該另有來源。關於這一點,可以看明覺《反音作法》。《反音作法》第一圖:

  所言五音者:

  阿伊烏衣於/可枳久計古/夜以由江與/左之須世楚/多知津天都/

  那尒奴禰乃/羅利留禮嚕/波比不倍保/摩彌牟咩毛/和為於惠遠/

  アイウエオ/カキクケコ/ヤイユエヨ/サシスセソ/タチツテト/

  ナニヌネノ/ラリルレロ/ハヒフヘホ/マミムメモ/ワヰウヱヲ/

  明覺接著分析說:

  初アイウエオ五字者,是諸字通韻也。阿(ア)字為カヤサ等響也。伊(イ)字為キイシ等韻也。烏(ウ)字為クユス等韻也。衣(エ)字為ケエセ等韻也。於(オ)字為コヨソ等韻也。世人多不知此五韻字,反音多謬也。

  日語假名五十音圖,橫讀為行,豎讀為段。他這裡說,アイウエオ五字,是每一個橫行相通之韻,比如,阿(ア)字為ア行通韻,伊(イ)字為イ行通韻,ウ字為ウ通韻,等等。這讓人想起《文鏡秘府論》天卷引《調四聲譜》那個雙聲疊韻的韻紐圖,即:

  郎朗浪落 黎禮麗捩

  羊養恙藥 夷以異逸

  良兩亮略 離邐詈栗

  張長悵著 知倁智窒

  還想起《調四聲譜》接著的那個解釋:「凡四聲,豎讀為紐,橫讀為韻。亦當行下四字配上四字即為雙聲。若解此法,即解反音法。」明覺《反音作法》解釋五十音圖,其意思不正也是「橫讀為韻」嗎?既然「橫讀為韻」,「豎讀」不正是「為紐」嗎?五十音圖的經緯關係,與《調四聲譜》所說的「豎讀為紐,橫讀為韻」不正相通嗎?

  音圖和漢語反切可能也有密切關係。明覺《反音作法》第二圖(《五十音圖之話》第156頁)沒有ア行,カ行以下,每個假名之下都另標註有假名,其圖如下(括號中是其標註的假名):

  カ(クア)キ(クイ)ク(クウ)ケ(クエ,キエ)コ(クオ) /

  サ(スア)シ(スイ)ス(スウ)セ(スエ,シエ)ソ(スオ) /

  タ(ツア)チ(ツイ)ツ(ツウ)テ(ツエ,チエ)ト(ツオ) /

  ナ(ヌア)ニ(ヌイ)ヌ(ヌウ)ネ(ヌエ,ニエ)ノ(ヌオ) /

  ラ(ルア)リ(ルイ)ル(ルウ)レ(ルエ,リエ)ロ(ルオ) /

  ハ(フア)ヒ(フイ)フ(フウ)ヘ(フエ,ヒエ)ホ(フオ) /

  マ(ムア)ミ(ムイ)ム(ムウ)メ(ムエ,ミエ)モ(ムオ) /

  ワ(ウア)ヰ(ウイ)ウ(ウウ)ヱ(ウエ)ヲ(ウオ) /

  ヤ(イア)イ(イイ)ユ(イウ)エ(イエ)ヨ(イオ) /

  括號里標註的二個假名,前一假名和後一假名相切,正是括號外的假名音。這裡所根據的正是反切原理。這是用反切法對五十音圖作解釋。當五十音圖形成的時候,人們是否也意識到或說根據了反切的原理呢?以同行的任一假名作上字,用同段的ア行假名為下字,不正可以切出五十音圖的任一字音嗎?

  這樣的標註音,有時也直接用漢字。比如兼朝的《悉曇反音略釋》,

  阿(於阿正伊阿傍)伊(於伊)於(伊於)衣(伊衣正於衣傍)汙(於汙正伊於傍)

  加(久阿正幾阿傍)幾(久伊)久(幾於)計(幾衣正久衣傍)古(久汙正幾於傍)

  左(朱阿正止阿傍)止(朱伊)朱(止於)世(止衣正朱衣傍)楚(朱汙正止於傍)

  多(都阿正知阿傍)知(都伊)都(知於)天(知衣正都衣傍)徒(都汙正知於傍)

  波(不阿正比阿傍)比(不伊)不(比於)反(比衣正不衣傍)保(不汙正比於傍)

  野(伊阿)伊(於伊)由(伊於)衣(伊衣正於衣傍)與(伊與)

  羅(留阿正利阿傍)利(留伊)留(利於)禮(利衣正於衣傍)呂(留於正利汙傍)

  和(於阿正)為(於伊)於(伊於)惠(為衣正於衣傍)汙(于于)

  麻(牟阿正於阿傍)彌(彌於)牟(伊牟)免(於衣正牟衣傍)毛(牟於正彌汙傍)

  那(奴阿正爾阿傍)爾(奴伊)奴(爾於)禰(爾衣正奴衣傍)乃(奴於正爾汙傍)[46]

  括號中標的都是反切音。兼朝在這個音圖前說:「初標反音綱要有二,一明五音,二明反音。」他是明確把五音和反音聯繫在一起。他所說的反音,是日語五音的反音,而日語五音的反音,應該和漢語反音相通。他接著又說:「初明五音者,橫貫音韻,豎論半音。」所謂「橫貫音韻,豎論半音」,應該就是《文鏡秘府論》《調四聲譜》所說「豎讀為紐,橫讀為韻」的另一種說法。兼朝這個音圖標註音中所謂正傍,當是說正紐和傍紐。《調四聲譜》說反音法有二種,一紐聲反音,一雙聲反音。紐聲反上字和下字是正紐關係,雙聲反上字和下字是傍紐關係。兼朝這個五十音圖所標的正和傍,也應該是這個意思。他是認為,五十音圖也體現了紐聲反和雙聲反,上下字也有正紐和傍紐的關係。這可能並非兼朝一個人的看法。當人們把日語發音構想成五十音圖的時候,很可能也意識到或說根據了漢語反切的這些道理,很可能也意識到了明五音和明反音,意識到了「豎讀為紐,橫讀為韻」或說「橫貫音韻,豎論半音」,意識到了五十音圖體現著假名音的紐聲和雙聲關係。從前面分析的情況看,這樣說並非沒有根據。

  這說明,五十音圖的形成,既受到悉曇學的深刻影響,也和傳入日本的漢語韻學有密切關係。

  把《文鏡秘府論》和日本韻學(包括日本悉曇學和日本國語學)融為一體。用日本悉曇學和日本國語學來解釋《文鏡秘府論》中的韻學問題,又用《文鏡秘府論》的韻學來研究日本悉曇學和日本國語學的現象。《文鏡秘府論》的內容實際已融入到日本悉曇學和日本國語學的語境之中,成了日本韻學密不可分的重要部分。

  注釋

  [1]在「十一曰意對」之後,三寶院本及天海藏本先注「右十一種古人同出斯對」,爾後用硃筆劃掉,並用硃筆注云「御筆」。在「十七曰側對」之側注「右六種對出元兢髓腦」,亦用硃筆劃掉,注云「御筆」。「二十五曰假對」之後,注「右八種對出皎公詩議」,用硃筆劃掉後注「御筆」。「二十八曰疊韻側對」之後,注「右三種出崔氏唐朝新定詩格」,用硃筆劃掉後注云「御筆」。

  [2]以上見《日本詩紀》。

  [3]大量的漢詩寫得平易流利,而其對仗則工穩圓熟。這從平安時代便已如此:碧玉簾中裁錦妓,青羅帳里舉燈人。藤原伊周《三月三日侍宴……》(《日本詩紀》卷三〇)草合園生秋露白,苔封扉帶夕陽紅。藤原行成《門閒無謁客》(《日本詩紀》卷三〇)脂粉雨施添艷夕,綺羅風織助妝朝。桃應絳樹霞猶秘,柳是綠球露未消。大江匡衡《三月三日陪亞相亭子……》(《日本詩紀》卷三三)春煙柳岸何同色,秋浪松江豈比名。源時綱《紅櫻花下作》(《日本詩紀》卷四三)碧玉簾中對青羅帳里,草合對苔封,秋露對夕陽,白對紅,脂粉對綺羅,雨對風,桃對柳,霞對露,夕對朝,春對秋,柳岸對松江,都極工整而又平易。鎌倉室町時代五山詩雖以寫絕句見長,但凡寫律對之處,也求工穩流利:只知佛法無南北,誰管人情有是非。鐵舟禪師《送輔侍者之大元》(《閻浮集》,《五山文學全集》卷二)日月黃花老,乾坤白寧寒。義堂禪師《再次韻答樞月山》(《空華集》《五山文學全集》卷二)海上蟠桃紅雨晚,江頭川柳綠波深。煙花一萬思鰲禁,風月三千擬翰林。惟肖得岩《自和寄梅韻賦惜春》(《東海瓊華集》,《五山文學新集》卷二)林影去年薄,牆陰今夏寒。惟肖得岩《新竹》(《東海瓊華集》,《五山文學新集》卷二)至江戶時漢詩,對仗更是圓熟流利:柳受風時絲乍亂,草經雨日夢方迷。尾藤孝肇《草春即事》(《靜寄軒集》卷一)雪意雨征天各半,蔬畦花圃地平分。古賀精里《連業堂分韻》(《精里二集抄》卷二)積雨收蒼樹,微風動綠荷。大田南畝《池上早夏》(《杏園詩集》卷一)天邊白雁嗷嗷下,地上黃花細細香。大田南畝《九日臥病》(《杏園詩集》卷一)庭竹無聲風細細,井梧有響雨疏疏。菅茶山《即事贈道光上人》(《黃葉夕陽村舍詩》卷三)柳對草,風對雨,乍亂對方迷,天各半對地平分,積雨對微風,蒼樹對綠荷,無聲對有響,當時漢詩像這樣的對仗,可說所在皆是。

  [4]虎關濟北《中秋月》,《濟北集》卷2,《五山文學全集》卷1。

  [5]惟肖得岩《李高唱上人見惠紅梅一枝……》,《東海瓊華集》,《五山文學新集》卷2。

  [6]菅茶山《記夢》,《黃葉夕陽村舍詩》卷1,《詩集日本漢詩》卷9。

  [7]龍草廬《書懷》二首之一,《草廬集初編》卷2,《詩集日本漢詩》卷6。

  [8]高丘相如《花鳥尚留春》,《日本詩紀》卷29。

  [9]菅原道真《九日侍宴群臣獻壽應制》,《日本詩紀》卷20。

  [10]龍草廬《秋興四首》其三,《草廬集初編》卷3,《詩集日本漢詩》卷6。

  [11]菅原道真《喜被遙兼賀員外刺史》,《日本詩紀》卷17。

  [12]雪村和尚《寄趙顏啟》,《岷峨集》上,《五山文學全集》卷1。

  [13]義堂禪師《贈一溪派藏主》,《空華集》,《五山文學全集》卷2。

  [14]大江匡衡《菊叢花未開》,《日本詩紀》卷33下。

  [15]大江匡衡《秋雁數行書》,《日本詩紀》卷33下。

  [16]別源禪師《中峁峰》,《南遊集》,《五山文學全集》卷1。

  [17]菅原道真《喜被遙兼賀員外刺史》,《日本詩紀》卷17。

  [18]大江以言《遙山斂暮煙》,《日本詩紀》卷31。

  [19]雪村友梅《和果侍者》,《岷峨集》,《詩集日本漢詩》卷1。

  [20]古賀精里《萬象閣奉呈邸下……》,《精里初集抄》卷3,《詩集日本漢詩》卷7。

  [21]大鑒正澄《仁侍者歸江心省師》,《禪居集》,《五山文學全集》卷1。

  [22]菅原道真《早春侍宴同賦殿前梅應制》,《日本詩紀》卷21。

  [23]大江朝綱《裴大使重押蹤字》,《日本詩紀》卷25。

  [24]藤原敦光《傀儡子》,《日本漢詩》卷39。

  [25]橘在列《迴文詩》,《日本詩紀》卷26。

  [26]橋本進吉博士《安然和尚事跡考》,《史學雜誌》二十九之八,大和七年(1918)八月。

  [27]據馬淵和夫《日本韻學史研究》第一編第三章第九節第382頁。

  [28]據馬淵和夫編《悉曇學書選集》卷二收入馬淵和夫藏天養地年仁耀書寫本。

  [29]據馬淵和夫《日本韻學史研究》第一編第四章第一節第404頁引《梵字形音義》卷三的識語,明覺可能卒於嘉承元年(1106),享年51歲,而據轉引《佛家人名辭典》載常陸國新治郡東城村經冢發掘的經筒上所寫文字,則明覺於保安二年(1119)尚在世。

  [30]馬淵和夫編《悉曇學書選集》第2卷。

  [31]作於弘安十年(1287),《大正藏》第84冊,又馬淵和夫編《悉曇學書選集》第4卷。

  [32]成稿於康歷二年(1379),馬淵和夫編《悉曇學書選集》第5卷。

  [33]作於嘉慶二年(1388),馬淵和夫編《悉曇學書選集》第4卷。

  [34]馬淵和夫編《悉曇學書選集》第2卷。

  [35]均見馬淵和夫編《悉曇學書選集》第5卷。

  [36]馬淵和夫編《悉曇學書選集》第4卷。

  [37]用《國語學大系》第4卷,福井久藏輯撰,厚生閣昭和十三年(1938)版。

  [38]轉據馬淵和夫《日本韻學史研究》第一編第四章第三節第487頁。

  [39]馬淵和夫編《悉曇學書選集》第2卷。

  [40]轉據小西甚一《文鏡秘府論考·研究篇》(上)第三章第292頁。

  [41]轉引自小西甚一《文鏡秘府論考·研究篇》(上)第三章第307頁,原文為日語。

  [42]轉引自小西甚一《文鏡秘府論考·研究篇》(上)第三章第307頁—308頁,原文為日語。

  [43]馬淵和夫編《悉曇學書選集》第2卷。

  [44]轉據小西甚一《文鏡秘府論考·研究篇》(上)第三章第365頁。

  [45]有筑波大學藏天福二年(1234)寫本,轉據馬淵和夫《五十音圖之話》第144頁,大修館書店,1993年。

  [46]轉據《五十音圖之話》第160頁,馬淵和夫《日本韻學史研究》第93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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