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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崔融《唐朝新定詩格》

2024-10-13 10:39:36 作者: 吳廷璆

  這是空海攜回日本的並編入《文鏡秘府論》的一部著作。《文鏡秘府論》天卷《調四聲譜》,地卷《十體》,東卷《二十九種對》切側、雙聲側、疊韻側,及切、雙聲、疊韻、字、聲、字側諸對,西卷《文二十八種病》繁說、齟齬、叢聚、形跡、翻語、相濫、文贅、相反、相重諸病,引有崔融《唐朝新定詩格》說。所引崔融《唐朝新定詩格》,涉及體勢論、對屬論、詩病說等。

  一、崔融《唐朝新定詩格》體勢論

  崔融《唐朝新定詩格》體勢論主要在地卷《十體》這「十體」是:一、形似體,二、質氣體,三、情理體,四、直置體,五、雕藻體,六、映帶體,七、飛動體,八、婉轉體,九、清切體,十、菁華體。

  這「十體」,有的是指詩歌體貌。如「質氣體」,「有質骨而作志氣」,有質骨是說內容質實有骨力,作志氣是說有壯志氣勢。這是一種詩歌體貌,是一種詩歌美的類型。這種風格從表現在邊塞作品中。如引例詩虞世基《出塞二首和楊素》:「霧烽黯無色,霜旗凍不翻。雪覆白登道,冰塞黃河源。」在冰天雪地、霧烽黯淡的寒肅氣氛中,突現凍不翻的霜旗,戍邊將士不畏寒險的氣概豪情洋溢其中。

  有些既可看作一種體貌,又是一種體式。

  如「雕藻體」,凡描寫對象都用華美的辭藻去雕飾,使之變得更為妍麗,就旬絲彩有一種錯綜之美,金鐵經過砥礪磨鍊。這是崔融的解釋。雕藻之美,是一種體貌,但雕飾辭藻,則是表現手法。這是一種通過精心雕琢的華美辭藻達到的妍麗之美。如引例詩江總《山庭春日》:「岸綠開河柳,池紅照海榴。」突出柳、榴的綠、紅之色,有華美之感,但又不直接寫柳之綠,榴之紅,而寫河柳為岸綠所開,海榴為池紅所照,顯得修辭很精巧。另一例詩鮑照《發後渚》:「華志怯馳年,韶顏慘驚節。」志而曰「華」,顏而曰「韶」,有華美之感,「華志」與「馳年」相對,「韶顏」與「驚節」相對,又著一「怯」字「慘」字,年月飛馳,時節忽逝,而華志韶顏難再,造成驚挺險急之感,明顯有精心雕琢辭采的痕跡。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曾說鮑照詩「發唱驚挺,操調險急,雕藻淫艷,傾炫心魂」,應該就指這一點。

  「飛動體」也屬這一類。如例詩隋煬帝楊廣《春江花月夜》:「流波將月去,湖水帶星來。」梁劉孝綽《月半夜泊鵲尾詩》:「月光隨浪動,山影逐波流。」前詩,月和星本來都是靜態的,而說被流波將去,由湖水帶來。後詩也是如此,本來靜態的月光山影居然隨浪而動,逐波而流,都是對本來靜態的意象作動態的描寫,畫面有一種動感,這是一種飛動的美。但這種飛動的美,和用辭有關,用動態感強烈的語辭,使詩中意象的飛動流走,驟然產生動感,有一種生氣活力。所以崔融說:「詞若飛騰而動。」以生動的用詞,表現飛動的意象,用動態的描寫,使畫面有一種生氣活力,是一種美學風貌,但為表現這種美學風貌而用辭飛動,作動態描寫,卻是作詩體式手法。

  還有「婉轉體」。詩的婉轉之美,是一種體貌,但造成這種體貌的是修辭,是「屈曲其詞,婉轉成句」,是用婉轉抒情述懷的手法表現出來的美。如例詩:「歌前日照梁,舞處塵生襪。」又如:「泛色松煙舉,凝華菊露滋。」從詞序句法而言,前二句當為「日照歌前梁,塵生舞處襪」,後二句當為「煙舉泛松色,露滋凝菊華」,但現在詞序顛倒,本來平鋪直敘的事物變得屈抑曲折,本來熟軟的句子變得勁挺有力。從形象描繪來看,前二句以聲動梁塵喻歌聲之動聽,以羅襪生塵狀舞姿之美妙,都不是直接描寫,這就有一種婉轉之妙。後二句,不說輕煙薄籠青松,而說煙舉而泛松色;不說菊花上有露珠,而說露珠滋潤著菊花,,都是婉轉狀物,避免直接描寫。婉轉是美學風貌,也是修辭狀物的手法,是一種作詩體式。

  如「清切體」,這是一種體貌,而這種體貌是主要體現在用詞上。崔融說:「詞清而切。」所謂詞清,指詞所描寫之境清瑟,也指用詞不加雕飾,自然清新。用自然清新之詞,把當時境界氣氛恰切生動的傳導出來,這就是清切體。如佚名詩:「寒葭凝露色,落葉動秋聲。」又如初唐崔信明《送金敬陵入蜀》:「猿聲出峽斷,月彩落江寒。」二詩都寫一種清瑟之境,但藝術上,前詩寫蕭瑟的秋景秋聲,用寒葭、落葉這樣的意象,在用詞上,寒葭之露色用一「凝」字,落葉之秋聲著了「動」字;後詩,寫猿聲寫寒江,都是寒瑟的意象。用詞上,寫出峽之猿聲用一「斷」字,落江之月彩著一「寒」字。這二首例詩都是意境清寒而用詞清新恰切生動。

  但是,十體主要的是指作詩之體式,指表現手法。如形似體、情理體、直置體。

  

  「形似體」,「貌其形而得其似,可以妙求,難以粗測」,用形似手法表現事物的微妙之處。如例詩:「風花無定影,露竹有餘清。」用「無定影」描寫風中之花,用「有餘清」表現露下之竹,這是對事物外形作形象逼真的描寫。又如例詩:「映浦樹疑浮,入雲峰似滅。」映入浦中之樹好像浮在水裡,所以說「疑浮」;穿入雲端之峰看不見,所以說「似滅」,描寫都非常生動貼切。用這種表現方法的作詩體式就是形似體。

  「情理體」。「抒情以入理」,是情和理的結合,入理是為了抒情,而抒情著眼事物之理的角度。入理又有二種。一是不合常理,如例詩:「游禽暮知返,行人獨未歸。」游禽無知,日暮之時尚知歸返,行人有情,本更當歸返,卻「獨未歸」,正因為不合常理,所以更強烈地抒發出家人對行人的深切思念之情。二是合於常理,如例詩:「四鄰不相識,自然成掩扉。」為什麼關掩門扉?因為四鄰之間互不相識。這是合於常理。在這合於常理之中,更表現出清靜寡慾、超塵脫俗之思。可能這就叫抒情以入理。在融合情理這一點上和王昌齡《十七勢》的「景入理勢」「理入景勢」有相似之處,但王昌齡《十七勢》是景句和理句是分開的,崔融的情理體,著眼的是情,而且情句和理句事實上難以截然區分的。

  「直置體」。對眼前事物作直接描寫,所謂「直書其事置之於句」。這是一種賦之體。如引戴暠《度關山》詩:「馬銜苜蓿葉,劍瑩鸊鵜膏。」不用任何技巧,直接賦寫邊地之俗。又引例詩:「隱隱山分地,滄滄海接天。」以「隱隱」狀山,以「滄滄」寫海,山高好像把地分成不同的區域,因此說「分地」,海大有似與天相接,因此說「接天」。寫景狀物貼切,但不事雕飾,直接描寫。這就是「直置體」。

  還有映帶體、菁華體。

  「映帶體」,是以雙關之語,互相映帶,表現意外之味之體式,所謂「以事意相愜,復而用之」。如例詩孔德紹《登白馬山護明寺》:「露花疑濯錦,泉月似沉珠。」如崔融自注,鮮花含露,亮麗得讓人懷疑是濯水之錦,月映泉中,有似明珠沉入水下,這是一層意。但這二句同時讓人聯想到蜀的濯錦川和漢的明珠浦。這是又一層意。濯錦、明珠語含雙關,構詞精巧。又如例詩:「侵雲蹀征騎,帶月倚雕弓。」「雲」既是自然界之雲,「侵雲」句狀寫兵士騎馬征戰,其勢有如侵雲而上,同時又有「雲騎」的成語,比喻征騎如雲。「月」既是自然之月,「帶月」句狀寫夜間戰士肩倚雕弓披星戴月,同時又有「月弓」的成語,比喻彎弓如月,「雲」「騎」與「月」「弓」都引起人們雙重聯想。再如褚亮《奉和禁苑餞別應令》:「舒桃臨遠騎,垂柳映連營。」「舒桃」「垂柳」二語實景描寫之外,還分別映帶而讓人聯想到「桃花馬」和「細柳營」。這就是所謂「復而用之」,所謂「映帶體」。

  「菁華體」。作者解釋:「得其精而忘其粗者是。」所謂「精」,是事物的精華所在,是最能表現事物特點之處。如例詩:「積翠徹深潭,舒丹明淺瀨。」霞最突出的特點是那一片紅彤彤的色彩,因此用表現其色彩之詞「丹」以表現霞。不用「霞」而用「丹」,就為了突出其紅彤彤的色彩的特點。同樣的道理,煙也是取其最突出的特點「翠」,相對於「翠」來說,「煙」的其他屬性都是粗。用「丹」而不用「霞」,用「翠」而不用「煙」,就是「得其精而忘其粗」。又如例詩:「青田未矯翰,丹穴欲乘風。」青田之鶴最為有名,用青田指代鶴,是為突出其「精」,相對而言,鶴的其他屬性均屬粗。同理,鳳因出丹穴而名,因此鳳的其他屬性都是粗。用現代修辭手法來說,這是借代,而作為詩體說,這是舍粗取精的菁華體。從思想淵源來說,似多少讓人想到莊子的得意忘言。意是文章之精,而書本自身則是糟粕。得意忘言,也是得精忘粗。

  從文學思想看,《十體》有其特有的意義。從詩歌體貌的認識來說,既講「雕藻」又講「質骨」,體現南北文風的並存和交融,體現初唐向盛唐轉變時期詩風的狀態。提出的各種作詩體式,可以看作是表現手法的分析總結。《十體》還有一點,就是注意到詩歌體貌和表現手法的關係,注意到表現手法不同因而影響體貌不同。這就將體貌體式化。作者注意到達於某種體貌總有某種關鍵因素,比如用詞,飛動之美和用詞之飛動分不開,清切之美和用詞之清切分不開,雕藻之美和雕琢辭采分不開。這就為人們創造某種詩歌體貌提供了具體可尋的格式途徑。同《十七勢》一樣,這是將理論實用化,便於人們初學,便於詩歌普及。這方面的意義是應該看到的。

  二、崔融《唐朝新定詩格》對屬論

  東卷《二十九種對》之第十五字對,第十六聲對和第十七側對,出元兢《詩髓腦》和崔融《唐朝新定詩格》,第十七側對,崔融稱之為「字側對」。這三類對屬,我們放在下面元兢一節討論。

  出崔融《唐朝新定詩格》還有第廿六切側對,第廿七雙聲側對,第廿八疊韻側對。

  這幾種對屬各有其內涵。所謂切側對,如崔融所說,是「精異粗同」,「理別文同」,粗看起來相同,但細辨則不同,其文同而其理則有別。所舉例:「浮鍾宵響徹,飛鏡曉光斜」。「浮鍾」、「飛鏡」均為名詞器物,並且組詞結構相同,都是定語中心詞結構,「浮」可與「飛」相對,「鍾」可與「鏡」相對,粗看起來其文相同,是切對,但細為辨之,「浮鍾」是直寫,「飛鏡」則是借代,借代為月,因此其用詞之理有別。「文同」是「粗同」,「理別」是「精異」,只是不完全之切對,只可為切對之一側,因此是切側對。因為用詞之理有別,因此它與一般的切對不同;但粗看起來其文同,組詞結構、詞的字面義均相同,又與一般的非切之對不同。

  所謂雙聲側對,如崔融所說,謂字義別,雙聲來對是。所舉兩個詩例,「花明金谷樹,葉映首山薇」,和「翠微分雉堞,丹氣隱檐楹。」前詩「首山」即首陽山,為「山」名,「金谷」為金谷澗或金谷園之名,非為「谷」名,所以說「字義別」。後詩「雉堞」為一個名詞,泛指城牆,而「檐楹」中「檐」為屋檐,「楹」為堂前柱,為二名詞同位並列,也是字義別。前詩之「花明」和「葉映」成對,後詩之「翠微」和「丹氣」成對,而其另一側首山和金谷,雉堞和檐楹,字義不對,僅因同雙聲而對,因此稱為雙聲側對。

  所謂疊韻側對是同樣的含義。如崔融所說,謂字義別,聲各疊韻對。所舉兩個詩例,「平生披黼帳,窈窕步花庭」和「自得優遊趣,寧知聖政隆。」前詩中「平生」為名詞,「窈窕」為聯綿狀詞;後詩「優遊」是狀詞,「聖政」是名詞,是謂「字義別」。前詩「披黼帳」和「步花庭」,後詩「自得」和「寧知」成對,而其另一側之「平生」和「窈窕」,「優遊」和「聖政」僅因疊韻而成對,故稱疊韻側對。

  至於「前復後單」,北卷引《筆札華梁》和《文筆式》舉例:「日月揚光,慶雲爛色。」解釋說,「日月」兩事,是復;慶雲一物,是單。就是說,組成對偶的前後兩個雙音詞,其中一詞由兩詞並列,是復;而另外二字則是一個詞,是單。「前復後單」,當然也可以是「前單後復」。這和後來皎然《詩議》提出的「偏對」有類似的地方[1]。

  查檢文獻,這些對屬在創作中的表現不一樣。皎然「偏對」已舉《詩經》及晉傅咸等人作品的例子,這些偏對之例,基本上實際就是「前復後單」。這之外先秦文獻就可以找到不少。比如《詩經》,《衛風·木瓜》:「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瓊為美玉,琚為一種佩玉,「瓊琚」為二物,為復,而「木瓜」為單。《王風·黍離》:「行邁靡靡,中心搖搖。」行、邁為復,而「中心」為單。《荀子》不少,僅其《勸學》篇,隨手就是:「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檝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不積蹞步,無以致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這當中,「千里」、「朽木」為單,而「江河」、「江海」、「金石」均為復。漢賦也也有不少。如賈誼《鵩鳥賦》:「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陰陽」為復,而「萬物」為單。司馬相如《子虛賦》:「交錯糾紛,上干青雲;罷池陂陀,下屬江河。」「青雲」為單,而「江河」為復。《古詩十九首》也如,如「冉冉孤生竹」:「兔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兔絲」為單而「夫婦」為復。魏晉以後,這類例子更多。僅曹植,隨手查檢,即有不少,如《雜詩》(僕夫):「江介多悲風,淮泗馳急流。」曹植《雜詩》(南國):「朝游北海岸,夕宿瀟湘沚。」《驅車篇》:「東北望吳野,西眺觀日精。」《梁甫行》:「八方各異氣,千里殊風雨。」《箜篌引》:「陽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謳。」《名都篇》:「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這些詩對中的淮泗和江介,瀟湘和北海,東北和西眺,風雨和異氣,京洛和陽阿及名都,都是復和單的關係。陸機如《飲馬長城窟行》:「戎車無停軌,旌斾屢徂遷。」《門有車馬客行》:

  「拊膺攜客泣,掩淚敘溫涼。」「親友多零落,舊齒皆雕喪。」《君子有所思行》:「命駕登北山,延佇望城郭。」《婕伃怨》:「春苔暗階除,秋草蕪高殿。」鮑照如《代放歌行》:「冠蓋縱橫至,車騎四方來。」《代貧賤苦愁行》:「盛顏當少歇,鬢髪先老白。」這些詩對中的旌斾和戎車,溫涼和客泣,親友和舊齒,城郭和北山,階除和高殿,縱橫和四方,鬢髪和盛顏,都是復和單的關係。這說明,對屬中「前復後單」的現象,自《詩經》以來就是普遍的現象。

  但是切側對和雙聲側對及疊韻側對則不同。就切側對來說,不工整的對偶比較普遍,但切側對是「精異粗同」,「理別文同」,詞性相同,組詞結構相同,詞與詞之間字面義相同,又與一般的非切之對不同,只是用詞之理有別,按這個要求,則例子甚少。齊永明之前,鮑照《代堂上歌行》「暉暉朱顏酡,紛紛織女梭。滿堂皆美人,目成對湘娥」,《蒜山被始興王命作》:「升嶠眺日軌,臨迥望滄洲」,或者可以作為例子。鮑照詩之織女、湘娥、滄洲均為專有名詞,而朱顏、美人和日軌只是一般名詞,或者可以稱得上是切側對。齊永明時期,沈約、王融偶有例子,沈約《白馬篇》「長馳入右地,輕舉出樓蘭」,《有所思》:「昆明當欲滿,葡萄應作花」,王融《齊明王歌辭七首》其六《長歌引》「紫煙四時合,黃河萬里清」,沈約詩的樓蘭、昆明,王融詩的黃河是專有名詞,沈約詩的右地、葡萄,王融詩的紫煙只是一般名詞,用詞之理有別,可以稱得上是切側對。謝脁詩例多一些。如其《宣城郡內登望》:「借問下車日,匪直望舒圓。」望舒與下車,從字面看,「望」與「下」對,「舒」與「車」對,都是動賓結構,但望舒為月,為專有名詞,下車只是一般的動賓詞組。其《夜聽伎二首》其一「要取洛陽人,共命江南管。」洛陽為專有地名,與江南泛指有別,但字面看,「洛」與「江」對,「陽」與「南」對。其《離夜》:「玉繩隱高樹,斜漢耿層台。」「玉繩」為星之專名,玉衡北兩星,「斜漢」則指斜掛的銀河,用詞之理有別而字面相對。其《暫合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徒念關山近,終知返路長。」「關山」作為固定名詞與「返路」並不相對,但「關」可作動詞解,與「返」字面相對,屬字對,「關山」與「返路」字面相對而用詞之理有別。

  就雙聲側對及疊韻側對來說。單純的雙聲側對和疊韻側對都不多。陸機《贈馮文羆》:「慷慨誰為感,願言懷所欽。」鮑照《和王丞》:「銜協曠古願,斟酌高代賢。」鮑照《學劉公幹體五首》之三:「艷陽桃李節,皎潔不成妍。」謝脁《休沐重還丹陽道中》:「賴此盈樽酌,含景望芳菲。」王融《詠琵琶》:「掩抑有奇態,淒鏘多好聲。」這些詩中,慷慨、斟酌、皎潔、芳菲、淒鏘為聯綿詞,而願言、銜協、艷陽、樽酌、掩抑等則不同,從字義來說,並不相對;但這些詞都是雙聲詞,它們只是雙聲相對,可以算是雙聲側對。謝靈運《七里瀨》:「石淺水潺湲,日落山照曜。」鮑照《詠雙燕二首》之一:「沈吟芳歲晚,徘徊韶景移。」鮑照《紹古辭七首》之五:「徘徊清淮汭,顧慕廣江濆。」謝脁《宣城郡內登望》:「悵望心已極,惝怳魂屢遷。」謝脁《奉和隨王殿下》其二:「嬋娟影池竹,疎蕪散風林。」庾肩吾《經陳思王墓詩》:「兼言事結成。飄颻河朔遠。」這些詩中的潺湲、徘徊、惝怳、嬋娟、飄颻都是聯綿詞,而照曜、沈吟、顧慕、悵望、疎蕪、兼言則不是,從字義來說,並不相對;但這些詞都是疊韻詞,它們只有疊韻相對,可以算是疊韻側對。算上雙聲對疊韻,謝脁有一些例子,如其《酬王晉安》:「悵望一途阻,參差百慮依。」《始之宣城郡》:「琉散謝公卿,蕭條依掾史。」《冬日晚郡事隙》:「蒼翠望寒山,崢嶸瞰平陸。」《直中書省》:「玲瓏結綺錢,深沈映朱網。」《新亭渚別范零陵雲》:「停驂我悵望,輟棹子夷猶。」這些詩中,悵望、蕭條、崢嶸、深沈為疊韻詞,而參差、疎散、蒼翠、玲瓏、夷猶為雙聲詞。而參差、蕭條、崢嶸、玲瓏、夷猶為聯綿詞,而悵望、疎散、蒼翠、深沈、悵望則不是,它們只因雙聲或疊韻構成對偶。切側對也好,雙聲側對和疊韻側對也好,晉宋稍有一些,鮑照有一些切側對和雙聲側對,陸機、謝靈運有一些雙聲側對和疊韻側對;齊梁多一些,如沈約有一些切側對,王融有一些切側對和雙聲側對,而謝脁詩中尤多,不論切側對和雙聲側對及疊韻側對都有不少詩例。晉宋之前,曹植詩中未找到詩例,前代也未找到,即使有遺漏,也不會有多少。這種情形,與「前復後單」的對屬不一樣。

  這不同的表現,可以窺見對屬發展和探求過程中的某些軌跡,也可以從一個側面窺見文學思想發展和探求的某些軌跡,窺見初唐對屬論所體現的某些文學思想的發展軌跡。就「前復後單」的情況來說,雖然對屬很早就已出現,可以說,有文字記載以來,就有了對屬,雖然先秦時期許多文獻(包括文學文獻和非文學文獻)就已有大量對屬,但總起來說,早期很多對屬帶有率爾而為之的特點。寫意述理,抒情狀物,需要兩兩對比、排列,便很自然地出現對仗,當然,不需要時,也就自然不出現對仗。不是太著意,因此對屬形式也就有的工整,有的不太工整,只要大致相對就可以。「前復後單」的對屬應該是這種狀態下的產物。人們本未有意把它作為對屬的一種。但初唐人們提出「前復後單」,後來中唐皎然進一步提出「偏對」,顯然是對很早就出現的本來是率爾為之的對屬現象的認可和肯定,是有意把它作為對屬的一種。魏晉以來,特別是六朝以來,創作中對屬和其他表現手法一樣,走向工巧,走向精細,初唐對屬論也提出很多關於對屬須切須正的要求的情況下,仍把「前復後單」的情況列為一種對屬,把本來並不規範的對屬規範化,或者反映了一種回歸古典,回歸自然的思想。在對屬工巧的同時,也要允許甚至追求並不那麼工巧的帶有率爾為之痕跡的對屬形式。

  就切側對和雙聲側對及疊韻側對來說,情況有所不同。它們並不普遍,而且主要在魏晉以後,特別是齊梁以後出現。這一時期,文學已經自覺,對各種表現技巧包括對各種對屬形式的追求已經自覺。切側對和雙聲側對及疊韻側對主要在這一時期出現,應該與這樣的背景有關。粗看起來,這三種對屬都不那麼工穩,不工穩的對屬似乎可以率爾為之,其實稍想一想,這三種對屬自然出現的機率反而不會多。雙聲側對和疊韻側對是這樣。雙聲側對和疊韻側對需要雙聲或疊韻,並且需要字義別。雙聲詞和疊韻詞的比較早,也比較多,但早期雙聲對和疊韻對卻不多。雙聲詞和疊韻詞很多字義相同,比如,很多同為聯綿詞。聯綿詞中雙聲詞和疊韻詞是比較多的。寫詩作文聯綿詞與聯綿詞相對出現的機率比較多,雙聲或疊韻的聯綿詞與非聯綿語構成對仗的機率反而更低。其他的雙聲詞和疊韻詞也是一樣。單純字義別相對出現機率會更多,字義別又需雙聲疊韻,出現的機率同樣不會多。切側對也是這樣。文同理也同的兩詞相對,這樣的機率比較多,一般的對仗都是這樣。理別文也別,不構成對仗,當然更容易出現。用詞之理有別而詞性、組詞結構、詞的字面義均需相對,這樣的對仗出現的機率反而不多。或許因為這樣,這三種對屬,主要出現在晉宋以後,特別是永明時期出現較多。並不是說人們有意探求這三種對屬,而是說,在人們自覺探求各種藝術表現手法,包括自覺探求各種對屬形式的背景之下,這幾種對屬的出現是很自然的,雙聲側對和疊韻側對在永明時代較多出現,顯然與這一時期聲律的探求,包括聲律對偶的探求背景有關。探求各種聲律對仗,與聲律關係密切的雙聲側對和疊韻側對在這一時期較多出現,也是自然的。對屬之例並不多,並非普遍現象,而作為三種對屬提出來,則體現了初唐人們對對屬現象把握的細緻、敏銳和全面。這三種對屬,特別是雙聲側對和疊韻側對,只是單純的雙聲和疊韻之對,更多的注重對屬的形式因素,也反映了初唐人們儘可能發揮對屬形式化的因素,以至發揮到極致的傾向。

  不論「前復後單」,還是切側對,或者雙聲側對和疊韻側對,都著眼於詞——這是和前節分析的字對、聲對和側對主要著眼於字有所不同。——並且它們都尋求不均衡的對屬形式。對屬本來是各方面(詞義、詞性,構詞方式等)的均衡之美,勻稱之美,但這幾種對屬,卻在不均衡中尋求對仗之美,尋求某一側面的對仗之美。所謂「側對」,切側對,雙聲側對和疊韻側對。「前復後單」也是在不均衡中尋求對仗之美。這是這幾種對屬的共有特點,這反映了初唐對屬論追求的一種傾向。

  三、崔融《唐朝新定詩格》詩病論

  西卷《文二十八種病》繁說、齟齬、叢聚、形跡、翻語、相濫、文贅、相反、相重諸病,引有崔融《唐朝新定詩格》說。

  文贅,是佚名《詩式》「六犯」之一。崔融名涉俗病,云:「又曰:『渭濱迎宰相。』官之『宰相』即是涉俗流之語,是其病。」「渭濱迎宰相」一句,詩題及撰者未詳,詩句寫周文王與太公望呂尚在渭水之濱相見之事。士人以貪戀名位利祿為俗,以超脫名位利祿為雅,可能因此詩中用「宰相」一詞視為涉俗之流。

  相反是「詞理別舉」。崔融舉例詩:「晴雲開極野,積霧掩長洲。」上句既敘「晴雲」,下句不宜「霧掩」,事義相反,文理不順,這就是「相反」。這是要求文意集中,文理通順的。

  形跡、翻語講詩中內容要有所避諱。如佳山、佳城,非為形跡墳埏,不可用。又如侵天、干天,也需避諱。伐鼓,反語腐骨,也是病。

  「齟齬」是元氏八病之一,崔融名為「不調」。不調者,謂五字內,除第一第五字,於三字用上去入聲相次者,平聲非病限。這是巨病。崔融舉例:「晨風驚疊樹,曉月落危峰。」「月」與「落」同入聲。如「霧生極野碧,日下遠山紅。」「下」次「遠」同上聲。如「定惑關門吏,終悲塞上翁。「塞」次「上」,同去聲。都是病。這是在近體詩律成熟之際,依據永明聲律說的原則,不但要求平仄變化,而且進一步要求二字相連上去入不同,使詩句聲律的更富於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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