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王昌齡論「意」

2024-10-13 10:39:08 作者: 吳廷璆

  我們先看王昌齡論「意」。南卷引王昌齡《詩格》論「意」提出很多重要思想。

  王昌齡提出意高則格高的問題。王昌齡說:「凡作詩之體,意是格,聲是律,意高則格高,聲辨則律清,格律全,然後始有調。用意於古人之上,則天地之境,洞焉可觀。」中國古代詩論里,格可以指格式,可以指體格風格,也可以指品格,指作品品第高下。王昌齡這裡說「意高則格高」,所謂格,顯然指品格,指作品藝術美的標準,所以有格高之說。這裡所謂格,具有價值論的意義。他說「意格則格高」,也是從作品品格高下的高度,從價值論的高度來看待意。從價值論的高度來看待意,所謂意,就當不是一般地指作品主旨內容,不是一般地指構思之意,而當還包含其他內涵。比如,還指深遠豐厚的意蘊,而重要的一點,就當指作品主旨體現出的思想境界。作品主旨思想境界高,則作品格調高,否則則格下。所以他說:「用意於古人之上,則天地之境,洞焉可觀。」古人之意已是極高,用意於古人之上,則是更高的思想境界,所以達於天地之境。

  正因為意高則格高,是衡量詩歌藝術價值的標準,因此,作詩要注意「意」的提煉,處處把詩歌立意放在第一位。王昌齡說:「凡屬文之人,常須作意。凝心天海之外,用思元氣之前,巧運言詞,精練意魄,所作詞句,莫用古語及今爛字舊意,改他舊語,移頭換尾,如此之人,終不長進。為無自性,不能專心苦思,致見不成。」這是說,作文要花很大功夫精煉意魄,而精煉意魄重要的是立意上要創新,要有自性。王昌齡說:「凡作文,必須看古人及當時高手用意處,有新奇調學之。」學習古人,學習時賢,主要學其立意之處,學其新奇之意。他又說:「夫文章興作,先動氣,氣生乎心,心發乎言,聞於耳,見於目,錄於紙。意須出萬人之境,望古人于格下,攢天海於方寸。詩人用心,當於此也。」文章因作家感情氣勢的發動而作,因情而意興起,這也是整個文章立意的基礎。出萬人之境,望古人于格下,是要求立意構思要高,既超越時人,也超越古人。王昌齡又說:「詩有意好言真,光今絕古,即須書之於紙;不論對與不對,但用意方便,言語安穩,即用之。若語勢有對,言復安穩,益當為善。」對仗等藝術技巧是需要的,但意好言真是第一位的,藝術技巧要服從詩歌用意方便。

  王昌齡提出一句見意。他說:「古文格高,一句見意,則『股肱良哉』是也。其次兩句見意,則『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是也。其次古詩,四句見意,則『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是也。又劉公幹詩云:『青青陵上松,飋飋谷中風,風弦一何盛,松枝一何勁。』此詩從首至尾,唯論一事,以此不如古人也。」又說:「高手作勢,一句更別起意;其次兩句起意。」又說:「夫詩,一句即須見其地居處,如:『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一句見意,當然是一種形象的說法,王昌齡的意思是用簡潔明快的文字恰當地切中詩意,表現詩意。一句見意的進一步,就是言簡意豐,語言凝練而詩歌意蘊深厚豐富。

  王昌齡提出作詩要自始至終團卻詩意,要意盡肚寬,意闊心遠,任意縱橫。他說:「詩頭皆須造意,意須緊;然後縱橫變轉。如『相逢楚水寒』,送人必言其所矣。」所謂「造意」,就是創造新意,是精練意魄,是意出萬人之境。從詩頭就要提煉意。「意須緊」,是下面要說的物色與意相緊,也是與主題之旨相緊。「然後縱橫變轉」,意縱橫,就是從不同的側面,反覆抒寫這一題意,反覆渲染這種抒情氛圍,意又可以擴展到語言之外。如王昌齡《岳陽別李十七越賓》:「相逢楚水寒,舟在洞庭驛。具陳江波事,不異淪棄跡。杉上秋雨聲,悲切蒹葭夕。彈琴收餘響,來送千里客。平明孤帆心,歲晚濟代策。時在身未充,瀟湘不盈畫。湖小洲諸聯,澹淡煙景碧。魚鱉自有性,龜龍無能易。譴黜同所安,風土任所適。閉門觀元化,攜手遺損益。」詩頭就說:「相逢楚水寒。」「楚水」是送人之所,也是物色環境氛圍。詩一開始由相逢而暗含送別之意,烘托出清寒淒切的抒情氣氛。接下或直接抒情,傾訴心曲,或議論言志,互相撫慰,或點染物色,烘托詩意,總之是意思縱橫,緊扣詩意又充分展開。他又說:「詩有意闊心遠,以小納大之體。如『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意闊心遠,就是意境開闊,意蘊深遠,以小納大,就是尺幅之中見萬里之勢。振衣、濯足本一微小之事,而以千仞岡、萬里流相映帶,則覺意境深遠闊大。

  他又說:「夫詩,入頭即論其意,意盡則肚寬,肚寬則詩得,容預物色亂下,至尾則卻收前意,節節仍須有分付。」作詩不但從開始就不要游離詩意,而且要意盡。所謂意盡,就是詩的主旨意蘊要得到充分表現。意盡則肚寬,所謂肚寬,就是思路開闊,意蘊豐富無限,可以縱橫變轉。肚寬則詩得,容預物色亂下,容預是從容閒舒,又是放縱放任。亂下是紛紛而下。深入詩意,意蘊充分表現,因此詩思開闊從容,物色豐富多彩,紛至沓來。至尾則卻收前意,節節仍須有分付,是說文章自頭至尾的每一部分,都要有交代安排,要有前後的關聯照應。有交代安排,關聯照應,全詩之意就融為一體,形成統一的意蘊氛圍。他又說:「凡詩,兩句即須團卻意,句句必須有底蓋相承,翻覆而用。四句之中,皆須團意上道,必須斷其小大,使人事不錯。」所謂團卻,是聚集,歸納,兩句即須意有歸納。詩篇須前後意脈相承,小大相因,須妥帖而易施,不可鉏鋙而不安。所謂「句句必須有底蓋相承」,就是前文所說的「節節須有分付」。前後要有關聯照應,全詩之意渾融一體。

  他又說:「詩有飽肚狹腹,語急言生,至極言終始,未一向耳。若謝康樂語,飽肚意多,皆得停泊,任意縱橫。鮑照言語逼迫,無有縱逸,故名狹腹之語。以此言之,則鮑公不如謝也。」鮑照詩為什麼不如謝靈運?是因為一飽肚意多,而另一則語迫狹腹。鍾嶸《詩品》上品評謝靈運:「其源出於陳思,雜有景陽之體,故尚巧似,而逸盪過之。頗以繁蕪為累。嶸謂:若人學多才博,寓目輒書,內無乏思,外無遺物,其繁富宜哉。」又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論謝靈運詩風:「一則啟心閒繹,託辭華曠,雖存巧綺,終致迂迴,宜登公宴,本非準的,而疏慢闡緩,膏肓之疾,典正可采,酷不入情,此體之源,出靈運而成也。」據此,謝靈運所謂「飽肚」,是指謝詩閒雅華曠,逸盪迂迴,而又學多才博。但和前面所謂「肚寬」聯繫起來看,可能還指其詩意蘊的豐厚深遠,而這也就是所謂的「意多」。又因意多,因而可以任意縱橫。鍾嶸《詩品》中品評鮑照:「然貴尚巧似,不避危仄,頗傷清雅之調,故言險俗者,多以附照。」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論鮑照詩風:「次則發唱驚挺,操調險急,雕藻淫艷,傾炫心魂,亦猶五色之有紅紫,八音之有鄭衛,斯鮑照之遺烈也。」據此,鮑照所謂狹腹,當指他不避危仄,操調險急。還可能因為鮑照才學氣量褊狹。褊狹往往指才學。《文心雕龍·事類》就說:「才學褊狹,雖美少功。」和狹腹相反的是肚寬飽肚,和肚寬飽肚聯繫起來看,鮑照所謂狹腹,又可能因為其意無有縱逸,意境不開闊,意蘊不深遠,不能很好的舒展到語言之外。

  王昌齡提出要物色和意相兼。他說:「凡詩,物色兼意下為好,若有物色,無意興,雖巧亦無處用之。如『竹聲先知秋』,此名兼也。」所謂物色,就是客觀物態,主要是自然景物。物色兼意,就是我們常說的情景交融,景中寓情,但不是一般的含情,而是含深遠的意蘊。比如舉例的「竹聲先知秋」,竹聲是自然之物色,而竹聲引發清秋來臨之思,寓含歲華流逝之感,有著言外深層的意蘊。他又說:「若空言物色,則雖好而無味,必須安立其身。」所謂安立其身,就是寓含主觀情思,所謂身,就是詩人之身意。他又說:「詩貴銷題目中意盡,然看當所見景物與意愜者相兼道。若一向言意,詩中不妙及無味;景語若多,與意相兼不緊,雖理通亦無味。昏旦景色,四時氣象,皆以意排之,令有次序,令兼意說之為妙。」物色須與意相兼,須含主觀情意,而主觀情意也須寓於物色之中。既不可只言物色,也不可一向言意。詩貴銷題目中意盡,是說詩中之意要得到充分抒寫,所謂充分抒寫,就是充分表現無盡的意蘊。而要充分抒寫,就要景物與意相兼。詩應該有很清楚的情意的發展脈絡,景物的描寫,應該是服從這個脈絡,應該是意駕馭景,這就是以意排之,這就是詩的次序。之所以要物色與意相兼,是要讓詩妙而有味。所謂妙,是精微而變化無窮,所謂味,是詩歌韻味,就是鍾嶸所說的「使味之者無極」的味。之所以提出物色與意相兼,就是要追求韻味無窮的詩歌藝術美的境界。

  因此,王昌齡既反對只言物色,也反對單寫意興。王昌齡舉例說,比如,詩有「明月下山頭,天河橫戍樓。白雲千萬里,滄江朝夕流。浦沙望如雪,松風聽似秋。不覺煙霞曙,花鳥亂芳洲」,全詩只寫景物,卻不知景物寓含何意,不知詩人此時抒寫何種情懷,因此王昌齡批評說:「並是物色,無安身處,不知何事如此也。」而另一例:「願子勵風規,歸來振羽儀。嗟余今老病,此別恐長辭。」這一例則和上例相反,只敘情志,沒有和景物相兼,王昌齡因此批評說:「蓋無比興,一時之能也。」

  

  王昌齡舉物色與意相兼的例子。比如「高台多悲風,朝日照北林」,是曹植《雜詩》的首二句,這二句詩寫物色而興起全詩之情,因此他說這是「曹子建之興也」。魏阮籍有《詠懷詩》:「中夜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王昌齡一一注出詩中描寫物色所寓含之意,說,「中夜不能寐」句是「謂時暗也」,「起坐彈鳴琴」句是「憂來彈琴以自娛也」,「薄帷鑒明月」句是「言小人在位,君子在野,蔽君猶如薄帷中映明月之光」,「清風吹我襟」是「獨有其日月以清懷也」,「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二句則是「近小人也」。

  王昌齡又提出言物色及意不相倚傍。他說:「凡高手,言物及意,皆不相倚傍。」又說:「詩有天然物色,以五彩比之而不及。由是言之,假物不如真象,假色不如天然。如此之例,皆為高手。中手倚傍者,如『餘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此皆假物色比象,力弱不堪也。」從後一段話看,所謂「倚傍」,就是假物色比象,就是雕琢詞采。而不相倚傍,就是用白描手法,表現事物的天然之美。比如「餘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把「餘霞」比作「綺」,把「澄江」比作「練」,藉助精巧的比喻來表現對象,這就是倚傍。比喻雖然精巧,但詩的天然之美卻因此失去了。他舉不相倚傍的例子,如「方塘涵清源,細柳夾道生」,如「方塘涵白水,中有鳧與雁」,如「綠水溢金塘」,「馬毛縮如蝟」,如「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如「青青河畔草」,「鬱郁澗底松」,除「馬毛縮如蝟」一例之外,都是純然白描,沒有藉助比喻之類精巧的藝術手法。即如「馬毛縮如蝟」一句,雖用了比喻,但也並無雕琢詞采之感。王昌齡說倚傍物色比象就「力弱不堪」。之所以力弱不堪,可能因為著力雕飾詞采,則詩意的表現就不能縱橫變轉,就得不到充分有力的表現,詩就易失去籠罩全詩的意蘊氛圍和貫注首尾的感情氣勢。

  王昌齡所論之「意」,有著豐富的內涵,提出的這些問題,在創作論上有著重要意義。

  王昌齡所說之意,主要的當然是指詩中表現的思想內容,題中主旨。但常常還指作品主旨體現出的思想境界。所謂「意高則格高」,所謂「天地之境,洞焉可觀」,指的當是以題中主旨為基礎的思想之境界。王昌齡提出的可能是如何提高詩歌思想境界的問題。

  王昌齡所說之「意」,可能還指構思之意。所謂「意須出萬人之境,望古人于格下,攢天海於方寸」,所謂「古人及當時高手用意處」,所謂「凡屬文之人,常須作意。凝心天海之外,用思元氣之前」,都當指構思之意。

  王昌齡所說之意,可能還有感興之意這一層意思。後面我們將要論述他關於睡以養神有一段話,說「若睡來任睡,睡覺即起,興發意生,精神清爽。」這裡所謂「興發意生」,就是指感興之意,詩思被觸發的那一剎那,天機駿利,思風清爽,這種狀態,就是興發意生的狀態。他又說:「詩有無頭尾之體。凡詩頭,或以物色為頭,或以身為頭,或以身意為頭,百般無定,任意以興來安穩,即任為詩頭也。」所謂以物色為頭,是入頭便描寫物色。所謂以身為頭,是可能是首先直接表現詩人自身詩人自我。所謂以身意為頭,當是首先抒寫思想感情。而「任意以興來安穩」,則認為以何種為頭,沒有固定模式,完全看詩思感發的狀態。

  王昌齡所謂「意」,可能還指詩歌創造的豐厚的內在的意蘊,指詩歌意蘊構成的藝術氛圍。他說:「夫作文章,但多立意。」文章意旨只能有一個,為什麼要求「多立意」?可信的理解,就是他這裡所謂「意」,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題旨內容,而是在詩歌題旨基礎上表現出來的豐富的意蘊。所謂「多立意」,就是讓意蘊儘可能的多,內涵儘可能的豐富。他說:「意如涌煙,從地升天,向後漸高漸高,不可階上也。」這是什麼意思?可能是說,詩應該創造一種意蘊氛圍,所以用「涌煙」來作比喻。這種意蘊氛圍應該越往後越顯得高遠莫測,因此說:「從地升天,向後漸高漸高,不可階上也。」《論語·子張》說:「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詩之意蘊也應該讓人感到高深遠不可企及。王昌齡又說:「下手下句弱於上句,不看向背,不立意宗,皆不堪也。」意蘊氛圍越來越強,所以前面說「漸高漸高」。意蘊氛圍越來越弱,漸低漸低,所以是「下手下句弱於上句」,所謂「向」,是與詩的統一氛圍意蘊相向;所謂「背」,就是游離詩旨,與詩的總體意蘊氛圍相背。所謂「不立意宗」,就是不確立一首詩的總體意蘊藝術氛圍。前面引王昌齡的論述談到「一句見意」,又談到「高手作勢」,可能主張詩要寫得簡易,能用一個句子寫清楚的不敷衍成二句乃至四句。但這裡所謂「意」,也可能指以詩旨為基礎的意蘊。「一句見意」,就是說,一句就要寫出詩歌意蘊,每一句都要有豐厚的意蘊。每一句都是對意蘊氛圍的強化,因此最好「一句更別起意」,每一句都有其意蘊。這也就是「高手作勢」。這裡所謂「作勢」,也就是通過每一詩句表現的意蘊,營造一種無形的藝術氛圍。因為是無形的氛圍,所以他說「意如涌煙」,這種意蘊氛圍也是一種無形無限的力的場,所以又稱「作勢」。王昌齡認為,只有高手才能作勢。王昌齡提出的實際是怎樣創造更為豐厚的詩歌意蘊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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