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詩章中用聲法式》
2024-10-13 10:38:21
作者: 吳廷璆
天卷《詩章中用聲法式》是很值得注意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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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篇討論三言到七言的用聲法式。三言到七言的每一句又分為上下兩個分句。三言上一字為一句,下二字為一句,或上二字為一句,下一字為一句。五言上二字為一句,下三字為一句。六言上四字為一句,下二字為一句。七言上四字為一句,下三字為一句。作者討論的是平聲的用聲法式。三言自一平聲到二平聲,四言自一平聲至三平聲,五言自一平聲至四平聲,六言自二平聲至五平聲,七言自二平聲至六平聲。專門討論平聲的用法,可以稱之為「詩章中平聲用聲法式」。
每一句分為上下兩個分句,考慮的是句子的節奏問題,只討論平聲的用聲法式,看重的是平聲在調聲中的作用。它可能是用例句的方式,討論不同數量的平聲字和不同位置的平聲字,給人的不同的聲律感受,從而探討最合適的平聲用法。它可能還有理論歸納總結性的文字,但已亡佚,只剩下例句。本篇這些思想,既有沈約的影響,又有劉滔的影響。《文鏡秘府論》西卷《文二十八種病》「第三蜂腰」引劉善經《四聲指歸》沈氏云:「五言之中,分為兩句,上二下三。」這裡所謂「沈氏」,就是沈約。天卷《詩章中用聲法式》五言上二字為一句,下三字為一句,正是沈約所說的「五言之中,分為兩句,上二下三」。不過《詩章中用聲法式》把它加以推廣,三言到七言,每一句都分為上下兩個分句。《文鏡秘府論》西卷《文二十八種病》「第三蜂腰」引劉善經《四聲指歸》又引劉滔云:「平聲賒緩,有用處最多。」《詩章中用聲法式》只討論平聲的用聲法式,體現的正是劉滔「平聲賒緩,有用處最多」的思想。
這是本篇給我們的一個印象。本篇還給我們其他印象,還有其他問題。
《詩章中用聲法式》篇中引南齊建武二年(494)謝脁所造雩祭送神歌辭(「警七耀,詔八神」等),其中「綠水涌春波」、「仰瞻梓柚葉青」、「濛濛霖雨氣凝」等句可能寫南方景致,「次宿密縣華亭」(密縣在吳,今上海松江西)當寫南方生活。但篇中引庾信《燕歌行》「代北雲氣晝昏昏」等句,此外寫都護府,寫燕山去塞三千里,寫將軍勒兵討遼川,初言度燕征玄菟等等,都應是河朔生活,北朝作品。《詩章中用聲法式》的作者既了解江左作品,更熟悉河朔詩作。這是又一個印象。
《詩章中用聲法式》的年代和作者,是又一個問題。這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王利器《文鏡秘府論校注》引任學良注,以為「七言四平聲」中「河畔青青唯見草」為宋之問《明河篇》句,如果確是如此,雖未必就是王昌齡《詩格》,但任學良所說「知作者在武后時,或其後」卻應該是沒有疑問的。但查《全唐詩》及其他文集,未見宋之問詩有此句,也未見其他作者有此句,未知任學良所據為何。任學良接著說:「然無確證,俟考。」這應該是對的。如果「河畔青青唯見草」無法確認為宋之問《明河篇》之句,則《詩章中用聲法式》的年代和作者,就需要重新考慮。從篇中引詩看,所知最晚為庾信之作。本篇作於庾信之後無疑。南北兼融而更熟悉河朔生活和作品,作者很可能是北人,作年也可能在南北文學交融或合流之後。既從沈約所說,以五言上二字為一句,下三字為一句,又接受劉滔「平聲賒緩,有用處最多」之說。作者應是熟悉沈約和劉滔思想之人。從這些方面考慮,本篇很可能出隋劉善經《四聲指歸》。劉善經是北人,正處於南北文學文化交融合流之時。《文鏡秘府論》多處引其《四聲指歸》,不論西卷《文二十八種病》所引,還是出《四聲指歸》的天卷《四聲論》,都是既論南朝聲病,又論聲律在北朝的發展,引北朝文學史料為證。這與《詩章中用聲法式》引例南北兼融而更熟悉河朔生活和作品,正相吻合。他既從沈約之說,又接受劉滔的思想,沈約「五言之中,分為兩句,上二下三」和劉滔「平聲賒緩,有用處最多」之說正見載於《文鏡秘府論》西卷《文二十八種病》「第三蜂腰」所引劉善經《四聲指歸》。劉善經熟悉沈約、劉滔的思想,甚至研究過他們思想。
這就有了另一個問題。如果《詩章中用聲法式》作於宋之問之後,近體詩律已經形成。即使作於庾信之後,出於隋劉善經《四聲指歸》,詩歌律化的趨勢也很明顯。我們詳細考察過魏晉到永明到初唐五言詩律化的情況,永明以後主要考察四句到十二句五言詩。根據我的統計,律句占全部詩句的比例,梁陳和北朝的詩人,徐摛詩有85. 7%,蕭綱有75. 7%,蕭繹有65. 1%,庾肩吾有79. 6%,徐陵有84. 1%,江總有75. 6%,庾信有79. 6%。這當中完整的律詩,徐摛有5首,蕭綱有85首,蕭繹有46首,庾肩吾有43首,徐陵有23首,江總有30首,庾信有135首。這是五言詩的情況。就七言詩來說,律化的趨勢不如五言那麼明顯,但仍可看到律化的影響。六朝以來一些七言詩,已有不少律句。比如蕭繹《燕歌行》,22句中有15個律句,其中還有5個律對,2個律粘。蕭綱《烏棲曲四首》16句中有10個律句。徐陵《烏棲曲二首》8句中有4個律句,徐陵《雜曲》20句中有13個律句,盧思道《從軍行》,27個七言句中有17個律句。薛道衡《豫章行》28句中有15個律句。但從《詩章中用聲法式》的情況來看,一方面,所舉五言詩有不少律句,如二平聲和三平聲中各7個例句中,各有4個律句[2],這說明《詩章中用聲法式》也難免受到律化趨勢的影響。但是另一方面,如日本小西甚一所指出的,本篇例詩確實很多完全不合律體的平仄,五言中一平聲和七言二平聲不會是律體。還可以舉出更多的證據。比如,庾信《燕歌行》是作者引例的作品,這篇作品,28句中有7個律句,這7個律句中,既有三平聲,也有四平聲,但作者所引庾信《燕歌行》的三個句例,都不是律句[3]。以這些為據說明《詩章中用聲法式》不會是律體完成時期的作品[4],可能不行的。因為如上所析,如果本篇作於宋之問之後,則律體已經完成,即使作於庾信之後,詩歌律化的趨勢也相當明顯。我們贊同小西甚一觀點,本篇可能出劉善經《四聲指歸》。但我們根據和小西甚一不一致。我們不認為本篇不會是律體完成時期的作品,恰恰相反,本篇產生於律體化的趨勢之中,甚至有可能作於律體完成以後。
既然詩歌已經走向律化,又所舉例詩又那麼多不合律體平仄,看似非常矛盾,其實問題並不複雜。《詩章中用聲法式》本不是探討律體的用聲法式,它只是探討平聲的用聲法式。這隻要對作者所用的大量例句,對這些例句中平聲的位置稍加注意,就不難知道。這些例句,一平聲到六平聲,平聲在句中的位置都不一樣。三言一平聲,一平聲在句中的位置分別為一、三、二。三言二平聲,二平聲在句中的位置分別為一二、二三、一三。四言一平聲,一平聲在句中的位置分別為三、二、四、一。四言二平聲,二平聲在句中的位置分別為一二、三四、一三、二三。四言三平聲,唯一的仄聲字在句中的位置為二、四、三。五言一平聲,平聲在句中的位置為二、四。五言二平聲,二平聲在句中的位置為一二、四五、三四、一四、二四、二三、二三。五言三平聲,三平聲在句中的位置為一二四、一二五、一三四、二三四、一四五、二四五、二三五。五言四平聲,唯一仄聲在句的位置為二和四。六言二平聲,二平聲在句中的位置為三六、一二、五六、三四、三六、二六、二五。六言三平聲,三平聲在句中的位置為一四五、一二六、一四五、三四六、一二三、一三五、二三四,六言四平聲,剩下的二仄聲在句中的位置為三六、三四、四五、一二、二六、五六、四六。六言五平聲,唯一的仄聲在句中的位置為四、三、二、五。七言二平聲,二平聲在句中的位置六七、三四、一六、一二。七言三平聲,三平聲在句中的位置為一三四、三四六、一二七、三四七、二五六、一五六、三六七、二三四、一二四。七言四平聲,四平聲在句中的位置為一二三五、一三四六、三四五七、一二五六、一二四七、二三四五、二三五六、一三五六、一三四五、一二四七。七言五平聲,剩下的二仄聲在句中位置為六七、一四、一六、五六、四七、四五、二六、三五、三七。七言六平聲,唯一的仄聲在句中的位置為四、六、五。這當中,七言二平聲的「將軍一去出湖海」、「嫁得作賦彈琴聲」實為三平聲,七言三平聲的「左掖深閨行且宜」實為四平聲。五言二平聲的「詠歌殊未已」和「百行咸所該」二平聲在句中的位置均為二三,六言二平聲的「合國吹饗蠟賓」和「日月馳邁不停」二平聲在句的位置均為三六。除此以外,各句平聲的在句中位置都不一樣。之所以各句平聲的在句中位置都不一樣,我以為作者是有用意的,作者的用意應該是探討平聲在句中不同位置的不同調聲效果。平聲在句中不同位置有不同調聲效果,作者列數那麼多例句,就是為考察這一點。本篇篇名之所以冠以「法式」二字,稱之為「詩章中用聲法式」,道理也就在這裡。了解這一點,就不難理解一些問題。本篇所引五言詩句有不少律句,說明作者不自覺地受到詩歌律化趨勢的影響,但那麼多的例句不合律體平仄,那麼多例句,幾乎每句平聲的位置都不一樣,說明作者所要探討的,本不是律體化的問題,而是平聲在句中不同位置的不同調聲效果。作者是想通過一番這樣的考察,得出一些法式性的東西。
這說明一個問題,一個現象,即,在六朝到初唐的詩歌律體化趨勢中,甚至在律體完成以後,人們仍在探討調聲問題。以前我們只看到律體化的探討,沒有看到與律體化探討的同時,還有其他的調聲探討,以為律體完成以後,人們對聲律的探討就完成了。現在看來,這樣看待六朝至唐的聲律發展是不全面的。
《詩章中用聲法式》探討的是平聲在不同位置的調聲效果,說明當時人們對平聲用法的重視,劉滔平聲賒緩,有用處最多之說為人們普遍接受,這一現象我們以前也重視不夠,研究不夠。《詩章中用聲法式》一篇在這些方面或許也可以給我們予很多的啟示。受沈約、劉滔思想的影響,一句分為二個分句,注重句子的節奏,重視平聲,在律體化趨勢之中,仍在探討調聲問題,探討平聲在不同位置的調聲效果,這是本篇給我們的總體印象。
注釋
[1]江戶時漢學家市河寬齋《半江暇筆》:「唐人詩論,久無專書,其數見於載籍亦僅僅如晨星。獨我大同中,釋空海遊學於唐,獲崔融《新唐詩格》、王昌齡《詩格》、元兢《髓腦》、皎然《詩議》等書而歸,後著作《文鏡秘府論》六卷,唐人卮言,盡在其中,但惜不每章題曰誰氏之言,使後世茫乎無由採擇矣。」(王利器《文鏡秘府論校注》前言引)。
[2]二平聲4個律句是「綠水涌春波」「雨數斜塍斷」「詠歌殊未已」「百行咸所該」。三平聲4個律句是「蘭生半上階」「無論更漏緩」「天命多羸仄」「終闕九丹成」。
[3]七言二平聲引「寒雁一一渡遼水」(今本庾信文集作「寒雁嗈嗈渡遼水」),三平聲引「代北雲氣晝昏昏」和「自從將軍出細柳」。
[4]小西甚一《研究篇》(下)以為,「這個《詩章中用聲法式》,不會是律體完成時期的作品,恐怕不會有什麼疑問」,因此本篇引自劉善經《四聲指歸》。我們也認為本篇引自劉善經《四聲指歸》,但與小西甚一所說並不一樣。更主要的是,應準確說明本篇與近體詩律發展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