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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空海早年生平及入唐前的文學修養

2024-10-13 10:36:45 作者: 吳廷璆

  空海自小就受漢文化薰陶。日本寶龜五年(774),空海出生於四國贊岐國多度郡屏風浦(今四國島香川縣通善寺)。這是一個名門貴顯之家,父佐伯直田公,其母阿刀氏。其舅阿刀大足,為桓武天皇皇子伊豫親王學士,以孔儒文學而知名。空海15歲入京,依其外舅學《論語》《孝經》、史傳、文章等。

  空海從其舅學文章時間,一說15歲,一說入京初,在12歲。前說據《三教指歸》《續日本後紀》等,後說據《御遺告》《高野大師御廣傳》等。可能《指歸》約其終,《遺告》舉其初。也可能空海12歲時,身為伊豫親王學士的外舅知其喜為佛門弟子,于歸省時教育他「縱成佛弟子,不如暫學文章」,於是「依彼教先讀《論語》《孝經》等」[1]。15歲入京,始依其舅更為系統地學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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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海18歲時,又入大學明經科,從直講味酒淨成學《毛詩》《尚書》等,從岡田牛養博士學《左氏春秋》等。這時他已受到六朝詩文論的薰陶。18時寫成《聾瞽指歸》。今存《聾瞽指歸》空海真跡,其序末署「於時平朝御宇聖帝瑞號延曆十六年窮月始日」,延曆十六年為公元797年,時空海24歲。但據《御遺告》,則是「經游大學」,「因茲作《三教指歸》」,時在791年,空海18歲。這裡說的《三教指歸》,當指其草本《聾瞽指歸》。《三教指歸》是《聾瞽指歸》的修訂本。可能《聾瞽指歸》作於18歲時,而修訂於24歲時,「於時平朝御宇聖帝瑞號延曆十六年窮月始日」的註記,是修訂時補記的。守山聖真的解釋是可取的[2]。

  《聾瞽指歸》是了解空海早年思想的重要文獻,從中也可以看出空海早年的文學修養。《聾瞽指歸》說:

  復有唐國張文成,著(著)散勞書,詞貫瓊玉,筆翔鸞鳳,但恨濫縱淫事,曾無雅詞。

  加歷山登樓,羞無孫王之巧;臨江泛海,慨無木郭之才。

  故韋昭譏博之篇,元淑疾耶之賦,並載緗素,經葉鑒誡。

  詠潘安詩,彌增目泉,歌伯姬引,還深淚川。

  這裡,第一條材料所說的唐國張文成,即初唐文人張鷟,《舊唐書·張薦傳》附《張鷟傳》(卷一四九)說:「新羅日本東夷諸番尤重其文,每遣使入朝,必出金貝以購其文,其才名遠播如此。」張鷟所作《遊仙窟》中土不存而流傳存於日本。空海此文談論唐代文人,獨及張鷟,也說明《舊唐書》所載信非虛言。

  第二條材料所說「孫王」,指東晉文人孫綽、三國魏文人王粲,「歷山登樓」,分指孫綽《游天台山賦》和王粲《登樓賦》,二賦均載《文選》卷一一。「木郭」指晉之木華和郭璞;「臨江泛海」,分指郭璞《江賦》和木華《海賦》,二賦均載《文選》卷一二。

  第三條材料,韋昭,為三國吳文人,後避晉諱,改名韋曜。元淑,當為元叔之誤,元叔為東漢末文人趙壹之字。這裡所說「譏博之篇」,指韋曜《博奕論》,載《文選》卷五二。「疾耶之賦」,指趙壹《刺世疾邪賦》,載《後漢書·趙壹傳》。

  第四條材料,潘安指西晉文人潘岳。伯姬,未詳,疑為伯喈之誤,若然,則指東漢文人蔡邕。蔡邕詩作今不存,但《後漢書·蔡邕傳》稱蔡邕著「詩賦」等百四篇傳於世,《後漢書·高彪傳》亦說:「議郎蔡邕等皆賦詩。」是蔡邕也能詩者。

  這些材料很值得注意。我們知道,《聾瞽指歸》和《三教指歸》的宗旨是空海比較周孔、老莊及佛家之教,以決定自己的思想歸趣,但文中卻一再論及這些文人及詩賦之作。這告訴我們什麼呢?我以為它至少告訴我們:一、空海這時對中國詩賦文章已有相當修養,所以指點評述,如數家珍。空海最終選擇三界無家,六趣不定之路,但字裡行間卻掩飾不住他對詩賦文章的濃烈興趣,所以文中不但論詩評賦,而且常有「翱翔詩賦之苑,休息藻制之野」之類的話,看出他是那樣傾心於詩賦辭藻之事。二、空海所論及詩賦作品,多出於魏晉六朝。三、空海評論這些詩賦作品時,還有自己的看法,比如,他評張鷟之作,以為「詞貫瓊玉,筆翔鸞鳳,但恨濫縱淫事,曾無雅詞」,評孫綽郭璞之作,提出一個「巧」,一個「才」字,說明他對詩賦創作有自己創作標準,比如,要求文章要「雅」要「巧」。這看出空海這時已有自己的文章的文章標準。

  從《聾瞽指歸》看空海早年對聲病和文論的關注。《聾瞽指歸》說:

  曹建之詩,未免齟齬;沈休之筆,猶多病累。

  將詠溺溺之青柳,躓一言之莫中;欲賦瀌瀌之白雪,纏八病之有制。

  夫體物緣情,先賢所論;乘時摛藻,振古所貴。

  這第一條材料中的「曹建」指曹子建曹植,「沈休」指沈休文沈約,第二條材料中的「青柳」所指未詳,「白雪」指南朝宋謝惠連《雪賦》篇,文中詠雪有句:「藹藹浮浮,瀌瀌弈弈。」文載《文選》卷一三。第三條材料中,「體物緣情」出陸機《文賦》:「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瀏亮。」「乘時摛藻」句未詳,漢班固《答賓戲》:「擒藻如春華。」三國魏吳質《答魏太子箋》:「優遊典籍之場,休息篇章之囿,發言抗論,窮理盡微,摛藻下筆,鸞龍之文奮矣。」[3]從文意看,此句似當出吳質文。

  這三條材料有幾點值得注意。

  一、它引用了陸機《文賦》,所謂「體物緣情,先賢所論」,陸機《文賦》已直接是詩文論方面的著作,並且後來被編撰進入了《文鏡秘府論》。它還說:「乘時摛藻,振古所貴。」此句出典雖未詳,可能引用吳質《答魏太子箋》,不管怎樣,當出典於討論摛藻為文問題的著作。

  二、它明確談到「八病」問題。我們知道,空海之前,能看到數家談到「八病」問題。如隋王通《中說·天地篇》說:「四聲八病,柔剛清濁,各有端序。」初唐盧照鄰《南陽公集序》:「八病爰起,沈隱侯永作拘囚。四聲未分,梁武帝長為聾俗。」殷璠《河嶽英靈集敘》:「夫能文者,匪謂四聲盡要流美,八病咸須避之。」中唐皎然《詩式·明四聲》:「沈休文酷裁八病,碎用四聲,故風雅殆盡。」從現有材料看,沒有誰把謝惠連《雪賦》和「八病」聯繫起來。而且,我們一般說四聲「八病」,只說是齊永明聲病說,而謝惠連《雪賦》卻出於劉宋時代。這是不是說永明之前人們就已用「八病」之說評價作品?是不是說空海看到的史料中有一些我們所未知的情況?不管怎麼說,空海是明確談到了「八病」問題。

  三、它談到「曹建之詩,未免齟齬」。這裡用了「齟齬」一詞。檢詩文批評用「齟齬」一詞,大體有二義。一指一般的文病。晉陸機《文賦》:「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而不安。」方廷珪註:「岨峿者,詞意相距。」「岨峿」即「齟齬」,指考辭選義的艱難。《文心雕龍·練字》:「聯邊者,半字同文者也,狀貌山川,古今咸用,施於常文,則齟齬為瑕。」齟齬指半字同文之瑕。二則特指聲韻之病。《文鏡秘府論》天卷《四聲論》引劉滔云:「得者闇與理合,失者莫識所由。唯知齟齬難安,未悟安之有術。」《文鏡秘府論》西卷《文二十八種病》「第八正紐」引劉善經說:「正紐者……凡諸文筆,皆須避之。若犯此聲,即齟齬不可讀耳。」又有「第十五齟齬病」,云:「一句之內,除第一字及第五字,其中三字,有二字相連,同上去入是。若犯上聲,其病重於鶴膝。」「齟齬病」條也見王昌齡《詩中密旨》「詩有六病例」。這幾例中的「齟齬」,都特指聲韻之病。這裡上句說「曹建之詩,未免齟齬」,下句說「沈休之筆,猶多病累」,「齟齬」與「病累」相對,也當指聲病之齟齬。如果這一理解不錯,接著就有相聯繫的另一個問題值得注意,那麼多詩人,為什麼偏偏說「曹建之詩,未免齟齬」?何以偏偏把曹植和聲病聯繫起來?探究其原因,很容易想到的是下面幾段記述。一是《高僧傳·經師論》,說:「始有魏陳思王曹植,深愛聲律,屬意經音,既通般遮之瑞響,又感魚山之神制。」二是劉敬叔《異苑》,說:「陳思王曹植,字子建。嘗登魚山、臨東阿,忽聞岩岫里有誦經聲,清通深亮,遠谷流響,肅然有靈氣。不覺斂衿祗敬,便有終焉之志。則效而則之。今之梵唱,皆植依擬所造。」[4]這裡記述的曹植魚山梵唱之事,傳說的成份更多,但看來空海是信其真。大概因為信其真,認為曹植深愛聲律,而其詩又時犯聲病,因此說「曹建之詩,未免齟齬」。

  四、它還談到「沈休之筆,猶多病累」。這條材料之所以值得注意,當然是因為它談到「病累」,其實還有一點值得注意,是它談到沈休即沈約之「筆」猶多病累。我們現在看到的材料,可確信是沈約論聲病的材料,都是就五言詩而言的。目前還沒有確信的材料可以說,沈約論述過「筆」之聲病。空海這裡既然說沈休之「筆」猶多病累,則沈約對「筆」之聲病也應該有過要求,因為有過要求,而其「筆」又時犯聲病,因此說其「筆」「猶多病累」。

  傳真濟《空海僧都傳》說:「(空海)年始十五,隨外舅二千石阿刀大足受《論語》《孝經》及史傳等,兼學文章。」空海《御遺告》自述幼年從外舅「受俗典尚書等,及史傳,兼學文章」。《文鏡秘府論》天卷序自述:「貧道幼就表舅,頗學藻麗,長入西秦,粗聽餘論。」結合上面我們分析的《聾瞽指歸》的材料,我們對空海少年時所學「文章」「藻麗」的具體內涵有更深入了解。從《聾瞽指歸》的材料看,這「文章」「藻麗」不僅指一般的詩賦寫作,而且指如聲病論等詩文作法理論。

  當然,空海這時的專好還是在佛經,並且年輕時就有相當高深的造詣。空海十二歲時即以奉佛禮為事。據《御遺告》等,空海15歲入京,即於石淵寺訪僧正勤操和尚,受虛空藏求聞持法。18歲,作《聾瞽指歸》,後改寫定名為《三教指歸》,解釋儒、佛、道三家不同的思想要旨,表達學道的決心。20歲,在勤操僧正主持下,於和泉國槇尾山寺(今和泉市槇尾山施福寺)剃度受沙彌戒,22歲,於奈良東大寺壇院受具足戒,法名空海。此後至入唐的數年間,空海當是遍游日本名山,訪師求法,鑽研佛典。

  正是有了這樣的佛學和文學修養,才有了空海的入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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